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出世修道·二十一

關燈
白水鴻的目光落在他胸口露出的紙角尖上,好奇這是什麽,伸手就抽了出來,林煦沒料到這一出,躲避不及,那封家書就被白水鴻拿在了手裏。

林煦怒道:“悟執仙君,這是我的家書,和你沒有關系。”

“沒有關系?當初可是你的家人把你托付給了本座,讓你跟本座走……”

林煦心頭一涼,既而是憤怒,他強行壓住了和白水鴻爭辯的沖動。本來偷竊就是大過,再忤逆前輩就是過上加過了。

反正他的信裏也沒寫什麽見不得人的。

白水鴻拆抽出裏面的紙,略略掃了一眼,然後皺起了眉。

林煦在信中問了家中所有人安,包括一些親戚仆人,甚至問到了街坊鄰居,還有小時候教他識字的康先生及其夫人身體如何。總而言之洋洋灑灑,無所不包。

他還寫自己在登劍閣中的見聞:餘得見劍中之神,其棘溪二十四式令餘心潮澎湃,莫非劍神從前是棘溪人氏?

又寫餘受同院陸子傅照拂,一切平順。

白水鴻臉色綠了綠,他把這封信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紙都快翻破了,就是沒有半個字提到他。

白水鴻氣得手上使勁,毫不猶豫把信紙撕了個粉碎。

林煦大驚失色,他想奪回信紙,可是已經來不及了,白水鴻哼道:

“不許質疑,這是本座給你的懲罰!”

“可是為什麽偷竊的懲罰是要毀掉我的家書?這兩件事沒有關聯。”

白水鴻欣賞著小師尊的憤怒,倘若從前小師尊憤怒起來就像只舞起翅膀的仙鶴,現在就更像一只獅子。他怎麽這麽幸運,能夠得見兩個不同風格的師尊。

白水鴻正忍不住說些話,好叫一本正經的小師尊更加生氣,然而下一刻——

林煦轉身就走了。

“餵,雅照!”他叫。

林煦仿佛什麽也沒聽見,繼續飛快地走,仿佛後面有鬼在追。

陸成南都快跟不上他的腳步了。

他已經明白一件事,和白水鴻的任何溝通都是無效的,任何他試圖溝通的行為都會被浪費。

既然這樣,不如及時止損,早點回院子裏休息。

白水鴻三步並作兩步奔上前來,去抓林煦的袖子,面露哀求之色:“雅照,你生氣了?是我不好,別不理我。”

林煦完全不想給他眼神。給他眼神就等於心念的投射,就等於給這顆泛濫的災種澆水,讓他越來越泛濫。任何的回應,不管是禮貌客氣還是羞辱打罵,都趕不走這個人,比蟲子還要難纏。

唯有視之不見,聽之不聞,完全忽略,完全沒有任何反應,才能盡快抽身。

“求求你,你說句話。”

林煦覺得他完全無法理解白水鴻的靈魂世界,方才還那麽豪橫地撕掉他的信,居然轉身就開始搖尾乞憐,仿佛精神分裂。他不懂蠻橫和卑微為什麽可以同時出現在一個人的身上。

不過他很快發現了,白水鴻的卑微也是極其霸道的,試圖用各種言語綁架他:

“雅照,本座真的很想你。下山三個月,本座沒有一天沒有把你放在心上。你看本座等你這麽久,就等你一句話的回覆,你居然都不理我……”

誰要你等了?林煦想,自己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迫他了嗎?

白水鴻隨便想他的去吧,關自己什麽事。他不憐憫也不同情,至於慈悲,他愛給誰就給誰,可以給家人朋友,給師父同門,給百姓給自己,若遇到不想給的人,就一分也不會給了。

林煦甩開白水鴻的手,連表面的體面都已經懶得維系,離徹底撕破臉只差一場破口大罵。但他忍住了,罵人不僅不好,還會讓白水鴻越發來勁。

白水鴻還是舍不得他,眼巴巴地又把拿沒收的兩個碧玉果拿出來:

“雅照,這個還給你,你不是想吃嗎,多吃點吧?”

林煦已然胃口全無,不想吃了。

他得回院子再重新寫一封家書。

就在這時,他們迎面走來兩個人影。一男一女,是甘草峰峰主任華平和協理事務的秦月寧。

他們各拿一盞燈籠,正在巡峰,瞧見林煦一行人,問道:“峰內已經宵禁,怎麽還在外逗留?”

林煦:“抱歉,馬上回院了。”

白水鴻忽然心生一計,眼看小師尊就要回院再不理他,他不如使點手段,讓小師尊走不成,他手裏舉出那兩個碧玉果:

“任峰主,這兩個弟子方才在廚房偷竊,被本座抓住了。這是證據。”

陸成南的白眼差點沒翻到天上去。

敢情白水鴻說過的話當放屁,什麽他罰過了就不報給峰主了,不還是轉手就報了嗎。

這人為了糾纏林煦,真無所不用其極。

陸成南氣憤:“他胡說!那果子是我采的,還沒登記呢,我送給林雅照的,算什麽偷?”

任峰主剛要細問,秦月寧瞧見林煦臉上一抹赧然,似有被白水鴻糾纏的苦惱,便說:

“峰主,此事交給我來處理吧。夜深了,不方便再勞煩悟執仙君了。林雅照,陸子傅,你們兩個隨我來。”

好像一刀砍在白水鴻心上,他差點沒忍住要撕了秦月寧。

不過他好歹一想,前世他可沒見過這個女人,準是沒活到歲數就死了。他又幸災樂禍起來。

任峰主:“也好。那麽悟執仙君就請回去歇息吧。”

林煦和陸成南跟著秦月寧走了。白水鴻險些咬碎一口牙齒,怒火沖上他的頭頂,盯著林煦的背影,好似要把林煦盯穿了。

直到林煦消失在夜幕中,他才罷休,悵然若失。

秦月寧領著二人回到了他們的院中。

她方才一眼就感覺到林煦和之前大不一樣。一定是突破了。

可是究竟突破了多少,她不知,也不敢猜。

她自己就是築基大圓滿,周身氣息比她還要強的只可能是金丹期。

然而,真的有人能三月結丹嗎?

她回身看一眼林煦,忽然心底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值得。

莫非她這一生本來就是低賤的命,無論怎麽修,也無力突破。

她已見過不知多少外門師弟結丹,每每她都表示祝賀,然後期待自己何時也能結丹。可是漸漸地,她察覺到自己不是真心的,她嫉妒他們的進展,同時唾棄自己的嫉妒。

身為修道之人,怎麽可以嫉妒。

“恭喜師弟。”秦月寧說著。

她真的不想問,怕那個答案刺傷自己,可是該知道的總會知道的。

她強笑著:“你結丹了吧?”

林煦點了點頭。

秦月寧從沒有像現在這樣難過。

三個月,是何等驚人的速度。果然機緣到了,連喝水都可以漲功。似乎整個門派都在向天梯上飛奔,只有她停留在原地,一動不動。

是她不努力嗎,是她不精進嗎,是她不夠奉獻嗎。峰主曾經鼓勵她,世上沒有白做的事。可為何她功課一樣不落,什麽也沒有得到。

她也想知道高修者眼中的世界究竟是怎樣的,那些能窺見天地大道的眼睛,看見的風景又是如何?

“就知道師弟天賦過人。”秦月寧文靜地微笑著,壓下心裏的沮喪。

天賦,多麽痛的詞語,為何別人有而她沒有。

她問出了自己最想問的那個問題:“你在劍神的眼中,究竟看到了什麽?”

林煦輕輕搖頭:

“……什麽都沒有。”

陸成南催道:“你別藏著掖著啊,‘什麽都沒有’算怎麽回事?”

“的確什麽都沒有。”他漆黑的雙目看向面前的兩人,“譬如我所見過世人的雙眼裏,有嘲笑、嫉妒、憤怒,還有羨慕、讚賞、驚訝,亦有傲慢、不屑、鄙薄。但是在那一剎那,劍神的眼睛裏什麽都沒有。”

秦月寧被其中一個詞刺到,忽然感覺自己的心思都被看穿了。她有點為自己感到羞愧,可是片刻之後,她好像隱約悟到些許。

啊。

嫉妒……就只是嫉妒而已啊。

嫉妒的想法本身又不會如何。只要她還像往常那樣對師弟們好,不也是一樣。

自她入登劍閣以來,從沒害過任何人,只是在心裏嫉妒一會兒又怎麽樣呢。

無論如何,她只是肉體凡胎,有情緒不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嗎。只要她不被嫉妒控制,做出害人的事,不就好了嗎。

當她這樣想時,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像個旁觀者在分析自己。

無知無覺時,情緒就像個無所不能的傀儡師,把人體東拖西拽,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可以抵抗。

半知半覺時,她開始一邊產生情緒,一邊怨憤這樣的情緒,讓她道心不清凈,不包容,不自在。

全知全覺時,她發現沒有傀儡,也沒有絲線,情緒還在來來去去,她只是註視著情緒來去,不會隨之而動。只要她註視的時間足夠久,情緒便會消失。

秦月寧若有所思:“眼裏什麽都沒有……便是無念嗎?劍神親自向你展示了何為無念?”

“不是向我展示無念。”林煦回憶著,臉上發熱,“是我當時……無念了,我什麽都沒想。”

面對劍神澄靜的紫色雙目,任誰倏地一見,都會大腦一片空白。可即便是那樣,大概也不是誰都能領悟何為無念。

“等我回過神來時,才意識到在方才那個瞬間,我的世界裏除了他的眼睛什麽都沒有。我的存在似乎全部消失了,又好似被無限放大。有關於我的一切都被抹除了,我的擔憂、顧慮、害怕、緊張,全部在那個瞬間煙消雲散。”

“那時的我不念過去,不慮將來,只是全然地被他凝視。”

“隨後,劍神告訴我,‘只在當下,只在此間’。”

“我便悟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