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劍神轉身就走，林煦捏緊了手指，慚愧地低下頭。

的確，他這條命是劍神撿回來的，他怎麽好意思再起誓。

可是這次起誓不同往日，他是認真的，為何劍神連他真心的誓言都不讓說。

直到劍神走遠了，陸成南才小聲嘀咕著說：“看吧看吧，鞭子來了。你等著他什麽時候再給你顆糖，就能把你哄回去。”

“有糖？”林煦驀地擡起眼睛。

陸成南：……

他錯了，林雅照根本不用哄。

這個人的心一直就掛在劍神身上，沒離開過。

陸成南做了最後的努力，他想勸林煦回甘草峰修養，免得待在桃花山居惹人說閑話。

這些天外面傳的什麽都有，劍神那驚天一抱，居然有人說林煦是劍神包養的兔兒爺，把陸成南的門牙都給驚掉了。

林煦不知道這些亂七八糟的傳聞。

他還是想暫留桃花山居。

即便不能拜劍神為師，能多看一會兒道陽仙君和玄正仙君的劍也是好的。這裏是當世三大劍修所居之地，但凡愛劍之人，來了就不會舍得輕易走。

陸成南嘆息，他料到是如此結果，也不便多勸，自己走了。

今日的午飯是劍神做的。

林煦這會學乖了，不敢再誇讚劍神的手藝，他默默捧碗吃飯，心裏想好香好香，真好吃。

他好久沒吃過家鄉風味的菜了，每一道菜都是他喜歡的，魚糕很鮮，藕夾好辣，薄如紙片的五花扣肉入口即化，炒的青菜火候正好，微微脆甜，米飯用竹筒蒸制，清香怡人，吃一碗完全不夠。

“我以前從不知道小蝴蝶居然還會做菜，還做得這麽好吃。”道陽仙君拈著酒杯，飄飄欲仙，“天下第一好吃。”

林煦悄悄觀察劍神，想知道劍神什麽反應，結果劍神什麽反應也沒有。

林煦有點沮喪，為什麽道陽仙君誇就可以，他誇就要被罵。難道是他誇的角度不對。

“你是特地為這個小弟子下廚的吧？”道陽舉著酒杯靠近劍神，“不然以前怎麽沒見你做過飯？”

不是的不是的，不可能的。林煦都快把臉埋進飯碗裏了。劍神那麽討厭他，怎麽會為他單獨做飯。

劍神不語。

他不認，也不反對。

林煦猜想到會是這個結果，但還是很失望。

“你好歹說句話啊。沒看人家小弟子這失望的表情。”

劍神終於出聲了：

“……我不懂有什麽好失望的。”

道陽說：“小弟子真勇敢啊，當著那麽多人的面拒絕白水鴻，也不知道是為了誰……”

林煦快要無地自容了。

當時只是遵循本心，並沒有想那麽多。

回想那烏壓壓的人群，突然感到羞恥。怎麽會這樣，他永遠是事後回想起來很羞恥。當然，被調侃也很羞恥。

“莫非今天是什麽特殊日子？”

農歷六月十九，什麽節也沾不上。林煦卻想起來，今天是他的十九歲生日。

不……一定是巧合。仙門中人不問歲數，不記生日，這種事情他早就要忘了的。

況且劍神怎麽可能知道他的生日。

一頓飯畢，劍神去洗碗了。林煦喝過了藥，走到廚房門邊，從縫裏看去，劍神摘了手套，那從未展露在人前的雙手白皙如紙。

林煦推門走進去：“我來幫忙吧。”

劍神像是被刺了一下，撇下碗就把左手背到了身後，有些慌亂地板起臉：“幹什麽，出去。”

為什麽要藏起手呢。林煦想，那手長得好看，又沒有傷疤。

“我不想當閑人。您去休息吧，我來就好。”林煦拿起碗和抹布，劍神仍是背著手：

“我看你是病好了才想幹活了，好了就得滾出去了。”

怎麽又要趕他走。

林煦心裏憋著一口氣，非要說出來不可：

“又不是我師父，我聽您的幹什麽。要是收我當徒弟，我立刻就滾出去。”

劍神周身的氣壓驟然下降：“你說什麽？！”

林煦慫了。

突然後悔一時嘴快。

他郁悶地小聲說：“……昨天玄正仙君說，同意我住這裏。”

劍神瞪著他。林煦這才幾天，就學會拿師叔壓他了。口氣很弱，膽子不小。

林煦挽起袖子，碗碟發出輕微的叮當聲。

“你留在這裏，到底是想做什麽。”劍神說著，不動聲色地抓回自己的手套，“如果想拜師，你該去找道陽仙君。”

林煦不明白：“為什麽是道陽仙君？”

劍神忍不住罵他：“混賬，你忘了你最開始來登劍閣就是想要拜入道陽仙君門下的嗎。”

林煦才想起來，從前在家的時候，他就向往天下第一劍修的道陽仙君，也曾想過要拜入道陽門下。但是這些事自從見到劍神之後，就慢慢被他拋在腦後了。

……

但是劍神為什麽會知道他曾經想過要拜道陽仙君為師？難道因為道陽仙君曾是所有劍修弟子的向往，所以劍神才會這樣猜測嗎。

“可是、昨天。”林煦低頭擦拭手中的陶碗，“道陽仙君說，讓我不要找他們，找您。”

劍神一時失語。

他不懂師父和師叔，為什麽要湊這個熱鬧。

之前師父不還說，讓林煦去找的嗎，怎麽這麽快就變卦了。

“不是考驗，我當真一輩子不會收你。”

林煦的碗哢啦一響，放回碗摞。明明被打擊了這麽多次，他應該已經習慣了。聽見劍神親口說“不是考驗”，他連僅剩的希望都破碎了。

劍神在他瀕死時救他的溫暖，更像是一場夢。

他忍不住想，是不是只有自己受傷了，快死了，才能得到劍神的青睞。可這個想法多麽愚蠢。

“那您喜歡什麽樣的弟子？”林煦悶悶地說，“您希望弟子有什麽優點，我可以學。”

劍神：“只要是你，就不可以。”

……何等無情。

林煦想，果然他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他明明已經知道，他不要貪求弟子的名分，只需要尊師即可，卻還是會因為這樣直白的拒絕難過。

“為什麽？”林煦忍著心頭的酸刺，他很想證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是只有我不可以，還是其他所有人都不可以？”

“不知道其他人可不可以。但是你不可以。”

林煦終於認清了現實。

原來道陽仙君是對的，陸成南也是對的。

雖然他們的意見完全相反，但都基於同一個篤定的前提在勸告他，那就是劍神不會接受他。

他的腦內一片空白，此時什麽也不想想了，洗碗的動作也慢了下來，目光落在一堆筷子上出神。

“怎麽，沒有達成目的，連碗都不想洗了嗎。”

林煦回過神，赧然道：“……沒有。抱歉。”

雖然……是有那麽一點。

他洗碗何嘗不是想給劍神留下一個好印象，被證實是無用功後，他確實懈怠了。被劍神一提醒，他匆忙加快手上的速度，忽然盤子一滑，哐啷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瓣。

林煦生怕劍神罵他笨手笨腳，他要蹲下去撿時，劍神冷不防地說：

“你看著我。”

林煦懵然擡頭，隨後額頭被彈了一個爆栗，痛得他眼睛都濕了。

“因為沒有得到想要的結果就懈怠，是嗎。”劍神的批評像冰雹，“那麽，你會因為我不接受你，就放棄修行嗎？你入道是為了什麽，是為了我嗎？你是為了道。難道不是你自己想要求真問道？你自己去啊，即使沒有我，你也要去與道合真，你忘了自己是個修士嗎？”

“他人的認可和接納，真的有那麽重要？不論有無來生，不論有無正師，你都有你必須完成的事。這和別人無關，只和你想要做什麽有關。這一世，你到底為什麽活著？你的道心究竟在何處？”

林煦額頭紅紅的，他說不出話。

他知道劍神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可他拋不下這份委屈。

地上破碎的陶片像是在嘲諷他，看起來分外刺目。

半晌，他說：“可是，我追道的辦法就是追師……師就是道，我的道就是你，難道這也錯了嗎。”

“……”

劍神定定地看著林煦，他簡直想不到居然會拿年輕時蠢莽的自己毫無辦法。

“你的道怎麽會是我……”

林煦千千萬萬，都不可以活成他這個鬼樣子。

劍神真的很想罵人了。

可是他忍住了。

“你我只有指點之誼，不可能有師徒之分，別指望從我這裏得到什麽法脈傳承。”劍神說，“我不過一介散修，沒有傳承。你要是想得傳承，就去拜個正修的師父。”

指點之誼……林煦雙眼一亮，驚喜籠上心頭，莫非劍神同意教他了！

他不在乎行不行師徒禮的名分，也不甚在乎傳承。畢竟他自己都沒有輪回，還在乎什麽傳承，什麽法脈延續。他只在乎那天下第一的劍。劍神的劍是他在這個世上能找到的最完美的事物，符合所有他關於完美的想象。

“真的嗎？我以後有問題，都可以找您嗎？”林煦說。

劍神哼了一聲：“要是敢天天用愚蠢的問題煩我，我就揍你。先把地掃了。”

林煦得了這個首肯，心情瞬間烏雲退散，晴空萬裏。他積極地去取掃把，把地上的碎片掃進簸箕，劍神見他辦事粗心漏了一片，便撿起來，又要罵他時，指尖忽然破出一點紅色。

劍神連忙把陶片扔到簸箕裏，手藏了起來，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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