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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出世修道·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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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不想搞特殊,但她不穿就是拂了峰主的面子。

有一次她沒穿,峰主看起來就不大高興,問她為何不穿,她說想穿簡樸一點,穿壞了不心疼。結果第二天峰主送了她更多,叫她不必節省。

她直覺峰主生氣了,可她說不出為什麽,也不好問,只好從此都穿峰主賞的衣物。

“哦。”那圓臉弟子點一點頭,不再看她的衣服,轉而問林煦,“雅照師弟,我想問的是‘無念’與‘求悟’是否矛盾?有感悟,便是有念頭。既要無念,又要體悟,不是過於強人所難了嗎?”

林煦聽了這個問題,心下肅然,不由向這位師兄行禮:

“師兄所問的正是我心中的困惑。這三個月來,我在隱修山洞裏也會想這個問題。最終得出了一些淺薄之見。”

“但講無妨。”

“做到‘無念’,不是割舍下所有的悟,而是殺滅無用的念頭,讓心念清凈。唯有心念清凈,才能感應到天道,感應到天道,才能有所悟。悟不是靠心念的思索,而是靠感應。因此我認為,二者之間並不矛盾。”

圓臉師兄點點頭,眉目間有著不符合他少年外表的和藹,似是滿意於他的回答。

“感應又是何物?如何感應?”

林煦認真思考了片刻,沈聲道:“此事……難以言說。聖人觀天地而知陰陽,觀眾生而知大道。普通人也觀天地,也觀眾生,許多人卻不曉陰陽,不通大道。這其中的差別,大概就在於與天道的感應上吧。”

“何為大道?”

“大道……?”林煦被問住了。

他陷入沈思之中。片刻之後,意識到自己這樣兀自思索很失禮,連忙回答道:“抱歉,我不知道。”

“還是難以言說?”

“是。”

“不是當下?不是此間?”

“‘當下’與‘此間’只是路途。路途的彼端便是大道。我站在這路途上只有短短幾個瞬間,未曾窺得大道全貌。”

圓臉師兄聽到這回答,似是被逗樂了:“初煉氣的弟子都曉得要回答書上教的,‘大道乃天地之理’,你倒直接說你不知道。”

秦月寧和陸成南面面相覷。其實這個問題他們也答不出。

越是看似簡單的問題越難回答,這個問題就好比問一個人你是誰,他既可以報出自己的名字作為回答,也可以終其一生尋找更高的答案。

林煦:“……我確實不知。若要說‘大道乃天地之理’,那天地之理又是什麽?若要說‘天地之理乃陰陽和合’,那陰陽和合又是什麽?若要說‘陰陽和合乃萬物生克’,那為什麽會有萬物生克?”

圓臉師兄雙目一亮:“你怎知我接下來要問什麽?”

“修道之人,尋根究底,不是很尋常嗎。只是這些問題的答案我都不知。”林煦說,“若是師兄知曉,請不吝賜教。”

“哈哈哈。”圓臉師兄眉梢飛了起來,“你不是我徒兒徒孫,我不是你的師父師爺,如何賜教?等機緣到了,不等有人告訴你,你自然知道。”

林煦卻有些心切:“師兄,誰能保證自己可以長生久視,與天地同壽?道不等人,請您賜教。”

秦月寧和陸成南也向圓臉師兄恭敬行禮,請他作答。

圓臉師兄見後生們如此求知若渴,便不推辭了。他一指天上高懸的圓月,今日恰逢十五,月色明亮如霜:

“大道正如這月亮,就是天地間的唯一。然而月亮有陰晴圓缺,大道亦無常。月亮平等地照耀每個人,但是每個人接到的月光卻不一樣。譬如有的人面向月亮,就照到臉,有的人,背向月亮,就照到背,有些人躲起來,假裝看不見月亮,月亮就在他的世界裏消失。”

“大道也是如此,道對眾生是平等的,然而眾生福澤不同、業力不同、智慧不同,能接收到的道也不同。因此,你們各人的道,要各人且修且悟,旁人說不得。之所以說你們未來的師父說得,是因為尋常收徒拜師,需要師徒雙方互相考量許久,看對方是否與自己道同、法同、志同。有了這三同,師父就是弟子的道,敬師就是敬道,因此且等你們拜過正師,再聽師父的點撥吧。”

說罷,圓臉師兄笑呵呵地離去了,留下還在思索的眾人。

次日,外門有位弟子連破三層結丹的事傳遍了登劍閣。

林煦的院門都快被踏破了,同門的修士都來恭喜他,但更主要的目的是求道的好奇心,想問問他是如何突破的。

得知最初只是劍神看了他一眼,傳言逐漸散播開來,及至傳到山下,越發離奇了。

“聽說了嗎,那劍神真不得了了。”

“不止他的劍不得了,他的眼睛更不得了。他看了一眼某個弟子,那弟子就……”

“懷孕了?”

“不對,比懷孕更離譜呢。”

“那就是流產啦?”

“很有可能,劍神總是戴著面具,想必容貌極其醜陋恐怖,小弟子一定是被嚇到流產了。”

“哪兒跟哪兒啊,那弟子是乾道。”

“什麽?仙界終於做出能讓乾道懷孕的藥了?”

“……”

“…………”

總之,劍神最近感到自己被註目的頻率越來越高了。

他被註目是再尋常不過的一件事。他早已不在乎他人的目光。但是如今的狀況和從前有所不同。

總有一些弟子巴巴地跑到他跟前,一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模樣,身體畏畏縮縮的,目光卻時不時往他的眼睛裏看。往常這些弟子見了他跟見了鬼一樣,一個兩個都不敢直視他,怎麽現在轉性了。

原來有人傳聞,他的眼睛裏藏著精進修為的奧秘。

有個窮鄉僻壤小門小戶來的外門弟子僅僅被他看了一眼,就連破了三階築基,直接結丹了。

不止如此,連道陽和玄正都拿這件事來調笑他,說小蝴蝶快讓我倆看看你的眼睛,卡在元嬰巔峰好久了,你發發善心,幫我們突破到化神期吧。

劍神滿臉寫著別鬧,但免不了一頓被追著看眼睛。於是有些人就發現劍神的眼睛其實很漂亮,像剔透的紫水晶,說出口之後,劍神眼睛就閉上了。

看眼睛之餘,道陽不免問起那個小弟子的狀況:“年紀輕輕踏入金丹之境,莫非他已經問清道心,可以拿劍了?”

劍神擲出手裏的竹牌:“他不能。”

玄正奇了:“你又不是他,你怎麽知道?”

“你又不是我,你怎不知我不知道?”

玄正一本正經地說:“你又不是我,你怎知道我不知道你不知道?”1

道陽戳開這倆人的套娃游戲:“都夠了,別玩兒了。韓沖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湊近小蝴蝶就是為了變著角度看我倆手裏的牌,爺告訴你,門兒都沒有,不許作弊。”

玄正繃著一張貌似嚴肅的臉坐回了原位,旁邊的劍神在抿嘴偷笑。

劍神給道陽的感覺很奇怪,修為像是深不可測的大前輩,時常苦大仇深,可奇妙地他又覺得劍神應該還很年輕,像個小孩兒。

他想這樣也挺好的,莫非這就是返璞歸真。

道陽說了一嘴想玩點新鮮的,劍神就做了一副竹牌,規則他們從沒聽過。

幾輪打下來,輸得最慘的是玄正,道陽自詡牌界天才,收靈石收到手軟。劍神還是那副不悲不喜的模樣,仿佛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亡者之深淵中的靈魂比世上的活人多成千上萬倍,他們加總起來的見識包羅萬象,其中不乏各種奇奇怪怪的知識,譬如這牌如何制作,規則怎麽定,如何算牌。

劍神打發時間的時候學這些,後來發現深淵裏的時間是打發不走的,根本不存在的東西要如何打發。

“依拂衣所見,怎樣才算問清道心?”玄正說,“在我看來,他發的這個誓言遙不可及。除非悟得天地陰陽,與道合真,回歸於無極之中,否則只要人在肉身裏,心念便會有雜,道心就會不純。”

道陽點頭:“我和玄正年少時天天被師尊打罵,說我們兩個道心不純。如今……看下頭的弟子都不純,再往上看師尊,我倆不過是在半山腰。”

劍神說:“清凈與不清凈,只在一念之間。清凈的時候可以拿劍,不清凈的時候就放下。就是如此。正如晴天可以不關窗,雨天就要把窗關上。他何時能確保他揮的每一劍都沒有恐懼,他就可以拿劍了。”

“只要沒有恐懼就可以嗎?”道陽看向劍神,若有所指,“那麽憂傷、憤怒、悲哀、貪婪又如何論?還有……仇恨。讓劍承受這些人類的汙穢,真的好嗎。”

前世道陽的劍染上了仇恨。

手刃仇人之後,他內心剩下無盡的空虛,從此止步不前。

劍神的劍裏也有仇恨。今生道陽沒經歷過仇恨,卻能看出他劍裏的恨意。

“誠然,這些都不利於修行。但恐懼是最首要的。”劍神說,“登劍閣的飛仙索,除了測試弟子的修為,還要測量弟子的膽識,有些弟子分明修為足夠,可是心懷恐懼,神識不穩,害怕自己會跌入深淵,所以真的跌了下去。這是祖師爺在告訴後人,倘若連恐懼都過不去,就不必入道了。”

道陽聽完了。

他有時真的懷疑,劍神就是登劍閣的弟子。可是登劍閣卻分明從未出過這樣的人。

劍神這樣的人,只要見過一次就終生難忘。所以他不可能記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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