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陽說：“你們猜，這林小弟子破金丹後的第一件事是什麽？”

劍神：“給家裏寫信。”

“不對不對。”

劍神停下洗牌的手看他。第一件事不給家裏寫信，又能幹什麽。

玄正：“睡覺。”

道陽嫌棄地說：“你不要拿你自己的德行猜別人好不好。”

玄正本來猜那林弟子和道陽熱愛在睡覺方面有相似之處，結果沒猜中。

道陽就把他聽說的版本說出來了：“聽說他太餓了，去廚房偷東西吃，還被白水鴻抓住了。”

面無表情的劍神差點捏碎手裏的竹牌。

“不過可以理解，小弟子年輕嘛……”道陽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頦，有點不好意思，“前年我剛從元嬰九階突破到巔峰，也是餓得不行，身體都在發飄，渾身劇痛，但是我餓得居然顧不上痛，就是突然特別想吃肉……對了，你們猜他偷了什麽？”

玄正：“什麽？”

“兩個碧玉果。”道陽笑著說，“不貴，但是偷根針也是偷呢。我看那小弟子犯了偷盜的戒，還得送我來這兒治治。”

玄正：“你那算盤響得我都聽見了。”

“那你指定是幻聽了，讓我也來治治你。”

“……”玄正咽部微動，“那……你想怎麽治我？”

“不得了，病人主動要治了？你想我怎麽治你？”道陽靠近，他身上有陣奇異的花酒香，籠得玄正鼻尖一動，臉上熱了。

道陽嬉笑道：“還是算了吧，眼下各長老各峰主都動了心想收他，都在明爭暗鬥呢，別說是你我，就是咱們的師尊昨天夜裏也去了。”

玄正：“當真？”

“是啊，他老人家沖在最前面，還和那小弟子論道了一番，你說稀奇不稀奇？”

劍神問：“這是聽誰說的？”

“甘草峰峰主任華平啊。他說昨晚有個青色衣服的圓臉弟子，看不透修為，不知是誰，就來問問，我們互相排查了一圈，昨天沒有金丹以上的人去甘草峰，就去問我掌門師尊，他立刻就承認了。”

“掌門師尊說，當時也不止一個小弟子在，追月長老的嫡孫陸子傅和甘草峰的協理弟子秦月寧都不錯。我尋思著這意思，是不是暗示咱們放棄林雅照，改收另外兩位啊？”

聽到這兩個名字，劍神想起陸子傅曾與他煮茶論道，談天說地，秦月寧也常常帶隊上藥師峰采藥。

後來陸子傅被白水鴻所害，秦師兄在更早的時候不幸走火入魔，每日瘋言瘋語，見人就要劈砍，任峰主含淚殺了她，眾人只覺唏噓不已。

他想，故人如沙握不住，唯有無常永相隨。

神女蘇洄曾告訴他，每個人有十萬分之一改變命運的機會，他想試一試秦月寧會不會成為那十萬分之一。

林煦的院子裏已經有十幾位峰主派人來問他的拜師意向。和白水鴻相比，這些峰主都是體面人，沒有強逼他一定要選自己，只是問問他的想法，問完就走了。

剛又打發走一個，林煦本來就不喜歡和人交際，一連應付這麽多，他覺得有些耗神，這時間還不如用來練功。

郭天歡在不遠處瞧見他的院子裏熱鬧了小半天，忿忿酸言酸語：

“有什麽了不起，不過是被劍神多看了一眼。”

他比任何人都要強烈地好奇劍神地眼睛裏到底有什麽，眼巴巴四處打聽，終於聽到了一個從秦月寧口中傳出來又不知傳過多少遍的版本，又喪氣了。

這個林煦不想說可以不說，何必編這些話來騙人。

在他看來，林煦說的都是一派胡言，什麽只在當下，什麽超越時間！

陸成南眼看著林煦變成了各家師父的香餑餑，打趣道：

“大紅人，你怎麽把他們都拒絕了？”

林煦：“……其實我還沒有徹底問清道心，總覺得心裏有什麽障礙還沒勘破。”

“不能問清，就不拜師？你還想用這個理由騙自己多久？”陸成南望一眼東南方紫霧繚繞的藥師峰，挑眉道，“依我看，你心裏想的那位還沒來。那位要是來了，都不用吭一聲，你擡腳就跟著他走了。”

林煦漆黑的眼睛裏閃了閃：

“你說的是……哪位？”

“是哪位你自己知道。”陸成南說，“你自己為什麽不主動主動？仙門中只有徒追師，沒有師追徒，這麽多師父在你這兒被婉拒，他們就不會再來了，你要是還想有個好著落，就趕緊找藥師峰的那位去，表表誠心。”

林煦有點不好意思。他想象了一下自己去找劍神的場景，便開始氣餒。

“如果是那個人，他肯定一眼就看出我沒有問清道心，不讓我拿劍。”

陸成南簡直驚住了：“那我問你，拿劍重要還是正師重要？劍是你的術，師是你的道，術重要還是道重要？”

術和道的分別並不是左手和右手的區別。

術是道的衍生，術也是修士們接近道的手段。術可以千變萬化，可以是劍、氣、琴、藥種種，但道只有唯一。

師父是領徒入道之人，對弟子而言，就是天道智慧的化身。

林煦這時也不得不承認：“……道重要。”

“總算你腦子還沒壞，那快去吧。先別去藥師峰，免得損修為，去桃花山居看看去。”陸成南把他往外面推，“快點兒，不敢的話，我陪你一起去。”

雖已入夏，桃花山居的桃花依舊漫山遍野，皆為仙氣催葆，朵朵惹人憐愛。

山崖橋邊有兩個看守弟子，問他們是何來意，隨後禮貌地說，三位大劍修都在，只是這個時辰仙君們還在對劍，不便見客。

林煦說沒關系，他可以等。

他對陸成南說：“多謝子傅陪我來這裏，接下來就是我自己的事了，你不必陪我一起等。”

有時人行動只需要他人推著走第一步，走著走著，他就清楚自己想要什麽了。陸成南不再陪他，說你好好等，便離開了。

橋邊的桃花樹下有一塊平坦的圓石，可供人在樹下打坐。

林煦便坐在圓石上，一呼一吸。這裏的氣息和他的院子又不一樣了，甘草峰質樸，到處走動的都是勤勉的弟子。桃花山居清風陣陣，花香縷縷不絕，漫山風雅，目光所及之處都是花與樹。

他不知自己要等多久。他不過是個小小的劍修，在這天地間是個多麽微渺的存在，人生中有些時刻，除了等待，什麽也不能做。仙門常常教導修士要謙卑，狂妄的人感應不到天地大道，唯有謙卑使自我消失，仙氣方才入體而來。

只是等而已。等待是他最容易做到的事。不急，不躁，不問，不催。仙門處處皆修行，等待也是修行，修的是謙卑，亦是當下之心。

林煦定靜地坐著，靜觀體內氣息的流轉，人體內有陰有陽，自成一派小天地。風中的桃花撲簌簌落了他半身，黑發和深藍的衣服上全是桃花，他渾然不覺。

有路過的坤道弟子偷偷看他，好俊的弟子，會是誰。悄悄打聽之下，原來是那位早已名動山門連破三階的年輕劍修。

既是劍修，坐在桃花山居入口處，縱使一言不發，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心意了。

聽聞這小弟子拒絕了一眾師父含蓄的邀約，莽莽撞撞，追的是師也是劍。

劍修生來就要追尋至強至高的劍，但不是每個劍修都有這樣的氣魄。桃花山居裏三位大劍修，一個脾氣比一個怪，看不慣的人事物直接打走，半句都不多說。

他們還沒忘記，這小弟子幾個月前才被劍神當眾罵了一通，這回就敢湊到前面去等著，怕不是又在討打吧。

這傳言很快鉆進了白水鴻的耳朵。

他聽說眾師父都在爭搶小師尊已經夠火冒三丈了，聽到小師尊把他們都拒絕了才好受了一點兒，結果小師尊轉身就跑到桃花山居去了。

白水鴻差點兩眼一黑，居然一時忘了禦劍怎麽飛，飛出去才幾米遠險些栽下來，勉強穩住了身形，而後速度快得和暴風一般，席卷到桃花山居口。

夜色已降，月華如霜寂靜披在林煦的身上。

年輕的劍修端正盤坐，似已入定，滿身飄落的花雨。

白水鴻抓著一個弟子就問：“他在這兒等了多久？”

弟子被嚇了一跳，支支吾吾說：“挺久了吧……居然等了四個時辰都沒走，也是個奇人。”

白水鴻猝然間心中又酸又痛：四個時辰算什麽，前世他的師尊在這桃花山居等了十年！

他原本就知道師尊很能等，卻沒想到親眼所見，又是一陣感傷。

他的師尊想要什麽，合該是伸手就能拿到的，誰敢這麽怠慢他的師尊？

白水鴻三步並作兩步，匆匆走到林煦跟前：“雅照、雅照，你別等了，他們就是在耍你。別說四個時辰，就是四十個時辰，四天，四十天，他們都不會見你的。你跟我走吧。”

林煦雙目緊閉，容色未改，仿佛未曾聽聞。

隨著練功的深入，他越發清晰了自己內心真正所求為何。

劍修追劍不可恥，被師父罵亦不可恥，唯有自暴自棄，畏手畏腳，心生動搖，不再上進才可恥。

他已知曉，此生只有一件事要做，就是追尋天地大道。蕓蕓蒼生來來去去，利途之上人潮洶湧，各人所求的或有財、或有情、或有長生久視、或有權力滔天，然而最終人們都是在求道而已。

那些紅塵裏的東西，都是大道演化而出。人們以為，只要得到或錢或情、或長生或權勢的東西，就可以得到幸福，他們追求這些實際上是在追尋幸福。然而，有些人得償所願後，發現幸福並未到來，反而增添了更多的煩惱。

最終有人發現，要尋找真正的喜樂還要往更深的道途中走去。這些率先發現的人變成了修士，成為修士之後又發現，只有喜樂還遠遠不夠，他們要一路狂奔向天道所在的終極之處。一世奔求不得還有下一世，下一世不得還有下下世，於是累生累世修行不絕，直到最終與道合真。

茫茫的天道，既是眾生的來處，也是眾生的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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