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出世修道·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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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秦月寧和陸成南鴉雀無聲。

他們能感覺到,林煦說得很詳細。但對他們來說,又好像什麽都沒說。

過了一會兒,秦月寧笑得有些勉強:

“師弟你這……這是把當時的場景又描述了一遍?”

林煦略略頷首:“……抱歉。我也不確定我是否全然理解了劍神的意思,但是我感知到的就是這些了。”

僅僅這些,就足以連破三層嗎?

秦月寧已經築基圓滿,經歷八層的時候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她聽不太明白:“何為存在的消失?何為只在當下?”

如果她也只看眼前,不看未來,那幹脆在凡間做團爛泥巴好了,還往仙途上走個什麽呢。可她不能接受自己庸庸碌碌一輩子,縱使是一只渺小的螻蟻,也要做飛鳥穿梭雲間的夢。

想到這裏,秦月寧不由哀從中來:“若人只有一瞬間的當下值得活,那天地給人的壽命又算什麽?若不念過去,不慮將來,人和那些朝生暮死的蜉蝣又有何區別?”

秦月寧的質問如同大雨落下,把人砸了個劈頭蓋臉。陸成南看向林煦,好奇他會怎麽作答。

林煦回答:

“鶴壽千歲,以極其游;蜉蝣朝生而暮死,而盡其樂。1無論生命長短,紅塵眾生都只能活在此刻。過去存在於記憶中,未來存在於想象中,已逝的不追,未至的難料,不如僅僅專註於此刻的瞬間。當我全然活在此刻之時,時間便成為了謊言。”

秦月寧道:“時間為何是謊言?莫非師弟已經練成超越時間的秘術?可凡天下蒼生誰不受時間的約束?哪怕是上師大能,也不能超越時間。”

林煦:“先前郭師兄在道場說,無念清凈是修行人的目標。既是目標,那就是在將來。”

“然而,如劍神所言,‘只在當下,只在此間’。執著囹圄也好,解脫逍遙也好,所有的一切都在當下。若是當下能無念,便是逍遙。若是當下不能無念,也就不是無念了。”

“萬物生滅輪回,時間的長河由無數滴名為當下的水珠組成。當下就是唯一的真實。”

“若是悟得了當下,也便悟得了真實。悟得了真實,也便破除了虛妄,破除了虛妄,也便悟得了天道。”

“林某修為淺薄,不能時時刻刻當下無念。只是有那麽幾個屈指可數的瞬間,我觸碰到了無念。之前遇到悟執仙君時,我心裏就是雜念紛飛,還時常冒出‘不要與他起口舌之爭’、‘多說無益’等念頭。”

陸成南道:“可是有念的才是人,無念的豈非和草木無異?”

“只有需要行動的時候,念頭才可以生起。能做到的就起念,不能做到的不起念,此為念行合一。”林煦說,“我還不能做到。我常常起一些做不到的念,這些都是妄念。”

陸成南:“人每個呼吸起的念有八百上下,一天下來念頭千千萬萬,多如濱上之沙。你要把這沙粒都搬空麽?我就說你活得太累了。”

“……原來如此,心上無沙,才能得見大道。”秦月寧反省,自己心上的沙的確太多了,且不說那些嫉妒,就是平常打理峰務瑣事時的起心動念,也是無窮無盡。

可她很快意識到,此時的反省也是在起心動念,除非她真的能做到心念清明,否則也是妄念。

“如何才能搬掉沙子呢。”她問出口的瞬間,忽然心中就有了一個答案。

登劍閣平日的課業和練功,都是為了去掉心上之沙。無論門派要求做何種瑣事,都得耐下性子去做,倘若劈柴挑水的時候想東想西,想著下山去玩,想著幹活好累,必然苦不堪言。

唯有幹活的時候安住當下,什麽都不多想,才能得到平靜。練功也是一樣,身體肌肉酸疼、氣脈阻塞不通,都是常有的事,如果每痛一次就批判自己練得不到家,或是羨慕其他同門修煉的成果,都是妄念,只會在對比之中徒增痛苦。

他們的肉身會病、會老、會死。

正因為肉身不完美,所以肉身才是紅塵修行用的法器。通過疼痛來告訴修士哪裏練得不對,或是檢測修士的心性。

誰都沒有察覺到,不遠處的樹叢裏忽然動了一下。

掌門淩虛子今夜感應到有個弟子連破三層,心下奇哉,於是斂去氣息,過來看看。恰好叫他撞上有趣的一幕,不想打斷,就躲到了附近的樹叢裏旁觀。

年輕的弟子們聚在一起辯論天道之理,這是多少年都沒出現過的光景了。

淩虛子憶及自己年輕時也和同修辯論的事,輕則發展成頂嘴吵架,重則拔劍鬥毆,最後被師父們打一頓。

這林家小子看起來謙遜溫和,悟性也高。

自打上回演武臺上道陽玄正給他天級牌,劍神給他荒級牌,掌門便多少開始留心這個外門弟子。那棘溪二十四式確實漂亮,面對悟執仙君的利誘也毫不動心,眨眼間金丹就破了,也不知是哪位師父能把他收進門中。

陸成南道:“你到了金丹之境,算是問清道心了?”

林煦說:“我不知道。”

“這怎會不知道?”

“修士的修行,就是需要洗去內心的雜質。可是雜質何其多,我不停地向下挖掘,挖到金丹之境的時候,雖然比從前清明了許多,但也升起了更多的茫然。。”

陸成南和秦月寧表示不懂,人怎麽可能既清明又茫然呢。

“比起從前,我知道得更多了,卻發現未知的也更多了。”林煦說,“我現在就像鏟子挖到了鐵層,挖不動了,只好作罷。”

秦月寧不敢想,連破三層已經很誇張了:“師弟的意思是,如果你能一直挖下去,你還可以繼續突破境界?”

“每個修士停滯在目前的階段,都是因為遇到了阻塞。倘若沒有任何阻塞,那我們早就已經全部飛升了。”林煦說,“我的阻塞在於我的擔憂。我想,問清道心之後就意味著可以拿劍,也意味著可以拜師,那拜師……”

他沒有再說了。因為旁邊的兩個人都懂了,且露出同情的眼神。

悟執仙君不會罷休的。

“由於這等擔憂,我的靈魂阻止我問清。所以我其實看不太清,只是比從前少了一些恐懼。”

陸成南反倒羨慕他起來:“這麽一說,你還算好的了。你還知道自己問題出在哪兒,我連自己問題在哪兒都不知道。可能像我爺爺說的,我懶且不想吃苦吧。”

秦月寧也很羨慕:“我和師弟們也不同,我的問題是太大了,一時半會兒挖不完呢。”

說完她自己都覺得詫異。明明以往她都不肯承認的,怎麽也要保住峰務協理人的體面,今天怎麽就坦然相道了。

陸成南安慰她說:“秦師兄別急,林雅照的問題更大呢,你看他心裏再不爽,他趕得走悟執仙君嗎?”

三個人互相看了看,都笑了起來,不知不覺怎麽變成了比慘大會,快住口吧。

原來不同人都有不同的課題,既然每個修士靈魂不一,使命不一,還有什麽比較的必要。

正如梅花清雅,海棠爛漫,山茶端莊,不同人眼中有不同的審美偏好,但在天道的眼中,這些花兒都是同等的,不可以被比較。

這時,峰主任華平提著燈籠走來,見秦月寧還站在師弟院門口:“月寧,你罰完了嗎?”

秦月寧一楞,她光顧著問道,把師弟偷碧玉果的事情給忘了。

然而這樣回覆峰主不妥,她便說:“兩個碧玉果價值兩個下品靈石,還不到門內起罰的標準。況且果子沒有登記上積分,名義上本就是陸師弟的,實在不行,我讓師弟下回再多采些就是。”

任華平見她方才還和師弟們有說有笑,一見到自己就神情嚴肅,不禁微妙地有些不快:“就這點事也用得著說這麽半天?別打擾你師弟休息了。”

秦月寧趕緊稱是,她正要與林煦陸成南道別時,忽然有一個人叫住了她。

“師弟請留步。”

眾人看去,只見是一個面生的師兄,個子不高,少年模樣,臉圓而白凈,緩步朝他們走來。

“方才我在這樹後偶聽得幾位師弟論道,甚感興趣,我也有些問題想請教,不知諸位可否回答?”

任峰主下意識就想回一句你誰,怎麽這麽晚還在外邊。

結果一探此人的修為。他便說不出話了。

因為他探不出。

這就說明這個陌生弟子修為至少和他是同一個大境界。

可是登劍閣元嬰期的修士他都認識,這位又是從哪來的?不會是哪個同修在惡作劇,故意縮骨變小了來嚇唬人吧。

保險起見,他不吭聲了。

三位小弟子不知情,只說:“談不上請教,探討而已。師兄請說。”

他們都沒見過這個師兄,但來人穿的青色衣衫,不同於尋常外門弟子的深藍布衣。應該是某位內門的師兄,不常出來走動。外門弟子有不認識的也正常。

那圓臉弟子走近了幾步,剛要開口時,忽然目光落在秦月寧身上,“咦”了一聲。

“師弟,你這衣服……”他遲疑了片刻,說,“這衣服……?”

秦月寧以為他好奇自己的衣服和其他弟子為何不同,略有些靦腆地說:“是峰主給的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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