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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浮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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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著兩人旁若無人的親昵, 那被忽視的季安塵臉上的神情都要繃不住了,握著陰魂牌的手越來越用力。

那懸掛空中的紅太陽,光芒更勝了幾分, 空氣中的冷意在不斷加重, 靳半薇無意識地搓了搓胳膊, 擡著腦袋朝著空中望去,那太陽的紋路也發生了改變。

靳半薇的眼睛升級到這份上也只能勉勉強強看清那紋路像花, 細長卻又妖異的花朵。

有點像見過好些次的彼岸花。

見靳半薇盯著太陽出神, 季安塵終於是沈不住氣發了問:“兩位來這裏不知是做什麽的?難道也是追著那些失蹤的姑娘來的?”

她看著很真誠, 眼神也沒有什麽變化。

靳半薇沒有回答季安塵的問題,她臉上掛著淺淺的笑意,她說:“季姑娘,我叫靳半薇。”

聽著很正常。

在別人不知道自己姓名的情況下, 自我介紹也沒有太突兀。

只是季安塵分明在問別的, 聽到靳半薇完全對不上的回答,季安塵楞了片刻, 但很快就揚起來了客套的笑容:“靳半薇, 好名字。”

季安塵不是冥府的人。

靳半薇給季安塵判了死刑,原因也很簡單,閻桃曾經下令讓冥府所有陰差陰帥都要配合靳半薇和關季月的行動,如果她是冥府的陰官就不可能是第一次知道靳半薇這個名字。

她的反應不對。

當然,陰魂牌不是假的。

那最有可能的便是季安塵被頂替了, 別人殺了季安塵, 奪取了季安塵的身份。

只不過陰官和鬼魂雖是同為鬼, 但陰官有天地所凝的實體, 氣息是很獨特的,不是隨便一個鬼魂能夠冒充的。

這對於普通陰陽術士來說可能不太好判定, 但靳半薇現在的級別,還有雙升級過許多次的眼睛,靳半薇沒有那麽輕易被迷惑,她身上是有陰官氣息的。

可她不是季安塵,又會是誰呢。

哦,對了,浮喜。

靳半薇突然想起來了沈元青他們陣營裏還有個遲遲沒有露面,甚至沒有參與一百多年前那場祭祀的浮喜,是她替黃鳶精和那個女人搭線的。

當然,她也可能是別人。

浮喜僅僅是她現階段的揣測。

靳半薇低下視線,悄然捏住了袖口,她將話題繞回了浮喜的疑問裏:“季姑娘,我們不是來找那些失蹤姑娘的,我們是發現天有異象,好容易算出來這裏是四位黃泉煞的一角,這才前來破陣的。”

說完,滿臉誠懇地看著浮喜:“我們剛剛還在擔心兩個人入陣是不是太危險了,沒想到居然能在這裏遇到季姑娘,還請姑娘施以援手,搭救冥府出險境。”

在靳半薇點明這裏是四位黃泉煞局的一角時,她並沒有太過於意外,旻子迂能夠看破黃泉煞局,能猜到四方位大致所在,應該也是在她們預料之中的,畢竟任清栩可是十分了解旻子迂實力的,所以假冒的季安塵才會在這裏等她們,目的很顯然是為了任橋。

佛靈的力量沒有示警,大概是因為她不是來殺任橋的,而是來抓任橋的。

她可能是想將任橋抓回神怨湖。

沒有神仙骨的黃泉煞局比起原書可是弱太多了。

至於為什麽選擇在赟古寨等她們,原因大概是赟古寨有盛常沂,那是唯一一個跟裕離有所聯系的人,她的腦回路跟關季月有點類似,關季月也是因為赟古寨有盛常沂才讓她們過來的。

只是,她們好像都挺愛演戲的。

任清栩剛在空鳴山演過,這又來了個在赟古寨演戲的。

這些人捅暗刀子習慣了,做不到坦坦蕩蕩地拼硬實力。

當然誰跟神仙骨拼硬實力應該都有幾分犯怵的,畢竟不是誰都是閻桃那樣的絕對實力。

比心眼子嘛,她都逐漸習慣了。

靳半薇說話的時候滿目真誠,就像是將假季安塵當做了救命的稻草。

“季姑娘,你跟我們一起吧,人多也有個照應,你一個人也不太安全。”任橋終於是舍得松開那遮著唇的手了,她辨不清真真假假,但只要靳半薇所說的,她就信著,哪怕她並不覺得這個看著膽小還有些柔弱的陰差能幫上她們多少。

假季安塵既然是演這一出戲,她當然是想跟著靳半薇和任橋的,靳半薇既然主動將話說在了這份上,她肯定是沒有理由拒絕的。

“事關冥府,我義不容辭!”

話倒是好聽的,可就是沒幾分真心。

靳半薇沒有再多言,客套的太多了也就會有點假了,她捏著新的靈紙出來,掐著手指,皮膚破開一道口子,血珠從傷口裏飛出落在了靈紙裏,靈紙化作一道金光飛進了赟古寨裏。

果然,就是裏面了。

靳半薇收回手,那假季安塵就好奇地望了過來:“靳姑娘,這是在做什麽?”

靳半薇指了指赟古寨裏:“我在找方位中心點。”

季安塵更好奇了:“這個都能找到?”

當然不能。

要真有這種手段,林枰就不會滿山打轉了。

可她尋得可不是陣,而是骨靈燈,骨靈燈既然是死局支撐,燈在的地方當然就是此方位的陣中心。

靳半薇故作為難,長嘆一口氣:“原本是不可以的,但我們中還有個很會算卦的同行,她自損修為,這才不僅算出了死局四方位的大致方向,還看破死局告知了我們尋陣中心點的法門。”

假季安塵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靳半薇或許該慶幸的,慶幸眼前這個是個鬼,而不是陰陽術士。

術士才是最了解術士手段的,這種話哄騙不了術士,但能騙鬼。

更該慶幸任橋話不多,還格外聽她的個性,她這幾句真幾句假的,任橋從始至終都沒有插過話,她只是低著頭,默默攥緊了靳半薇的手。

季安塵頓了頓,臉上揚起些笑意道:“我對靳姑娘口中那位會算命的同行有些好奇了。”

靳半薇答得很快,也很自然:“你肯定是認識的,陰街的鬼醫旻子迂。”

“原來是旻師啊。”

靳半薇在試探假季安塵,而假季安塵也在試探她們是否真的信任她,她刻意多問一句就是為了看靳半薇會不會說真話,好在,靳半薇說的是真話。

“我們進去吧。”

在季安塵張了口以後,靳半薇牽著任橋就連忙朝裏走,只是走到寨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了下來,季安塵的神經瞬間繃緊:“怎麽了?”

靳半薇悲痛的嘆息一聲:“裏面太危險了,我很怕姐姐再落進仇人手裏,畢竟她體質有點特殊,如果……”

她猛地驚醒,沒有再往後說。

季安塵拽著她話尾巴,問道:“體質特殊?”

靳半薇萬分為難地瞥了眼任橋,較為謹慎地看了看假季安塵:“這個……請恕我不能相告。”

靳半薇知道眼前這個肯定是知道任橋是神仙骨的事,但什麽都往外說也有點假了,恰到好處的住口反而更合理。

胸口的清心符在發燙,她很清醒地分析這自己每一步做法的合理性。

她將任橋拽到了跟前,從懷裏掏出一沓剛剛抽到的替命符,心中又有了別的主意,她開始將一張張替命符貼在任橋身上,腦袋、胸口、後背……

一張又一張,密密麻麻地貼過去。

雖然沾了血的符紙很快就會隱藏起來,但任橋是清清楚楚感受得到身上緊密符紙的,她怔了怔:“小靳,你不用這麽擔心我的,這太多了。”

“不行,命很重要。”靳半薇還是固執地一張張替命符貼在了任橋身上,甚至蹲下去,連任橋腿上都被她貼了符紙。

這種頂尖符紙有的人一輩子也畫不出一張,靳半薇卻在這裏當貼紙用。

季安塵在她們邊上看著,面部有幾分扭曲:“靳姑娘,你的替命符真多啊。”

靳半薇隨口應著:“那是當然的,我可是將關和堂所有存貨都帶上了。”

她猜,假季安塵應該在罵。

罵當年動手的鬼手腳不夠利索,竟是沒有將這種級別的符紙偷盜幹凈,然後在心底謀算究竟要費多少力氣才能將這密密麻麻的替命符全部摧毀。

她看著假季安塵有些僵硬掉的笑容,像是突然想起來了,忽然給季安塵也塞了幾張替命符:“對了,季姑娘,赟古寨裏面應該很兇險,這替命符你拿著吧,關鍵時候是能保命的。”

看著她像是順手的,畢竟靳半薇塞給她幾張替命符以後,再次展開了她貼替命符的行動,她還給她自己貼了好幾張。

假季安塵看著手中的銀色符紙,神情有點覆雜,她沒有貼上符紙,但還是將符紙收進了懷中:“多謝。”

靳半薇轉過頭,臉上的笑容愈發真誠:“不用客氣。”

不用客氣的。

說不定眼前她會成為她剛剛抽到的十階紙紮術的試驗品。

應該說謝謝的是靳半薇才對。

她們果然不團結,任清栩和沈元青怎麽都不提醒假季安塵一句,陰陽術士的東西別隨便接,哪怕是認識的符紙。

畢竟鬼眼看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

——

赟古寨是個巫師和蠱師混在一起的地方,但因為卓凝身體出了問題後,實力比不上盛茂了,赟古寨現在蠱師更多,地位也更高。

靳半薇剛剛進赟古寨就感受到了。

赟古寨只能看到小部分巫師的標識了,包括咒印那些,但遍地都是蠱師的標識和蟲子。

黑小的蟲子隨著腳邊爬過,一只接著一只,竟是連落腳的地方都不太好找,靳半薇掏出十張紅色的靈紙,那靈紙居然是化作十條火龍竄了出去,頃刻間就燒盡了環繞著她們爬行的蟲子。

在火光的映襯下,假季安塵忍不住讚嘆道:“靳姑娘的手段與我以往見過的陰陽術士都不太一樣。”

靳半薇不太好意思地撓撓頭:“我是紙紮師嘛,用的手段原本就跟大部分陰陽術士都不太一樣。”

假季安塵笑了笑,誇獎更為真誠了些:“紙紮師很少有姑娘這麽厲害的了。”

靳半薇垂下了眼睛,連連搖頭:“那是因為季姑娘你沒有見過林枰前輩,說到紙紮師的手段還是林前輩更強一點。”

靳半薇又說謊了。

林枰應該跟她九階水平差不多,可她剛剛抽到了十階紙紮術,林枰不可能有她強了,甚至要弱不少了。

不曉得假季安塵有沒有發現她自己的演技有幾分拙劣,想要試探她實力的心太重了,她刻意將實力隱藏了些,等待著假季安塵的反應。

只是她好像還是沒有要動手的意思。

赟古寨安靜的很是反常,完全沒有看到關季月口中的那三百多位蠱師,連一個人都沒有看到,靳半薇在腦海中梳理著路線,她們已經快到方位中心點了,骨靈燈的氣息也越來越重了,靳半薇都感受到尋息符的痕跡了,還有一點點異樣的血氣。

靳半薇遲遲沒有再挪動半步,季安塵主動朝前踏了一步:“我們走吧。”

她眼睛輕輕轉動,她看到了幾個模糊的身影,還有濃郁的血霧。

她陪著假季安塵演戲那麽久,可不是為了跟她一步步走進圈套的。

剛剛不動手,只想知道假季安塵還有沒有別的盤算,也是為了讓假季安塵放松警惕。

她抓著想要跟上去的任橋退了半步,另外一只空著的手掌心已經被破開了一道血口子:“正位有靈,乾坤轉位!”

隨著她聲音落下,剛剛那消失的火龍竟是再次竄了出來,一條條火龍飛向不同的方位,黏膩的鮮血滴落地面,身體裏源源不斷的紅色紙都冒了出來了,腳下踩著的地面很快就完全變成了紅色,而那些火龍很快就化成了一道道火墻,八面火墻連在一起將她們圍在了其中。

紙火囚籠完成。

升到十級以後,不少手段都不需要提前準備了。

快捷方便,當然也更廢血。

靳半薇快速吞下一顆補血丸,看著那有些懵了的假季安塵,輕輕喊了聲:“浮喜。”

隨著她聲音落下,假季安塵臉上的神情變得不太自然,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靳姑娘,你這是在做什麽?”

虛假的笑容晃得眼睛難受,只是很快假季安塵連虛假的笑容都支撐不起來了,因為她發現她的心口被什麽東西刺穿了,一條條細小的火龍從心口竄了出來,燒的身體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音。

她胸口一疼,喉嚨湧出一大口鮮血,噴湧而出。

目光有片刻的渙散。

只是很快就再次聚焦,她的身體開始發生異變,分明還是那張臉,可氣息全變了,沒有膽怯恐懼,一種上位者的強壓出現在了她身上,力量也更為強勢了,紅霧源源不斷地滲出,開始撲滅她身上的火焰。

她朝著胸口摸過去,摸出來幾張化為黑色的“替命符”被她摸了出來,這就是刺開她心口的罪魁禍首。

她臉上多了幾分冷冽:“靳姑娘,你這是做什麽?”

靳半薇沒有理會她,而是松開了任橋,割開了另外的掌心,掌心相匯,血液竟是奇異的跟假季安塵的身體連了起來,她胸口的位置,鉆出一根根血絲,連住了靳半薇的血。

血液化作一根根血色鎖鏈鉆進了假季安塵的身體裏,假季安塵很快就發現她的筋脈似乎沒有一根都被捆了起來,每根骨頭都被纏緊,她身上的皮膚因為多出來的鎖鏈都怪異地鼓漲了起來。

動彈不得,疼痛蔓延,身體的靈力仿若都被束縛了起來,紅霧正在減少。

假季安塵終於是變得惶恐:“你做了什麽!”

靳半薇牽著有些傻眼,但依舊保持著安靜的任橋上了前,她凝望著那被捆住骨頭的假季安塵,看著那四溢的紅霧,裏面蘊含著很強的力量。

她笑盈盈地說道:“你應該不是什麽陰差吧,陰差可沒本事吃了一整套的曄轉龍吟,還能魂魄這麽穩定。”

這個試驗品還挺好用的,無知無覺中完全落入了她的控制中,甚至力量都被消減了大半。

也不枉費靳半薇陪她演這麽長的戲。

靳半薇終於有些明白,為什麽任清栩她們都愛演戲了,如果掛上張假面皮就能不費吹灰之力的毀掉一個強勁的對手,她也願意演。

假季安塵不可置信地看向任橋:“裕離姑娘,你知不知道活人殺陰差是多大的罪!”

任橋這才有少許反應,只是那反應與假季安塵預料的不同,她輕輕擰著眉毛說道:“小靳剛剛好像沒有說過我的名字。”

她最大的優點就是完全信任靳半薇,而且靳半薇說的每句話都會記得清清楚楚。

再者說,靳半薇就算說她的名字,也不會說裕離這個名字。

靳半薇認識的是任橋,而不是裕離。

假季安塵的臉徹底冷了下來,望著任橋的眼睛有些不甘。

“浮喜。”靳半薇又叫了她一聲。

這次她承認了,眼皮有輕輕的顫動:“你為什麽會知道?”

果然,她就是浮喜。

陰差不可能有這樣強的實力,那陰帥還是有可能的,而且她是正陰官位。

算計她一次很明智,正面交鋒的話,勝算可不太好說,靳半薇不曉得浮喜強到哪一步了,也不知道她自己能做到哪一步了,而且黑暗中還有窺視著她們的眼睛。

靳半薇的手一點點陷進了浮喜的心口,掌心是五張咒火符:“有沒有人告訴你,你的演技真不太好。”

“陰陽兩生極,眾生皆有道,乾坤星移破,萬符聽我令!”

符紙噌的一下就燒了起來,靳半薇抽回了手,冷眼看著浮喜。

她答應過不會留手的,甚至連跟浮喜對話的時間都不願意留出,浮喜咬住牙,她身體突然以一種詭異的姿態扭曲了起來,她身體快速收縮,很快就變成了一個血紅色冒著黑炎的小球。

小球快速轉動,那些鎖鏈和火焰竟是被她甩了出來。

靳半薇拽著任橋的手腕,避開了那球狀的東西,她朝著任橋看了眼,任橋正盯著那顆火球,疑惑越來越重,她還是問了:“小靳,你一開始就知道她是浮喜嗎?”

“不是的,我也是剛剛才確定的。”

靳半薇還以為任橋會問她一句,為什麽不跟她通通氣,她連理由都想好了,那就是根本沒機會。

可任橋沒有那麽不明事理,她在糾結別的,她小聲咕噥著:“她演技很差嗎?為什麽我沒有覺得?”

靳半薇緊蹙的眉心都舒展開了,噙著一點點笑,捏了捏任橋的胳膊。

原因其實很簡單,那就是任橋沒有她這麽多心眼子。

靳半薇是一點點變成這樣的,而她的老師就是這些畜生,最開始的白筱竹,沈依陶,然後任千菁、卓凝、任清栩……她們每個人都有教過她如何去創造騙局。

分明都沒有過很久,但她幾乎快忘了自己最開始到底是什麽樣的了。

任橋之前跟她提最開始那個膽怯柔軟的她時,靳半薇都有幾分恍惚的。

留給靳半薇走神的時間並不多,那顆球竟是直徑朝著她們撞了過來,靳半薇還沒有動,任橋朝著光球一抓,很自然地捏住了小球,用力地朝著火墻砸了過去。

小球砸在光球上,再次幻化做了浮喜的模樣。

她身上已經沒有咒火符的痕跡了,就連那些捆住她骨頭的血鏈都碎開了,當然她的身體並不樂觀,渾身都在冒著黑水,身上有大片的焦黑,皮肉深陷,看著詭異猙獰。

氣息也很虛弱。

她啐了口血沫:“暗算,算什麽本事。”

靳半薇都想給她鼓掌,她居然倒打一耙。

分明浮喜不來騙她們,靳半薇也不會有騙浮喜的機會。

靳半薇懶得搭她的話,她只是輕飄飄地斜了眼狼狽至極的浮喜:“不愧是正陰官位的大人,居然能擺脫我的手段。”

她嘴上是在誇讚浮喜的,但手已經摸到了新的符紙,浮喜煩躁地喊了聲:“盛茂,還不動手!”

靳半薇的符紙沒有成功落在浮喜身上,她的符紙被只巨大的鉗子擋了下來,鉗子的主人是只約莫兩米高的蟲妖,那蟲妖背上則是坐著個男孩。

那個男孩就是靳半薇上次見過的盛茂。

火墻也被巨大的蟲妖撞開了一道口子,順著那被撞開的地方,爬進來了密密麻麻的蟲子。

靳半薇咬破了指尖,鮮血再次滴落進地面的時候,那道口子快速合在了一起,火焰更是旺盛了一點。

靳半薇沒有太多的神情變化,她拿出二十來張紅色靈紙,微微蹲下身體,紅色靈紙沾上了她的血,被她拍進了地底。

火墻包裹中的地面開始裂開一道道細口子,那細口仿佛變做了噴湧的火山,不同的口子交換著冒著火焰,剛剛爬進來的蟲子很快就被燒了個幹幹凈凈,盛茂肉疼地看著那些火焰團:“這什麽手段!像火山一樣。”

紙紮師十階,捏物造景。

並不是盛茂的錯覺,靳半薇的確是捏出了個小型火山,當然這裏的火焰更多還是符紙堆積而成,

華麗,但廢血。

靳半薇再次服用了顆補血丸,臉色還是有些蒼白,不過倒是震懾住了盛茂和浮喜,盛茂縮在那巨大的蟲子上,罵了一聲:“任清栩都說了跟在裕離身邊的紙紮師有古怪,你還非得自討沒趣,人沒引進陣法裏,自己的命倒是都快保不住了。”

浮喜有些狼狽地在火墻裏逃竄著,神情越來越難看:“你別廢話,讓她們一起動手。”

她們。

那藏於暗處的人看來還很多,靳半薇點了點紙蜻蜓,連通了交雜的頻道:“我到地方了,我這邊不僅碰上了盛茂,還碰上浮喜了。”

先出聲的不是關季月,而是旻子迂:“裕離怎麽樣!”

旻子迂那邊也很吵,隱約間還能聽到黎歸初的身影,還有就是殷妙的罵聲,聽起來旻子迂已經到了三清道門。

再有就是林枰的聲音:“我也到神怨湖了,浮喜可是正陰官位,有點難搞啊,小丫頭你能不能行啊?”

關季月是最後出聲的,她那邊還有雷聲,不出意外的話,關季月又在采用她一貫淩厲的雷符轟炸手段了,在雷聲裏隱隱約約聽清了關季月的聲音:“我還沒有到沈家,她家外面的陣法太多了,我先破陣,半薇,記得宰了浮喜!”

她是一點都不懷疑靳半薇的本事,很快就掐斷了紙蜻蜓的聯系。

之前她們都是說好了的,到地方了要互相通知一聲。

現在她們四方位都有人了。

關季月回了旻子迂一句沒事後也斷了聯系,只是她們的對話,盛茂聽進去了,他眼睛瞇了瞇:“看來,旻子迂還是挺有本事的,把我們的局都算破了,只可惜她自己女兒的卦她都沒算準過。”

靳半薇看了看任橋:“你們對她的卦動了手腳。”

盛茂頂著那幼態的臉露出兩分陰冷的笑來:“旻子迂可是三清道門千年來最有天賦的卦師,我們可沒那本事影響她的卦,但女人嘛,總歸是很信任自己男人的,她太信任任清栩了,就連蔔卦的銅錢被替換了都沒有發現。”

果然,靳半薇就覺得是有問題的。

她只見旻子迂算過兩次卦,但她的卦象造詣明顯是要高於所有人的,哪怕是天賦絕頂的關季月在卦象上都不如她,她並不覺得任清栩她們有本事能夠屏蔽天機。

原來是算卦的銅錢出了問題。

靳半薇抓著任橋一點點後退,她們的身體徑直穿過了火墻,隨著她們離開,火墻裏的火焰竄的更厲害了,一條條火龍像是能吞掉萬物。

盛茂藏進蟲妖堅韌的外殼下,逃避著火龍,靳半薇扁扁嘴,忽然說道:“我覺得你話說的不對,據我所知你前妻卓凝應該更信任彌空吧。”

“艹,你上哪知道的!”

盛茂怒罵一聲,人也從蟲妖的外殼下鉆了出來,他憤怒地朝著靳半薇的方向撲過來,只是他剛剛離開蟲妖的後背,一條火龍就朝著他的身體咬了過來。

盛茂揮動衣袖,烏黑的蟲群替他擋住了火龍,他轉了個身重新落回蟲妖後背。

蟲妖因不斷被火龍炙烤,後背都燙得厲害,盛茂就像是踩在鐵板上,他氣得鼓起來了圓潤的臉。

他淩空而起,手中突然出現一根笛子,隨著笛子被吹響,那呆滯的蟲妖竟是生出來了十二條腿,每一條腿都格外的粗壯堅實,還十分鋒利。

它揮動著腿朝著那八面火墻砸去,隨著一根根腿被燒成灰燼,火墻也慢慢散開了。

盛茂在火墻散開的一瞬,抓著浮喜竄出了火龍包圍的地方,而那只蟲妖沾上太多火焰,頃刻間化作了灰燼。

靳半薇面對他兩脫困都沒有太大的反應,她看著盛茂手裏的笛子,漂亮的眼睛慢慢升騰了水霧,任橋急慌忙地摸上了她此刻有些涼的胳膊:“小靳,你怎麽了?”

“姐姐,那根笛子裏有你的魂魄。”

她不會看錯的,那裏面就是裝著任橋的魂魄。

以前她還會懷疑自己的眼睛,可現在都升到這個份上了,靳半薇隔著封印都幾乎能看清魂魄的全貌了,她不可能再懷疑自己的眼睛。

她在盯著笛子,而盛茂她們也沒有第一時間動手。

浮喜緩過一口氣,她還是問出了心中最大的困惑:“靳半薇,難道說你一開始就是在跟我演戲?”

這難道不是顯而易見的,浮喜又何必自討沒趣問她一次。

她沒吭聲,浮喜也就當做她默認了,可這就讓她更為困惑了,她不可置信地望著靳半薇身邊的任橋:“這不可能,神仙骨不可能騙人的。”

原來她能這麽好騙,還因為對神仙骨完美品質的信任。

靳半薇又翻出了一張清心符貼在了心口的位置,低聲道:“姐姐沒有說謊啊,她只是沒有說話而已。”

浮喜猛地驚醒,任橋剛剛似乎一共就沒有跟她說幾句話,而她開始閉嘴是從靳半薇捏她手後開始的。

浮喜瞳孔一點點縮緊:“你怎麽這麽聽她的話!”

危險的氣息不斷從浮喜身上冒出,只是她此刻實力大減,完全威懾不到靳半薇和任橋,靳半薇甚至輕描淡寫地接了句:“你不用這麽生氣,你騙我,我騙你,這不是很公平嘛。”

她說完這句話,浮喜就更氣了。

靳半薇不懷疑,如果浮喜現在還有充足的實力,一定會控制不住上前捏碎她,但浮喜現在絕對沒有這個本事的。

浮喜氣得半死,盛茂那張幼態的臉倒是浮起來了怪異的笑容。

他盯著任橋看了會兒,有一種悲憫的語氣說道:“裕離,任清栩說你是這姑娘的鬼妻,我原本還在高興你找了個依靠的,現在嘛,我發現你命真不太好,生前被算計,死後找個依靠,還找了個這麽會算的,她才多大啊,人就這麽能算了,她能從你身上謀算走的,只怕比我們都多。”

盛茂是在演戲給誰看,這種悲憫根本不該掛在他臉上。

他不配。

面對他這種挑撥的手段,靳半薇冷哼一聲:“我也是被你們逼得。”

她心中憋著火,但人不得不冷靜。

任橋則是寬撫地摸了摸靳半薇的手臂,他直視著盛茂的眼睛:“你們都好奇怪。”

“嗯?”

盛茂摸不清任橋為何突然說出這樣一句話,只是很快,任橋就給了答覆:“無論是你,還是任清栩,你們都很奇怪。為什麽你們都覺得小靳會圖我什麽呢?如今的我是只鬼,沒有血肉讓她貪圖,就連殘缺的靈魂也是她一點點給我找回來的,她沒有什麽好圖謀我的地方,倒是我一開始就在貪圖她的溫暖。”

而也是因為貪圖這份溫暖,她才會騙靳半薇,陪著靳半薇演十日鬼妻的戲。

她也不算個笨蛋,難道還能蠢到連真情假意都分不清嘛。

無論是誰問,任橋都是敢答一句的,在殷姝死後,這世上沒有人比靳半薇更心疼她。

靳半薇不會算計她,可這些真正壞的人反而一直在試圖曲解靳半薇的善。

幽暗中,忽然響起來一道年輕,還有些熟悉的女聲。

“常沂姐姐,你不是常說神女無情嘛,可我看人家神仙骨也是有情的嘛,只不過是看不上你,你聽聽她說的,她貪圖溫暖呢,怎麽你送的溫暖,她就不要呢。”

接著響起的聲音也像是在哪聽過:“閉嘴。”

幽暗中走出來三個人,其中笑得最為明媚的便是靳半薇之前在鬼城見過,且留下笑容甜,但心惡毒印象的沈依陶。

沈依陶腰間掛著上次一樣見過的那根骨鞭。

看到骨鞭的一瞬,靳半薇呼吸緊了緊。

又一個。

在鬼城時,她就覺得沈依陶的骨鞭能力很特殊了。

跟她並排走著的也是個二十來歲的姑娘,她五官和上次與盛茂出現的美婦人有點類似,不出意外的話就是盛常沂。

看來上次,她是用什麽手段掩蓋了部分樣貌。

只是盛常沂這次的打扮有點奇怪,她半邊臉上是畫著巫紋的,另外半張臉是幹凈的,而她腰間還掛著一面鼓,那鼓中的身影也是再熟悉不過了,這應該就是卓凝所說的從她手裏被盛茂搶走的陰面情鼓。

剩下的兩魂一魄沒想到在這種情況下齊聚了,最為怪異的是沈家兩姐妹居然是出現在了赟古寨。

靳半薇掌心微微浮出些汗珠:“沒想到你們居然不在關家。”

“我們可是專門在等你啊,我還得給我的荊蛇報仇呢。”低啞陰冷的聲音響起,靳半薇終於是註意到了跟在沈依陶和盛常沂身後的人。

沈元陶。

只是現在的沈元陶有些怪異,她的大半張臉上都有著密密麻麻的鱗片,勉勉強強能夠辨認出從前的模樣,她後背還掛著一條蛇。

嗯,好像不是掛著的。

靳半薇仔細看去,那條蛇似乎從沈元陶身體裏長出來的,蛇大半的身體和沈元陶身體是連在一起的。

靳半薇沒有被盛茂她們鎮住,倒是有點被沈元陶這怪異的樣子嚇住了,那些密密麻麻的蛇鱗落在臉上,看的人毛骨悚然。

她吸了口涼氣,挪開了視線。

沈元陶看著可不太像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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