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關燈
第60章

長興侯府的下場, 羅老太太又怎會不知道。

三喜公公是寧王跟前的內侍,從他口中說出的話,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 讓一門心思想要給謝容姝難堪的羅老太太登時清醒過來。

老太太萬沒想到,這才嫁過去幾天, 謝容姝竟能這般牢牢抓住寧王的歡心。

說不定用了什麽上不得臺面的手段。

羅老太太心底鄙夷至極, 卻也不敢再鬧僵下去。

“不勞公公,老身可以自己起。”她說著, 直接撐著拐杖站了起來。

離老太太站得最近的大姑奶奶謝寶姿, 顯然聽見了三喜公公的話, 忙走到老太太跟前,將她攙到一旁坐下,笑著打圓場:“母親, 您可真是糊塗了,今日是王妃回門的大喜日子,大夥就該高高興興吃酒才是, 來來來, 都入座,入座。”

眾人見狀,也都笑呵呵地入了座,七嘴八舌地對著謝容姝一頓奉承。

整個宴席便瞬間成了眾星拱月、攀附寧王妃的主場。

直看得一旁的羅老太太暗暗咬碎了銀牙。

謝容姝此行原就另有目的,也不當著眾人的面,再與老太太計較, 便有一搭沒一搭地同眾人寒暄著, 每每看見老太太的臉色沈下去, 她便心情甚好。

一個時辰的宴席, 對於羅老太太來說, 似有一整夜那麽漫長。

偏偏羅氏這個當家主母死後,安平侯府後宅空虛,兩個未出閣的姑娘謝思柔和謝思沁,又戴著孝。羅老太太只得一把年紀代掌中饋,越是今夜這種場合,她越是走不得,只能忍著。

終於捱到宴席散去,羅老太太總算頭暈目眩地讓人攙扶著,朝福春院走去。

謝容姝看著她的背影,杏眸閃過一抹冷光。

她招來隨身的暗衛,吩咐道:“照我安排的去辦吧。”

暗衛領命,頃刻間消失了蹤跡。

按照大周的習俗,新婚回門,要在娘家住上三晚才是好兆頭。

是以,謝容姝和楚淵並未回寧王府,反而順著謝嚴的意思,歇在了安平侯府如意院。

楚淵雖覺意外,卻也樂得留下。

畢竟,幾個月以前,他還只能深夜來訪,在墻外癡癡看著這方小院。

而今……他竟也能同佳人一道住進來,這樣的轉變,讓楚淵自然心下甚悅。

謝容姝並不知道這些。

回到如意院以後,便讓丫鬟們在廊下擺了棋局,拉著楚淵下棋。

暮春徐徐的夜風,夾雜著清淺的花香,一陣陣撲入鼻尖,兩人你來我往在棋盤上廝殺,倒也有了幾分歲月靜好的愜意。

等到夜深人靜,謝容姝落下最後一顆棋子,擡眸看向楚淵問道:“殿下可願陪我去一個地方?”

楚淵鳳眸微挑,覺得新鮮的很。

“王妃相邀,敢不從命。”

二更天,福春院。

整個院子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

半個時辰前,謝容姝身邊的暗衛,已經給這間院子裏的所有人熏了上好的迷香。

上房的屋門大開著,房間一隅,一盞油燈昏黃如豆,兩個值夜的丫鬟歪在地鋪上打著盹。

房間最東側,雕著松鶴紋的紫檀床榻上,羅老太太正側躺著,睡得正熟。

謝容姝換了件正紅繡金長褙,配條暗金刺繡的百疊裙,頭發梳成墮馬髻,發間簪了一支赤金鑲紅寶石的鳳釵。

她原本大而明亮的杏眸,被她畫成了細長的媚眼,瓷白如玉的肌膚,也稍稍用易容的面膏調暗些許,眼尾和唇角還多了幾絲皺紋。

若是這院子裏服侍的人,尚有一人能清醒看見她,定會嚇得魂飛魄散。

畢竟,長得與她今日扮相一模一樣的那個人,已經死了。

謝容姝走到床前,從袖中抽出一方素帕,朝老太太的鼻尖拂了拂。

那素帕帶著醒神的清涼香氣,不到幾息的功夫,便教沈睡的老太太悠悠轉醒。

“曼君?”

老太太混沌的眼睛,在看到謝容姝的那刻,帶了幾絲迷茫。

謝容姝點了點頭,伸手撫上老太太的面容,壓著嗓子模仿著羅氏的聲音道:“姑母,許久不見,您的身子可還好嗎?您不知道,我有多想您……”

這話,讓老太太的神志清明了些許。

“不,你不是曼君。”羅老太太半撐起身子:“曼君已經死了,你是誰?”

“姑母,我的確是曼君啊。”

謝容姝說著,一手掩面,嗚嗚哭了起來:“我到地府以後,遇見姜蓮,姜蓮要找我索命,她怨氣太大,我敵不過她……姑母,你可要幫幫我啊。”

這聲哭腔,謝容姝幾乎學了十成十,幾乎可以以假亂真,總算讓羅老太太放下了戒心。

羅老太太畢竟也算的上經過風浪的人,得知眼前這人是只鬼,縱然心底害怕,卻還算能勉強保持鎮定。

“你讓我怎麽幫你?”她屏息問道。

謝容姝哭著回答:“姜蓮問我‘玉殞’從何而來,她不僅要找我索命,還要找‘玉殞’的主人索命,姑母,你幫我找到她,找到那個女人,我便不用再被姜蓮糾纏了……”

“那個女人……”羅老太太蹙了蹙眉:“我只見過她一面,她已經回西疆去了,又是那樣的身份,我去哪找她?”

隨著這句話,羅老太太的腦中,終於浮現出那個在蛛娘記憶裏,西疆女子與她交談的畫面。

這次,謝容姝終於在老太太記憶裏,看清楚了那個西疆女子的面容。

那女子眉眼極淡,五官平平,雖穿著西疆服飾,可長相並不像西疆人,只是她與老太太說話時,眼波流轉之間,卻有種嫵媚風流的韻味,與那平淡的長相,有幾分格格不入。

那西疆女子從袖中拿出一個瓷瓶,放到手邊的高幾上,笑著對羅老太太道:“總歸,姜蓮肚子裏的孩子,未必是安平侯的,倒不如你幫我這個忙,如此……萬一哪天,我那哥哥發起瘋來,安平侯也不會失了面子。”

這話讓謝容姝微微一怔。

姜蓮肚子裏的孩子——不就是她嗎?

未必是安平侯的……

難道謝嚴不是她親爹?

謝容姝蹙了蹙眉,更加重幾分精力,去窺探羅老太太的記憶。

羅老太太許是當時對那瓷瓶極感興趣,著意看了那瓷瓶好幾眼。

正因為如此,謝容姝才從那畫面裏,敏銳地看見那女子雪白的腕側,有一抹小拇指肚大小的緋色胎記。

“老身不明白,你為何一定要治姜蓮於死地?”羅老太太撚著佛珠,戒備地朝那女子問道。

“這世間之事,哪有那麽多為什麽。”那女子低眉笑了,神色間溫柔如斯,可說出來的話,卻仿佛淬著毒:“你這兒媳骨子裏就是個□□,先是辜負了我哥哥,又辜負了安平侯,若非她出身忠毅侯府,我這麽讓她死,都太便宜她了。”

謝容姝瞳孔微顫。

理智告訴她,不能相信這女子的一面之詞。

可情感上,她一想到先前在杜姨娘記憶裏窺探到姜蓮的畫面,又有了幾分遲疑。

就在謝容姝短暫怔神間,羅老太太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

她一把抓住謝容姝放在她臉側的手,疑惑地道:“曼君,你的手怎麽是溫的?”

謝容姝趕忙垂下眼眸,再次學著羅氏的模樣,掩面哭了起來:“姑母,你不知道十八層地獄的火海有多難熬,我從火海裏爬出來,手自然是溫的。”

她說著,一鼓作氣催促道:“姑母,你快告訴我那個給你‘玉殞’的西疆女人是誰,我要去找她……我定要找到她,帶姜蓮去找她索命,這樣我就不會再受苦了。”

“她是西疆郡主……”

羅老太太說到一半,似發現什麽,陡然變了臉色。

“曼君不會不知道她的身份。”羅老太太狠攥著謝容姝的手,從自己臉側抓下來:“你究竟是什麽人,竟敢假扮曼君,來我這裏裝神弄鬼!”

老太太說著,直接揚聲喊道:“來人!有刺客!快來人!”

謝容姝放下了擋在臉前的手,方才還嗚嗚掩面哭泣的臉上,半點淚痕都無。

“你別叫了,叫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你。”

她一雙黑漆漆的眼睛,幽幽看著羅老太太:“姑母,你怎能不認識我呢?你看看清楚,我到底是不是曼君……是你們闔府上下逼我自己去死的,你怎就翻臉不認識我了呢……”

謝容姝說著,解開領口的兩枚盤扣。

雪白的頸子上,赫然有一道深紅的勒痕,就和羅氏死時一模一樣!

“你看,我死時候的勒痕還在呢。”

直到這刻,羅老太太臉上終於露出驚恐的神色。

“曼君,不是我害死你的,都是你那個好女兒,是她幹的,她這個不孝女,都是她幹的。”羅老太太慌忙推脫道。

謝容姝唇角微勾,欺身靠近她,用一種陰惻惻的嗓音,同她耳語:“我只記得,我被抓走的那天晚上,你都不曾露面過,這府裏每個死去的女人,都與你有關……你只需記得,從今往後,過往你做過的惡,都會反噬到你身上,直到你死的那天,安平侯府都再無寧日,這就是你的報應……”

羅老太太消瘦又滿是皺紋的臉上,因為太過驚恐,而嚇得滿是淚痕。

“曼君,你是我嫡親的侄女,我怎會害你……”

謝容姝已經得到她想要的情報,不願再與她周旋,直接站起身,從袖中掏出一方新的素帕,在羅老太太面前一拂。

只幾息之間,羅老太太晃了晃身,閉眼倒在了床榻上。

謝容姝屏住呼吸,將那方素帕重新折好放起,這才轉過屏風,走了出去。

屏風外頭,楚淵穿著一襲玄色長袍,倚在窗前,將謝容姝與羅老太太的話,完整聽了一遍。

謝容姝走到楚淵面前,正打算跟他解釋其中細節——

“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走吧,先離開這再說。”

楚淵說完這話,極自然地執起她的手,朝院外走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