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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出世修道·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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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問清道心,就是一念清明。沒有恐懼,沒有憤怒,沒有仇恨,諸如此類種種雜念,都沒有,是嗎?”林煦有些失落地說,“弟子之所以苦惱,就是苦於問不清道心,不能做到無念逍遙。倘若一輩子都不能無念,一輩子都拿不起劍,弟子該何去何從。”

秦月寧暗暗為他捏一把汗。林煦發的重誓人人皆知,可也不好在人前提起,不然豈不是要叫大家笑話他拿不了劍了嗎。

對於劍修來說,最大的痛苦就是終生拿不了劍,如此把傷疤在眾人面前揭開,不是好事。

果然,郭天歡面露諷笑:“就算一輩子拿不起劍,那也是你自己選的路。”

言下之意就是,當時可沒人逼著你,劍神不過點你一句,你自己非要上綱上線,作死發誓能怪誰。劍神可是怪不了的。

郭天歡想,要是這林煦要把責任推到劍神身上,那是千萬不能的,他方才替劍神把這種苗頭攔了下來,劍神會不會覺得他這個年輕人十分善解人意?

仙門中一貫有“自作孽不可活”的觀念,譬如那危險的飛仙索,所有掉下去的人都是自願往上面走的,怨不得旁人,門中人見了,頂多說一句可惜。

他們只會憐惜那些不是自願受苦的人,譬如山下的災民。

林煦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林煦不能反駁他。

周圍響起吸涼氣的聲音。有些暗暗同情林煦的劍修弟子,都想不出話去為他爭辯。

果然,不愧是勇士,要獨自承受冷風箭雨。

正當眾人竊竊之時,銀發的劍神說道:

“若你問不清道心,拿起劍來也無法長進。”

林煦怔住。劍神這麽一點撥,他才突然意識到:

他並沒有為了問清道心本身而精進,而是為了拿劍才不得不問清道心。

“破誓言,破恐懼。破我執,破法執。”劍神一步步走近他,周圍人感到如山的壓迫之氣,更加向後退去。林煦一動不動,他預感到了什麽重要的時刻即將來臨。

劍神站定:“我且問你,劍修病在何處?”

林煦楞楞望著他,仿佛被從天而降的靈光敲了一記,忽然福至心靈:

“病在劍執。”

劍修的通病就是對劍的執著。

修行人不應對任何事有執著,從肉身情苦到法術義理,最終飛升之時都要舍下,否則就會再入輪回,不得清凈。

到了最後,生命也要剝離而去,只剩與道合真。肉身就像渡他們離開苦海的船,等到了岸上,船就該拋棄了。沒有人會背著船走。1

劍修對劍的執著不知來自何方,或許是前世修行的因果,他已經練過千萬個輪回的劍,今生雖已忘卻前世,然而那一縷執著仍附在他的魂魄上,久久不滅。

正是那一縷劍執,蒙住了他的眼睛。他的眼裏只有未能拿起的劍,卻沒有專註在當下該專註的道心之上。劍修應練劍卻不過分執著於劍,劍再精妙,也是渡他的船。

“可是,執著是說放下便能放下的嗎?”林煦問,“人可以說不呼吸,便能不呼吸,說讓血液停止流動,便讓血液停止流動的嗎?說讓太陽不從東方升起,它便能不升起嗎?劍也是可以說放下,就可以放下的嗎。”

劍就是劍修的生命,只要他還活在這具肉身之中,他的心臟還在跳動,他就需要劍,這是他靈魂的一部分。他固然知曉要拋卻執著,可要是執著有這麽容易拋卻,世上哪還有千般萬般苦。

劍神走近林煦,眾目睽睽之下,那戴黑手套的右手突然間一把抓住林煦的前襟,拉近了距離倏地與他對視。

林煦剎那間頭腦空白。

太近了。近到他們的呼吸在互相籠罩。

林煦只覺一陣寒冷的清芬拂上他的面頰,那雙紫色眼瞳中沒有任何情緒,倒影出來的是全然的冷澈。他甚至忘掉了緊張,只聽見自己心臟的轟鳴聲。

如果劍神是狂風,他便只有張開雙臂,準備陷入風中。

眾人屏住了呼吸。秦月寧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沒有驚叫出來。郭天歡更是錯愕不已,到底發生了什麽,劍神在幹什麽?

片刻後,劍神眼睛一眨不眨:

“這,就是無念。”

隨即他松手,放開林煦:

“只在當下,只在此間。”

林煦腿一軟,差點站不住,臉上還在發燙。心臟裏湧出一股無名的熱流,直往他臉上奔流。

眾弟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靜,沒人敢說話。

鴉雀無聲間,宛如一盞燈火點燃了林煦的黑夜,他的心中豁然一片光明,方才還在迷茫糾結的一切,他突然間領悟了。

仿佛一個生活在地牢中的人,第一次見到了漫天星河,大道的光和銀河裏的恒星一樣璀璨,照得他頭暈目眩,那是他從未見過的世界。

“弟子……明白了。”

林煦壓抑住內心的激流,悟道的狂喜勝過世間萬物:

“多謝劍神指點。”

“……”劍神踩著鐵甲靴,轉身間微風拂起他銀白的長發,“總算還不算太蠢。”

沒等眾人反應過來究竟是怎麽回事,劍神已經消失了。

林煦還在喘氣。他從沒離劍神如此近過,劍神身上有一股……很熟悉的清雅之氣……很熟悉,但是他想不起來在哪裏聞過,是的,他什麽都沒來得及想……他恍恍惚惚,被劍神抓著,什麽都沒來得及想。

突然間他拔腿狂奔起來,風在他耳邊呼嘯。

他不管不顧,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了修道場,跑去了甘草峰的隱修山洞。

他必須抓住剛才領悟的靈光,不然就來不及了。

看似修行人有漫長的歲月,實則只爭朝夕。

正如劍神所說,只在當下,只在此間。

修道場眾人都呆住了。

他們無言地看著這個黑發劍修像失心瘋了似的就跑了出去,過了半晌,才有人小聲說話。

“……他這樣算不算曠課?”

“嗯……怎麽不算呢。”

郭天歡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剛才發生了什麽,劍神親自指點了林煦?

憑什麽?他心中不甘。

就憑聰明的弟子學得快就不需要指點嗎?愚鈍的人反而能得到更多的指點,這公平嗎?早知道他也裝作不會了。

不,憑他的天資,這麽簡單的東西都不會,這可能嗎?說出去豈不是惹人笑話。

秦月寧很是激動:“劍神竟然親口指點了我們所有人……”

郭天歡一回頭,嘴角冷漠地向下撇去。

的確,劍神的指點又不是林煦獨一份,在場所有人都聽到了。

這麽一看,林煦也不是那麽特殊。只不過是劍神指點眾人的工具罷了。

可是劍神的指點似乎也沒有特別之處。

寥寥幾字,既沒有他說得詳細,也沒有他說得具體。

林煦連他說的都聽不懂,怎麽劍神一說就懂了?郭天歡很不理解。

秦月寧苦思冥想:“劍神看一眼怎麽就是……無念了呢?為什麽劍神看一眼就是無念?林師弟到底悟到了什麽?”

她一轉頭,看見恰好站得離自己最近的陸成南:

“陸師弟,你能讓我抓一下前襟模試試嗎?然後你再告訴我,被這樣抓一下有什麽感覺?”

陸成南有點為難,他不好意思地摸摸後腦勺:

“師兄,那應該只是劍神增加氣勢的動作吧……高手,都有點怪脾氣的。”

“是這樣嗎?”秦月寧歪了歪頭,烏色發髻上的蓮花紫釵的花瓣微微搖曳。

有些師兄朝郭天歡走來,笑呵呵地:“師弟,還對練嗎?”

郭天歡正在氣頭上,心想練個鬼,劍神都走了,他表現給空氣看啊!可對著師兄他也不能發火,只能強憋著氣說不練了。

早晨課業結束,陸成南在飯堂沒看見林煦。

他去打聽時,才從管事的那裏得知,林煦掛了隱修牌。

掛隱修牌的外門弟子可以在隱修山洞修行,期間不用參加門派任務,同時也不領受門派的吃食奉給,直到從山洞中出來。

“這才入門多久,就掛隱修牌了?”陸成南自言自語。

總而言之,林煦閉關隱修了。

他安靜地坐在山洞裏,光線微弱,水聲滴滴答答,苔蘚的氣味彌漫。一呼一吸間,靈氣在他身體間流轉。他逐漸感覺自己變得透明了起來,“他”已不覆存在,只存在一個靈氣的管道,從他的脊柱底部直通頭頂,連接著蒼天和大地。

他仿佛變成了天地間的橋梁。

許多次太陽升起,隨即又落下。日夜的切換是緩慢的,隨後逐漸加快,吸氣日升,呼氣日落。他閉著雙眼,眼前明暗交替,忽然他的身體內湧起一陣極其難受的感覺,靈魂都震顫起來,腦袋裏發出尖銳的嗡鳴聲。

四肢百骸都疼痛起來,莫名的淤塞感充斥全身,每一條筋脈都在催促著他離開這裏。他的眉心皺了皺,努力將意念重新集中在呼吸上。

突破對於修士而言是危險的,身體出於自我保護的本能會加以抗拒。他的意識不能離開,正如蝴蝶正在經受掙破繭的痛苦,如果此時放棄,他將前功盡棄。

林煦的呼吸急促起來,為了集中意念,他開始默數自己的呼吸。一、二、三……一百、一百零一……不知在哪個數字時,他的數數斷了,腦海裏忽然浮現出那雙紫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風華無雙,時而在風中凜冽如天光,時而在月夜下泛起星輝,時而在局促的道場上於剎那間凝固光陰。

時間是人世的謊言。唯有當下即是永恒。

須臾之間,他突然什麽也不想了。心念中一片空白,只剩一片溫暖的洪流湧蕩。甚至來不及思索那是什麽,他的靈脈之中發出璀璨的光,照亮了他全部的身心。

他感到全身沐浴在無窮無盡的光中,連靈魂都充盈起來。他忘掉了饑餓,忘掉了長期盤坐的痛苦,忘掉了孤獨,沈浸在獨一無二殊勝的感受之中。

——繭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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