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大概是錯覺。

就像人總覺得月亮跟著自己走。月亮在天上，過於遙遠，所以人會產生這種妄念。清冷的月光在雲中飄渺穿梭，遠離凡間塵埃，平等地照向世間萬物，怎會偏袒他一人。

甘草峰峰主任華平說道：

“未曾料到劍神大駕，敢問您今日來清輝峰是有何指教？”

“沒什麽指教。”劍神聲音平淺，卻傳到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裏，“躲桃花山居裏的那兩位罷了。”

不是他和那兩位吵架。

是那兩位又在吵架。

本來他已經習慣看熱鬧，但今天他們吵架的起因是玄正說了一句“自從有了小蝴蝶，你眼睛裏就看不見我”，劍神史無前例地選擇了迅速撤離現場。

並且最近這兩位劍癮越發嚴重，每天每人三次對劍還不夠，要麽就拉著他喝酒吃肉，談天說地。

劍神喜歡清靜，不喜喝酒吃肉。

縱使那兩位和他對劍是再契合不過，叫他時時刻刻都和他們待在一起，他受不住。大概他和一棵松樹、一片雲霧待在一起的時間都會更久。偶爾拉開距離，情分才會長久。

“你們練你們的，該如何就如何。我就在這裏隨意待一會兒，不必理會我。”他說。

眾人：……

怎麽可能不理會。這可是劍神！

底下安靜了好一會兒，終於有人憋不住小聲議論了起來。

“劍神不會真的有意要收徒了吧。”

“就是就是，肯定是假借躲人之名，行觀察之實吧。”

林煦的眼睛閃了閃，心中有點隱秘的期待。然而他的期待剛剛升起，他就給止念了。

修行人不可動妄念，實現不了的念不要起，只可以想自己當下就能做的事。他要專註聽講練功。

功法的講解和修煉開始了。

整片土灰的場地肅穆一片，每個人都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不敢在劍神眼皮子底下懈怠，要展現出最佳狀態的自己。

萬一真的被劍神選中做了弟子，那可是一飛沖天的機緣。

眾人習了心法口訣，各自修煉一陣。原本相安無事，所有人各練各的，有人卻最先耐不住了。

秦月寧有些焦躁。

她停下心法，眼睛掃視了其他還在口中念念的眾人，沈重地嘆了口氣。她十年前就築基大圓滿了，修為在外門弟子中出類拔萃，這功法她年年都練，可是年年沒法結金丹，年年進不了內門。

人人都說，她不比旁人差，就差一個機緣。

可是……真的如此嗎？她真的不比旁人差嗎？

峰主任華平關切地問她：“你有問題嗎？”

“沒有。”她連忙說。

她不是因為怕挨打，外門弟子沒有挨罵挨打的資格。

她是真的沒有問題，練過太多遍了，升不起任何感覺。

她只是不安。

每次遇到類似的選拔事件她都會不安，然後發揮失常，最後與內門名額失之交臂。

譬如這次劍神來了，疑似要選拔，她就不安起來。

她下意識就知道自己選不上。

每次落選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卻總是難免失落。如今甚至只要有選拔，她就會提前失落。

她還不能讓其他弟子發現她在沮喪。

因為她是協理峰務的弟子，她要永遠保持積極向上，鼓勵師弟們精進，她絕不可以氣餒。最近她工作還出現失誤，管理不當，差點害了兩名師弟，她心中愈發愧疚。

不能再發散負面情緒了，必須打起精神來。

秦月寧暗暗鼓勵自己，可是她心裏依舊是沒底的。

這時，峰主任華平看了一圈場內的弟子們：

“差不多都會了吧。不如你們實際上手練練如何？”

周圍人都停下來看向峰主。他繼續說：“只有上手練才知道自己掌握了沒有，不是嗎？”

既然峰主都發話了，眾弟子沒有不聽的道理。

有些修為較高的弟子已經騷動起來，意識到今天劍神在場，確實是對練的大好時機。

他們已經迫不及待要一展身手，證明自己是最厲害的，萬一真能被劍神挑走呢。

“好啊。反正後面也要對練的，不如就今天。”

最好能架個擂臺，誰贏誰輸，一目了然。

秦月寧眼看著眾人摩拳擦掌，又望一眼那高在雲端的劍神，越發忐忑了起來。

她知道任峰主大概是在給她機會。可是機會從她眼前錯過了多少次，就像用手掬一把沙，分明是抓住了，又從指縫裏漏走。

這時，她看到一個人還在盤坐。

林煦雙目緊閉，手指掐訣放在膝上，還在默練心法。眾人嘈雜之間，只有他的周身像蒙了一圈空氣做的墻，安靜地與世隔絕，格格不入。

秦月寧感念，為何師弟能八風吹不動，而她一點風吹草動就惴惴不安，居然還會為還沒發生的事苦惱。

她不由看著他出了會兒神。

她試探著問：“林師弟，你不參加嗎？”

林煦緩緩睜開眼，看見秦月寧的眼睛。

“多謝秦師兄關心，我不參加。”他說。

為何會對劍神的選拔不動心呢。秦月寧暗暗羨慕他的心靜自在，追問道：“為什麽不參加？大家都參加了。”

林煦有些抱歉地說：“我有些地方還沒領悟。師兄參加吧，我自己再揣摩一會兒。”

其他弟子也不勸他。少一個人參加就是少一個競爭對手。

就在眾人積極熱身準備時，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

“一共就四句話，居然還學不會。”

宛如一道劍光輕飄飄地斬碎了周圍的嘈雜，一時間場地裏安靜得不可思議，落片羽毛都能聽見。

所有人齊刷刷地看過去，目光都凝固了。

劍神不知何時降落到了場間，冷冰冰地註視著那個還在盤坐的林煦，視線比刀鋒還銳利。

眾人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齊齊給劍神讓出了一片圓形的空地。

林煦連忙起身，恭敬地向劍神行禮。

“弟子林煦見過劍神。”

其他人也向劍神行禮。

劍神註視著林煦：“你把今日那四句心法再覆述一遍。”

林煦背誦道：

“無極生陰陽，陰陽生天地。天地生萬物，生滅無止息。毀亡生貪恨，迷情生執毀。千思萬慮皆為苦，無念凈慧得逍遙。”

背得倒是一字不錯。

但是這沒有什麽了不起，在場所有人都會背。

修仙修的就是人與天地間的感應，弟子們每念誦一遍，便感到自己與天地間的鏈接又深了一分。修為就是在這樣的點點滴滴中積累出來的。

“在場誰懂了，來和他說說。”劍神左手扶住劍柄，環視四周。他的目光威嚴而冰冷，弟子們紛紛往後一縮，不敢與他對視。

秦月寧沒來得及撤回視線，正好被劍神抓到。

“你來說說。”

秦月寧被劍神指名，原本是件榮耀萬分的事。

她正飛起昂揚的心緒，突然話到嘴邊就滯澀住了，緊張起來。

她的臉色僵住：

“……我要、說什麽……？”

劍神：“不要求你全說了。就說說最後半句，‘無念凈慧得逍遙’是何意吧。”

林煦倏地擡起頭，有些不敢相信。

他望向那個身披銀黑鐵甲的身影，漆黑的眼睛裏有星子在閃動。

劍神怎麽會知道他恰好不懂的就是最後這半句？

莫非劍神懂得讀心術……不，這一定是巧合。

秦月寧盡力組織著語言：“……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就是說人沒有念頭了，清凈智慧了，就能得以逍遙。”

周圍的弟子們也表示同意。這句話確實就是這個意思，方才帶功師父也是這樣解說的。

秦月寧低頭攥住了自己的手指，生怕自己說得不對，只等著劍神的審判。

結果劍神稍一點頭：“說得不錯。”

她長出一口氣。連劍神都認可，說明她精進了。她或許應該多自信一些。

“所以，你還有何不明之處。”劍神重新看向林煦，語氣像凝了寒冰，箭一般地刺向他。

林煦深呼吸，劍神的語氣刺得他痛。可是奇異的，他並不感到恐懼。在這一刻，他又生出了許多的勇氣。

似乎在這個人面前，他什麽都可以說，什麽都可以問。

“回劍神，弟子不明白。”林煦如實答道，“如何做到無念？人果真能說無念，便能無念的嗎？有些執著，果真說放下，便能放下的嗎？有些心念來去，連自己都未曾察覺，未能察覺到的那些念頭，也能算作無念嗎？何為逍遙？若一個人真能心中全然無念，哪怕身處地獄，也能稱之為逍遙嗎？”

他這話一問出，眾弟子都楞住了。

“怎麽會有人真的鉆牛角尖，那不就是那麽一說嗎。”

“口訣念著有用就行了，讀上千萬遍自然知曉其義，管那麽多……”

劍神定靜地註視著林煦，那視線仿佛能凝固時間。林煦忽然一個晃神，感到心驚，他垂下眼簾，不去看劍神的眼睛。

有個叫郭天歡的心裏癢癢。

他修為在外門弟子中還算不錯，也想得到劍神的嘉獎，於是站出來說道：

“我來解答你的疑惑吧。無念和放下，都是修行人要達成的至高目標，達不成的人太多了，不然怎麽歷代的大能寥寥無幾。”

“還有，人怎麽可能有自己察覺不到的念頭，你是腦袋裏缺了根弦嗎才察覺不到？人怎麽會不知道自己心裏在想什麽？除非你傻了。”

“至於逍遙，逍遙就是無憂無慮，你這問題就問得可笑，人要是都在地獄了，受千刀萬剮的苦刑，怎麽可能還無憂無慮！換誰誰能？你若修得了大道，又怎麽會入地獄？你的問題根本就是自相矛盾！”

眾人聽了，認為他說得也有幾分道理。

對於郭天歡的解釋，劍神不置可否。

他問林煦：“你怎麽看？”

盡管尷尬，林煦仍舊選擇誠實：

“……恕我愚鈍，郭師兄這番說明，並未解答我心中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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