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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出世修道·四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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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煦卻已經看到了:“您的手……?”

“什麽都沒有。”

劍神的語氣有點不自然。林煦說:“讓我看看。”

修士到了金丹期以上,這種小碎片就很難傷到他們,就算手上破了,這麽點小傷很快就能用靈氣自愈。劍神卻做不到。

深淵涅槃給了他的靈脈驚人的修為,肉身卻因為長期的摧殘脆弱不堪。靈脈和肉身的強度毫不匹配,他就像一個薄薄的氣球,靈氣充足,卻一紮就破。按理來說,他早該爆體而亡,之所以還沒有死,全靠一口神識維持著平衡。為此,他甚至不敢睡覺,因為睡覺會失去神識,極有可能無知無覺地在睡夢中消亡。

他不能死,他有必須要做到的事。

劍神倉促地轉身戴手套,林煦走上前去,不知哪來的勇氣,一把抓住他的手,那蒼白的食指指尖還在滴血。

劍神立刻握緊了手,不給林煦看自己的傷,絲絲的血跡就從掌中緩緩蔓延而出。

“對不起,如果不是我摔碎了盤子……”

“不用說這些。”劍神要掙開他的手,林煦卻用手掌包住他的手:“讓我看看好嗎,我給您包紮一下。”

不……別問,別看。劍神不知要如何解釋,他的身體怎麽會已經這樣脆弱。

明明兩個月前還不至於如此。

大概他的終焉之日就快到了。

他已預見他的這具肉身將要片片崩碎,零落成灰。

他沒有時間了。他不怕死亡,不怕永無輪回,只怕完不成自己的夙願。他不知這終焉之日到底何時會來,或許還有一年半載,或許就是明天。

林煦拉住他的胳膊,引他到小房間裏坐下。劍神已經決意,他什麽都不會說。幸而林煦也什麽都沒問。

林煦當然是想問的。這種程度的傷,就算是外門弟子也能迅速止血。他托著劍神的右手,只覺劍神的手比玉石還要冷,忍不住就想用自己的手去暖一暖。

分明是夏天,怎麽會這麽涼。

他不知道桃花山居的止血粉都放在哪,所幸他的乾坤袋裏還剩一些,他倒出一些藥粉,勻勻地把粉末敷在劍神的指尖。鴨蛋青的粉末很快被染成深紅,這些用量止不住。

即便是沒有修為的普通人,也該止血了。

林煦又多倒了一些粉末,撲簌簌的。

劍神蹙著眉,他想說夠了。藥用得越多還治不好,只能說明他的身體越差,他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小半瓶藥都灑上去了,雖然有很多藥粉都從手指上滑落在地板上,總算血止住了。

可是,對於劍神而言,藥粉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能止血只是因為林煦在他身邊。另一個自己的氣息能補他身體的傷缺。

林煦拿出幹凈的布條,仔仔細細地捋平,替他纏繞上去。

劍神有些納悶,林煦怎麽處理傷口就這麽細致了,他年輕時給自己包紮都是隨便紮的,能包住就行。

林煦最後替他打了一個平整的結:“沒有弄疼吧?”

其實很疼。

他的身體不僅容易受外傷,對疼痛也格外敏感,平時頭發束緊了都會疼痛難忍,所以他索性披發。

但是劍神怎麽能說疼。

他別過頭,就不說話了。

悶悶地坐了半天,他才說出一句:“不許說出去。”

說完又後悔了。平白多威脅林煦這麽一句,倒顯得他心虛。可話已經說出口,沒法回頭。

林煦牽著他的手,輕聲保證:“我不會說的。”

“不許問為什麽。”

“我不問。”

“很好,不該問的別問。”劍神冷哼一聲,不想再理他。

林煦的手很讓他惱火。憑什麽個子比他高就算了,手也比他大,還很燙。或許這才是一個年輕人在夏天該有的體溫。劍神抽手戴上手套,他不要被別人看見自己的手受傷還沒法愈合。

林煦先一步接過去,握住他的手,替他戴上。套到右手食指時,問他:“很緊嗎?”

不想回答。劍神給自己戴上了左手的手套,翻了一下掌心,沒被林煦發現那顆痣,不自然地驅趕他:

“你……幹活去。”

林煦只得回到廚房,洗完剩下的碗碟,又去刷鍋,把竈臺整理幹凈。然後拿著掃把掃地,掃完了廚房不夠,他又去掃院子,想要靜靜心。院子裏一陣陣風中舞落的桃花,怎麽掃也掃不完。

這時他聽到背後有腳步聲,以為是劍神來了。

來人是道陽仙君。

道陽:“是我,很失望?”

“沒有……不敢。”

“玄正和小蝴蝶正在後院例行對劍,還以為你想去看。”

林煦驚訝:“我……可以去看嗎?”

道陽一笑,轉身就走了,林煦匆忙跟上他。

兩個大劍修的對劍,怎能錯過。他必須要近距離地去看,感受那磅礴的劍意。

實際到了場地後,林煦才發現,他想錯了。劍意令人驚心動魄不假,可更令他心驚的是,每當玄正仙君的劍快要刺到劍神時,他都害怕得屏住呼吸。

玄正仙君的劍厚重莊肅,古拙狂烈。劍神就在他繚亂的劍影中穿梭,雖然毫發未傷,看得林煦心臟都快跳出嗓子眼了。難怪劍神要穿如此堅硬的鎧甲,莫非他的皮膚比蝴蝶的翅膀還要柔軟。

三場下來,玄正完敗。換道陽上。道陽的劍意又和玄正仙君的不同,更輕盈溫暖,更活潑古怪,透著一股奇異的天真和清澈,宛如每年新來人間的春天。

春風不寒,卻無孔不入,無論多麽小的縫隙都能穿過。因此,道陽仙君的劍不會放過絲毫破綻。林煦比先前更緊張,感到自己幾乎不能呼吸。

好在劍神是沒有破綻的。

他的劍是完美的。

先前林煦與他對劍,劍神雖說沒有讓劍,亦根本沒有使出全力,展露出的技法不過是劍意之海中的一粟。遇到越強的對手,劍神的劍就愈發傾倒山河,那劍意引著林煦心海的潮汐,他全部的心神都牽掛在了劍神的身上。

倘若他此生,也能揮出這樣的劍,沒有輪回又如何。他就是死也不會有遺憾了。

三場結束,道陽連連喊著佩服佩服,呈大字狀癱在地上了。

玄正仙君走下去拖他,讓他起來,他不起,非要靠在玄正身上。玄正說還有小弟子在看著,你別丟人。道陽振振有詞地說我又不活在別人的目光裏,別人怎麽想關我屁事。

最後劍神把道陽仙君扶起來了。

玄正:“為何他扶你你就起,我扶你你就耍賴。”

“你管我,我樂意。”

二人又開始鬥嘴,玄正總歸是鬥不過道陽的。林煦正想著自己是不是該退下,他們的話題又奇異地拋到了林煦身上:“小弟子,你要不要和劍神練練?”

不待林煦答話,劍神就冷冰冰地說:“不必了,我不想看某些人過個生日還要遍體鱗傷,待會兒又躺病床上去了。”

“生日?”

道陽和玄正皆是一怔。互相看了一眼,他們都不是今天過生,然後默契地轉頭,重新看向林煦。

林煦已是原地呆住,他滿面映著桃花的顏色,結結巴巴地問:

“劍神……怎麽會知道……我的生日?”

劍神“嘖”了一聲,自悔失言,他很不耐煩地轉身就要走,被道陽和玄正追上去一左一右地架住:

“哎,等等,不許走,說清楚了再走。”

“就是就是,門中從不登記弟子生日的,你從哪知道的?”

劍神露出的下半張臉染上薄紅色,有些惱怒,卻終究不敢違抗師命,只好模糊地說:

“我就是知道。”

“上次你也這麽說。你就是知道。”

“難怪今天小蝴蝶特地下廚。我好傷心,我五月份過生日的時候你都沒給我做過飯。”

他又不知道師尊的生日!劍神半羞半惱,師尊可從來沒過過生日,怎麽現在就管他要了。

他不好和師尊生氣:“我可以補做。”

“補做怎麽能行,生日哪有補過的。玄正,你按著他,我要撓他癢癢,看他說不說實話。”道陽仙君刷起袖子,兩只手就要朝劍神胳肢窩撓過去,劍神最怕癢,他漲紅了臉,又要笑又喘不上氣,看起來很憋屈。

“說不說,說不說。”

劍神躲無可躲,往後縮到玄正仙君身上,玄正仙君也是道陽的幫兇,叫他動彈不得。分明隔著堅硬的鐵甲,劍神還是忍不住:

“住手……”

三個人鬧成一團,劍神被夾在中間,死活憋著,就是不說。道陽嘲笑他:

“你就說一句你很關心小弟子,能有那麽難嗎?”

“我沒有很關心他……”

林煦看不下去了。他鼓起勇氣走上前:

“二位仙君,其實……生日的事是我之前告訴劍神的。那時候弟子說了一句想家,恰好劍神也是棘溪人氏,所以……”

道陽和玄正一怔:“是這樣嗎?”

劍神趁他們松懈,趕快逃離了撓癢癢的魔掌,他面色不佳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林煦生怕他們看出自己說謊,趕緊找個由頭開溜:

“弟子還有一些事要請教劍神,恕弟子失陪。”

劍神什麽都沒說,轉身迅速離開,腳步快得像風。

丟人,太丟人了。

除了丟人,劍神沒有其他任何感想。

他臉上燙得慌,只想獨自靜靜,然後把這件事忘掉。偏偏林煦還要為了圓謊一般,亦步亦趨地跟著他。

“謝謝你。”林煦在他身後說。

劍神腳步一頓。

“你大概會說,不是為了我。你會說你有別的理由,我知道。”林煦說,“但是我不在乎,我只想向你道謝……這個生日,我很高興。”

他在自己乾坤袋裏摸索了一陣,很遺憾沒發現什麽值錢的東西。他想到自己脖子上還有塊螢石無事牌,便摘下來:

“這個送給你。”

劍神轉身,容色依然冷峻。他望著過去自己希冀的神情,年輕的臉上滿是他已陌生的熱切與天真。

他曾經也有這塊珍貴的無事牌,只是早已粉碎在了深淵之中。

“母親給你的東西,你就這樣隨便送給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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