那魅巫族的姐姐名為岑辛，弟弟名為岑甘，他們還沒得到魅巫族的真傳，不能完全使人進入幻覺，只能幹擾低修者的心智。

然而本來嫉妒林煦的人就多，他們不用費力做什麽，只需要輕輕地在低修們的心中種下一顆誹謗的心錨，那些傳言就如風一般，越刮越厲害，門裏傳得沸沸揚揚。

風向從對天才的讚美艷羨變成了要求徹查林煦，一定要逼問出林煦漲功的真相。

對此，林煦十分茫然。

若除了高興之外，還要他再說出什麽法門，他就說不出了。他練的就是平時教的功，十天裏他就睡了兩晚，其他時間都在專註練功。這一切的進步，對他來說就像水到渠成。

若要讓他自評，他會說他像坐在一艘順流而下的船上，不用他怎麽費力，他只是坐在那兒，托了江水的福，便達到了目的地。至於這個江水是什麽，從哪來的，他也全然不知道。

漲功的感覺固然好，也只是讓他覺得：

哦，原來是這樣的感覺。原來他可以做到。

但是這種感覺已經有很多前輩體驗過，不算新鮮。

天下達到過這個境界的修士，又何止是他一個，他不是什麽特殊人物。

而且不知為何，修到這個境界的感覺對他來說並不陌生。似乎他已經體驗過無數次。

他聽聞秦師兄病了，本來也要去探望，陸成南攔住他，說：“門裏那些人都在懷疑是你害了秦師兄。這個關頭你就別去了，免得有心之人又編排你。”

林煦說：“可是我沒有害秦師兄。”

“你害沒害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想相信什麽。”陸成南嘆息，“秦師兄這幾日也沒醒，你是能幫她治病還是怎麽的？不能的話，你去了也是礙手礙腳。現在你能做的只有等她醒過來，然後她親口幫你證明你沒害她。至於旁人信不信，又是另一回事了。”

林煦這才聽勸，眼下也只有如此了。

白水鴻派岑辛去暗中買通秦月寧身邊侍奉的師弟顧紫香，讓她給秦月寧下藥，好讓秦月寧昏迷得更久些。

誰料顧紫香斷然拒絕。

本來修仙之人對錢財就不甚在意，況且她照顧秦師兄都是自願的，若不是為了秦師兄好的事，她絕對不會做。

岑辛蒙著面紗，親切地勸誘：

“你難道不想知道你秦師兄昏迷的真相嗎？等她醒過來，她心地仁善，肯定會說和林煦沒關系，畢竟林煦手段狡詐，哪能叫她輕易發現呢？”

顧紫香聽她說著，不知不覺中了魅巫族的心錨之術，忽然覺得此人說得有幾分道理。

岑辛連忙追擊：“再說，這藥對秦師兄身體沒害處，至多讓她多睡一會兒，只要時日再久些，咱們就能迫使掌門徹查林煦，還你秦師兄一個真相。”

原來這都是為了秦師兄好嗎？顧紫香有點發暈。

岑辛又把一袋靈石塞到顧紫香手裏：

“妹妹，我這不是在收買你，只不過看你照顧秦師兄辛苦，你拿去買點吃的穿的，還能給秦師兄多添點好用的。妹妹，世上哪有和錢過不去的，你姑且就收下吧，錢又做錯了什麽，你非要把它拒之門外呢。”

顧紫香訥訥點了點頭。岑辛伸手，替她整了整衣領，那輕柔的動作，讓顧紫香想起了自己的母親，總是說她粗笨，連衣服的領子都穿不平整，惹人笑話。

“妹妹，我先走了，你和秦師兄都保重。”

顧紫香站在原地出了會兒神，才想起來廚房裏還備著藥。

她把靈石收進乾坤袋裏，拿出方才岑辛給她的藥包，撒到罐中攪勻，隨後關火，用兩塊厚厚的毛巾墊著端起藥罐，往陶碗裏倒。用蒲扇扇涼了些，撿上三塊蜜餞，和藥一起端到秦月寧房中。

秦月寧還昏迷著，只能通過施靈針讓她張口打開食道，然後把藥一點點餵進去。那蜜餞本來秦月寧是吃不下的，顧紫香只是想，她萬一哪天醒了，正好就能吃了。

她舀起半勺藥，小心地往秦月寧嘴邊送去，這時背後有開門聲，她回頭一看，居然是襲瓔長老來了。

這幾天秦月寧病得急，二位長老時常遣人來看，不忙的時候就親自來。

襲瓔長老往空氣中嗅了嗅，忽然神色一凝，視線落到顧紫香手上的藥碗，奪下來問：

“這裏面加了什麽？”

顧紫香精神恍恍然：“就是……剛才有個戴面紗的師兄來，給了我一包藥粉……”

“隨便什麽人讓你加藥，你就敢加？”襲瓔長老一叱，顧紫香突然醒了。

她驚出一身汗，慌忙跪下。回想起方才的事，怎麽感覺自己在做夢。

她都幹了些什麽？！

度靈長老聽到動靜匆匆進來，問發生了什麽。顧紫香不敢隱瞞，把所有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兩位長老聽罷，面色不善。

問到顧紫香那弟子有什麽特征，她除了知道那人聲音非常柔美，其他的記憶都模糊了。這下不好查了。到底是什麽人心腸如此歹毒，既要害了秦月寧，又要汙蔑林煦？

度靈長老尤其難受。她知道秦月寧如今這幅模樣，都是姐姐的殘魂所致……只要姐姐消失，秦月寧就能好轉，可是……

顧紫香懵懵懂懂問：“那秦師兄真的不是林師弟害的嗎？”

襲瓔冷笑：“他但凡要是害過，我早把他剝皮抽筋了。”

“可是林師弟為什麽會進步那麽快呢？”

“要是林煦吸過她的修為，她的修為能有多少？有兩個金丹小階的修為嗎？要是林煦吸的是白水鴻的修為，那白水鴻失修當日，怎麽不見林煦突破？”

顧紫香這才明白過來，她詫異地說：“這麽說……難不成，林師弟真的只是靠自己？”

“不然還能靠什麽人？修行這條路，最終還是靠自己。”

顧紫香聽得連長老都如此說，不由喃喃：“世上真有如此天賦絕佳之人嗎……”

“什麽天賦不天賦的？有些人百歲築基，有些人百歲元嬰，為何如此？前世修過和沒修過的區別罷了。今生他修得快，是因為前世修過，比旁人多出了不知道多少輪回的時日，上一世沒修完，今生接著修罷了。”

“一些人好沒見識，逮著個人就叫天才，世上哪有什麽天才，都是一步步淌過來的。只要時日到家，功夫到家，總有一天所有人都會是那個境界，算不得什麽稀奇。”

襲瓔長老正說著話，瞥見度靈長老正坐在秦月寧床邊，止不住地用手帕抹眼角的淚珠。

度靈長老一旦感傷起來，一時半會是勸不住的。襲瓔長老便不去勸她了，讓她自己靜靜。

她吩咐尹漣安排幾個可靠的內門弟子過來看著秦月寧的院子，免得又被什麽聲音柔美的鉆空子。

顧紫香簡直無地自容，連忙謝過長老。兩位長老又坐了一會兒便走了。

回去的路上，度靈長老因問襲瓔：“前些日子劍神是下山去了？他現在回來了沒有？”

“你向我打聽他幹什麽？你應該去看看道陽。若還是醉著，劍神就還在山下，劍神回來，他就該醒了。”襲瓔挑起眉梢，“怎麽，你找他有事？”

“不、沒事。”度靈長老換了一個話題，“如果一個人活在世上，會給周圍所有人帶來不幸，那麽這個人，自己還會想要活著嗎？”

襲瓔：“那是當然的吧，活著有什麽錯，那就是天經地義的事……碧絹，你怎麽臉色這麽蒼白？”

度靈長老聲音有些顫抖地說：

“不……沒事、我沒事。阿姒，我想起來還有事，先走了。”

她心神不寧，匆匆回到了繽雲院。

打開房內的木箱，望著裏面厚厚一沓手帕，還有從秦月寧那搜羅到的所有衣服，整齊地疊放在一起，姐姐的魂魄就在裏面扭曲而哀怨地吟唱。

可是度靈不怕。

只要見到姐姐，她就會安心一些。

她素白纖細的手緩緩撫摸過那些布料。無論姐姐變成什麽樣子，她都不怕，因為這是姐姐。

她尋來姐姐生前最愛的香料，和這些布料放在一起，她救不了姐姐，只能祈求姐姐能夠多少快樂一些。但姐姐真的快樂嗎。姐姐已經不會有輪回，唯有這些布料永生。

不，不是永生的。

布料總有一天會被黴菌和蟲子侵蝕，化為臟汙的塵泥，布料在這個箱子般的墳墓裏，不見天日。

生前沒有幸福，死後還被奸人所害，現在奸人也死了，她還被迫連累一個小姑娘受病受苦，小姑娘又無端端變成了迫害另一個少年的工具。不幸的人越來越多。

若是姐姐還活著，姐姐會願意看到這一切嗎。

次日。

陸成南跑進弟子院，急忙地說起今早聽到的情報：

“林雅照，大事不好！有個叫淩傲輝的修士，為了能選上咱們甘草峰的峰主，承諾上任之後就徹查你的修為。現在支持他的人越來越多，都快超過三分之一了。”

“徹查？”林煦楞住，“修為這種事，要怎麽徹查？”

“誰知道？古往今來，誰聽說過？”陸成南氣憤地說，“姓淩的說他要仔細探查你的每條靈脈，看看是否有異動。真是笑話，要是把每條靈脈都暴露於人前了，那不就變成了砧板上的肉，異動不異動的，還不是他一張嘴說了算！”

“我看他就是想拿你開刀，趁機把你殺了，對外宣稱你是自作自受死於反噬，怨不得別人。這樣那些嫉妒你的弟子都會滿意，他的聲望就更高了。”

林煦：……

此等荒謬之事，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突破境界是喜事一樁。

無人向他道賀也就罷了，修士對這些都很淡泊，各自修各自的，無所謂什麽恭喜不恭喜。可是居然有人想要害他，這就是歹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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