襲瓔長老一雙杏目威嚴地掃向白水鴻：

“今日悟執仙君出現在此，我原本不明白是何道理。畢竟你既未賑災，又未剿匪，無事可述。原來是被追月長老請來，要當眾對質此事！”

襲瓔長老是仙界有名的美人，連憤怒的模樣都無比動人，此間無人敢生出輕慢之心。

白水鴻慢悠悠地站起來，貌似謙謹地行禮：

“諸位，誤會，這都是誤會。我昨日已經向劍神、道陽、玄正三位解釋過了。”

當天沒有別人，兩位弟子還在院中靜養，能把此事告訴追月長老的就只有這三人。

他這一招虛虛的話術，立刻就把矛頭指向了桃花山居，暗示這三人在搬弄是非，抱團排擠他。

劍神已經不屑給白水鴻眼神。

他向掌門陳述道：

“起初，白水鴻意圖騷擾外門弟子林雅照未遂，便將林雅照的飯食偷偷倒掉，讓林雅照和陸子傅餓上幾日，再送飯過去，迫使他們開門。林雅照開門責備他，要求他道歉。他雖然道歉，可是毫無誠意，還放任他的仆人葛棗兒在門外辱罵。”

襲瓔長老聽著這話已經火冒三丈，她嘩地站起身：

“山下災情何等猖獗，再怎麽救也有餓死的百姓，門內居然還有條蛀蟲，出於這種可笑的目的浪費糧食！虐待弟子！蒼天在上，你良心不會不安嗎？”

“事實真相如何，又不是只靠桃花山居這幾位的嘴說了算。”白水鴻不以為意地說著。

他以為此話能讓眾人相信劍神在顛倒黑白，結果襲瓔長老露出了怪異的眼神。

白水鴻是把仙門藥修想得太簡單了。

他前世就沒踏踏實實修行過，還沒來得及得到師尊的傳法，就被林煦發現真面目，趕出了山門。

後來他修的邪門外道強漲修為，從不知曉藥修修到一定境界，對氣息變化的感知尤其敏銳。

襲瓔長老常年辨別天地草木之息，深知真實的氣息精純寧澈，而謊言散出的氣渾濁紊亂。

她表示：“……一些人有病，但是不會說謊。”

連掌門也點了點頭。

劍神：……

玄正：……

道陽：“誰有病了？”

白水鴻一怔。他的話術居然完全不起作用。

道陽玄正待在登劍閣的時日長，眾人偏袒他們是應該的，可這個劍神比他來得還晚，憑什麽？

一計不成，白水鴻只好調轉方向：

“幾位何必抓住這件事不放，白某也已經攜仆賠禮道歉，取得兩名小弟子的諒解了。”

“諒解？”襲瓔長老聽得他如此說，來龍去脈一下子心裏門兒清，說道，“他們諒解是他們的事，門內諒不諒解就不關他們的事了，做錯事就該受罰。掌門，此等敗類，就應該逐下山去！”

——此等敗類，就應該逐下山去。

這句話落在白水鴻耳朵裏，宛如炸雷，瞬間把他扯回了前世的噩夢時刻。

前世他最愛的師尊，就是這樣把他無情趕走。

……他不能走。

他要是走了，誰來照顧小師尊？小師尊寂寞了怎麽辦？受人欺負了怎麽辦？

前世他為了尋找和師尊相似的人，什麽手段都用了。

他不僅把長得像師尊的人收入後宮，若幹年後年老色衰，他就讓他們互相生子，生出的孩子中就有更像師尊的。經過好幾代的配種，他的後宮裏少說也有十個和師尊相貌有九分像的人。

可惜再像也不是，那猶如冰雪凜然的神光仙氣一分也無。

他們對他百依百順，畢恭畢敬。他時長掌摑他們，把那些俊秀的臉打得殘破不堪，他們也不會叫苦。他事事順心如意，可他總是莫名煩躁。

那些眉眼無論如何都不是上等的畫，而是粗制濫造的塗鴉。姿骨不是淩然傲雪的寒梅，而是故意拉直的彈簧。

無論用什麽手段，他必須留在登劍閣，他的生命裏不能沒有小師尊。

只要一想到餘生再也見不到小師尊，他就抓心撓肝，思之發狂。

白水鴻說：“此事主要責任在葛棗兒。他好奇要看雅照的飯食，隨後起了玩鬧之心，才把飯扔到山下。下人搞惡作劇，是我管教不當。因此我一回來就割了他的舌頭，以示懲罰。”

嘴巴開裂的葛棗兒跪在他腳邊，臉上露出驚慌錯愕之色。

萬萬沒想到，仙君居然把所有的罪責都推給了他！

他啊啊叫著，想要辯解，卻沒有了舌頭。

眾人有的皺起眉，這懲罰的方法未免太粗暴，可葛棗兒畢竟是白水鴻的私仆，他們也不好說什麽。

顯而易見的，白水鴻還在說謊。

高旻都說了是白水鴻和葛棗兒兩個人一起拿走的飯盒，單是葛棗兒一個人，哪有膽子做這種事。眾人並未戳穿，只等著他還有什麽話要邊界。

白水鴻見眾人還在皺眉，索性拎起葛棗兒，當場折斷了他脆弱的的脖頸。可憐葛棗兒還沒反應過來，就已命喪黃泉。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在座的人都驚住了。

不是他們憐惜葛棗兒，而是牡丹峰上不許殺人傷人，一切懲罰都得出了牡丹峰再論。

所謂的“死不入牡丹華庭院”，說的就是這條規矩。

牡丹峰是登劍閣的主峰，也是掌門居住的地方，是整個登劍閣的氣運所在，見不得死氣傷氣。這白水鴻怎麽膽敢如此放肆！

白水鴻覺得無所謂。前世他已經把牡丹峰都血洗遍了，現在他不過殺個自己的小仆，算不得什麽。

“這仆人該罰。”白水鴻繼續道，“當然，白某也理應受罰，白某願意削免本月一半的月錢，拿去山下賑災。從今日起，白某願意到山下做義工，直到災民全部安置完畢。”

總算有點實際的惠處。

然而，他一個月的月錢不過二百上品靈石，捐一半也就一百，和上次劍神一擲萬金有天壤之別。

最討便宜的是安置災民。

這次登劍閣上下出動，災民早就安排得差不多了，山下留的人手也夠用。他到山下去，不知還能做什麽。

“哪裏用得著你來安置。”襲瓔長老略一挑眉梢，櫻色的唇浮出冷笑，“前段時間門裏上上下下都在忙碌，只有悟執仙君袖手清閑。如今事情快結了，你跑來獻功，做給誰看？”

她向來心直口快，想什麽說什麽，同時說出了在座所有人的心聲。

他們本就對白水鴻在牡丹峰殺人之事心生芥蒂，都恨不得罵白水鴻兩句，念及他剛入門時清剿魔頭的面子，才沒有罵出口。

不過這情面在今日也到頭了。

白水鴻心裏罵襲瓔老妖婆。前世襲瓔具體怎麽死的，他已經不記得了，總歸是死在他的手下。

因為師尊曾說過，襲瓔長老是位值得敬佩的修士。

白水鴻想，敬佩再進一步就是孺慕，孺慕再進一步就是愛慕。他掐斷這個苗頭防微杜漸，又有什麽錯。

如今他修為大退，不能與之匹敵，只能忍氣吞聲，一切以能留在登劍閣為先。

他沒有太多猶豫，亮出了自己的籌碼：

“方才襲瓔長老所說山下民眾不明原因昏迷一事，白某願意前去調查。”

他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他大概能猜到這件事是誰幹的——魅巫族人。

魅巫族是魔族的一個小分支，定居在東南茨促群山之中，深居簡出，消息閉塞，鮮理世事。

曾有一對魅巫血統的雙胞胎姐弟，前世被他所救，是他的忠仆。

這對姐弟天生相貌醜陋，被愛美的魅巫族拋棄，在外流浪了五十年。魅巫族部落被卷入魔族內部鬥爭，遭到魔族大規模屠殺，許多族中的年輕人命喪黃泉。

部落長老為了不讓傳承中斷，想起這對流浪在外的姐弟，讓人輾轉把他們找回家，然後把魅巫族的法術教給了他們。

魅巫族的法術就是施展魅惑的幻術，使對手心智大傷，輕則陷入昏迷，重則當場死亡。

姐弟倆起初以為魅巫族終於不嫌棄他們的醜陋，感激涕零，想要重新開始好好生活。誰知長老去世後，族人仍舊看不起他們的醜陋，成天欺壓他們，把他們當作奴隸使喚。

姐弟倆為了生活忍氣吞聲，不知吃了多少苦，受多少氣。直到白水鴻出現在他們面前。

他的野心是奪取魅巫族的傳承。魅巫族其他人都不好控制，只有這對姐弟格外脆弱、尤其痛苦、容易得手。

白水鴻說，你們不應受苦，我會為你們報仇，救你們脫離苦海。之後，他給魅巫族的水井投毒，殺了魅巫族的所有人，除了姐弟二人。

然後他賜給他們玉容花顏丹，讓他們肌骨瑩潤，美貌生輝。姐弟倆感激痛哭，他們跪下，親吻他的腳背。

方才聽襲瓔長老的描述，他推測那些民眾昏迷很有可能是魅巫族的手筆。雖然他不知道為什麽一向低調的魅巫族會突然出山，但去看看也沒有損失，說不定還能提前撿到這對姐弟。正好葛棗兒沒了，他得再找找人伺候他。

唯一的不好就是他又有一段時間要見不到小師尊，他很難過。

眾人見白水鴻主動請纓查案，勉強也就同意了，做事總比不做強。順便還能把這個晦氣的人趕下山去，讓牡丹峰清凈幾日。同時，襲瓔長老暗中叮囑尹瀲派人盯著白水鴻。

高旻最後被罰打十五板，擡下去養傷了。

他終於過上了可以每天懶散地躺在床上還有專人送飯的生活，不知是幸福還是不幸。

秦月寧協管峰務失職，罰寫檢討一篇。

甘草峰峰主任華平也要承擔責任，他接連向追月長老賠罪，慚愧之下，冷汗直冒。出事的弟子有追月長老的嫡孫，門裏誰都擔待不起。

這些消息隨著晚飯一起傳到了林煦的院中。

白水鴻下山，這意味著林煦終於能清凈一段時日了。

過了一日，林煦和陸成南結束閉院靜休，恢覆了正常課業。

他們和其他弟子一道去甘草峰的□□道場，聽教習師父們授業。

修行的日子平常且充實，時間又過去了半個月。

除了不能練劍，林煦的生活堪稱完美。但是不能練劍，生活再完美，林煦也覺得人生索然無味。

他不覺得自己已經問清了道心。

若是真的一輩子也問不清，豈非一輩子也不能拿劍了嗎。林煦有些苦惱。到底要有怎樣的道心，才能揮出劍神那樣的劍。

這天，弟子們像往常一樣來到道場。

忽然傳來一片驚呼聲。

“啊，劍神，是劍神啊！”

“難道今天來指點我們的是劍神大人？！”

林煦下意識頓住了腳步。他方才心裏還在想劍神的事，下一刻本尊就出現了。

他心頭突跳一陣，仰望過去。道場正北面豎著的通天徽牌尖上，立著一個高挑的人影。銀白長發飄飛，紫色雙瞳的目光穿過銀蝴蝶面具，俯瞰下方的人群。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劍神的目光，停留在了他的身上。

這是他的錯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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