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鬼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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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飄飄的四個字卻是在傾述一個生命的消失。

靳半薇先想起來那雙有些灰白的眼睛, 還有些矮小瘦弱的身軀。

靳半薇還記得那日單純畫靈纏著任橋,她胡亂吃醋的事。

阿元雖啞,但向她們表露了許多的善意, 上次她們還約好了, 要再去看看阿元。

今日突然得知她死訊, 靳半薇瞳孔猛地縮緊:“沈差人,這是怎麽回事?阿元……阿元她雖然很弱, 可她不是一直在陰街的嗎?她怎麽會死呢?”

任橋的身體更是輕輕晃了晃, 那極度依戀任橋的畫靈, 還是給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靳半薇伸出手扶住任橋,她此刻有些希望這只是冷湘影跟她們開的一個玩笑。

冷湘影一直都是善變的,靳半薇希望她下一刻就能將悲痛收回,只是……冷湘影沒有。

“昨晚陰街遇襲了。”冷湘影沈悶的聲音從口中溢出, 她餘光瞥了眼關季月, 薄唇微微一抿:“襲擊陰街那批鬼王和七十年前圍攻陽街的是同一批。”

阿元真的死了。

靳半薇伸手摟住了身體晃動更為厲害的任橋,心中有悲痛升起, 這個死訊過於觸不及防, 讓她無法接受。

任橋在悲痛阿元的消散,關季月和陽街的兩只妖和阿元並不認識,她們的註意力落在了冷湘影後半句上,胡悅喜是最先沈不住氣的,她快步上前, 慵懶嬌媚的眼眸微微透著冷意:“冷湘影,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冷湘影並不是在說笑, 她昨夜還在冥府和白無常喝茶, 突然接收到百漣陰官令的召喚,人還沒反應過來, 就被白無常拽著,通過百漣的陰官令最先到了陰街,那在七十年前讓她差點魂飛魄散的氣息,她絕對是不會認錯的。

她知道胡悅喜她們為什麽激動,七十年了無音訊的仇人再次露面,哪怕是冷湘影都覺得渾身血液沸騰了起來,充盈著憤怒和痛恨。

冷湘影沈聲道:“我現在沒心情跟你們說笑,昨晚圍攻陰街的鬼確確實實是當初圍攻陽街的鬼。”

關季月朝前一步,她比胡悅喜要理智許多,她問道:“陰街的死傷怎麽樣?”

冷湘影瞥了眼胡悅喜,又瞥了眼杜若錦,掐了一把手腕,忍著心口的疼痛說道:“只有阿元死了。”

胡悅喜摁著眉骨,輕輕笑出了聲,嬌媚的眼眸瞇成了一條線:“你們冥府果然還是更偏向陰街。”

七十年前陽街死傷大半,而陰街遭受同樣的圍攻居然只有阿元一靈傷亡,胡悅喜對於這個結果無法接受,她並不是喜歡陰街死多少鬼,她只是覺得這不太公平。

冷湘影兩次戰亂都經歷過,她知道胡悅喜在介懷什麽。

她忍著脾氣,沈聲道:“不是這樣的,她們撤的很快,就好像根本就是沖著阿元來的一樣。”

胡悅喜冷笑一聲:“那我來問你,你們冥府昨晚出動了多少陰兵,多少陰差去陰街?七十年前又出動了多少人到陽街?”

冷湘影掐著手腕的力道加重了些,她仰起頭問著胡悅喜:“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是!”

依著冷湘影的脾氣絕不可能忍著胡悅喜的,但她此刻心情很差,不想跟胡悅喜有過多的爭吵,而且七十年前的事,冥府確實是理虧。

她調整心境,盡量平和地說道:“陽街遇襲的時候,鎮守陽街的陰帥浮喜已經犧牲了,冥府沒有辦法通過陰官令第一時間趕到陽街,但我們這些當時得到信的陰差都第一時間過去了,我們……”

胡悅喜細長的眼眸微微一揚,滿眼輕蔑:“究竟是犧牲了,還是冥府出了叛徒,你比我更清楚吧?”

“我懶得跟你吵。”冷湘影的耐心終於是耗盡了,她擡手就推開了擋在她跟前的胡悅喜。

她走到了任橋跟前,望著那張因阿元死訊而變得有些蒼白的臉,她也看到了那一點點屬於活人的血氣:“任橋,你真是糊塗,融合了這紙人的身體,以後就算找回魂魄,你也沒辦法投胎轉世了。”

冷湘影還是關心任橋的,她嘆息一聲,這才說:“任橋,我來找你其實還想告訴你,你的畫像丟了。”

她細密的睫毛輕輕顫動,黑羽鴉似的眼睫掛著薄薄的淚珠:“畫像?”

“阿元每與人畫意一次,她體內就會覆刻一幅小像,小像刻在她心臟上,直到下次畫意時才會被替換,我趕過去的時候,她的心臟已經被挖走了。”冷湘影頓了頓,長呼一口氣才說:“我問過她附近店鋪的鬼了,這一月間來找阿元畫意的只有我們,也就是說,那些人可能是沖著你來的。”

沖著她來的。

任橋一楞,她靠著靳半薇,嘴唇輕輕顫動:“那,那是不是我害死了阿元?”

冷湘影搖搖頭,如果任橋有罪的話,那她也是有罪的,畢竟是她帶著靳半薇她們去找阿元畫意的。

這種時候再來論誰的罪過是沒有意義的,就算真的論出來了,阿元也回不來了。

冷湘影扯動嘴唇,勉強揚起一點笑容:“我會給阿元報仇的。”

她和阿元的關系一直不錯,阿元一直拿她當姐姐,她也真心把阿元當妹妹,看著阿元,常常能想起來那陪著她一起死的皇弟,有些親情的寄托,至今也難以消化她的死訊。

阿元還是在她眼前消散的,她比所有人都要悲痛。

如果她沒有在冥府逗留,而是想著去陰街看看阿元就好了。

其實她被冥王喚回冥府,冥王也只是問過她為何冷姒清分明早就將她忘記了,為什麽還願意用將自身精血滋養的彼岸花借她,甚至違背承諾,離開冥府,親臨鬼城。

冥王都不知道的事,她如何能知道。

冥王也沒有太為難她,只是聽說冷姒清被罰在奈何橋面壁思過。

這應該也不叫什麽懲罰,畢竟冷姒清的每一天都是在奈何橋度過的。

冷湘影早該回到陽間的,但她的身體還是更喜歡冥府,而且任橋和靳半薇去陽街養病了,又出不了什麽大事,她留在冥府,白無常就有正當理由曠班,自然是拉著她不肯讓她回陽間,沒想到居然是出事了。

只不過她就算一早回到陽間也改變不了什麽吧,畢竟她要守著自己的轄區。

可她痛苦的神情落在胡悅喜她們眼裏就有些諷刺了,胡悅喜美眸輕揚,滿是輕蔑:“原來你們陰差也知道疼啊。”

她在介懷七十年前的事。

冷湘影此刻心情已經足夠不美妙了,她臉上突然揚起一點詭異的笑容,下一刻猛地上前拽住了胡悅喜的領子,面露不善:“胡悅喜,我知道你們都在介懷當年的事,但我已經說過許多次了,沒有浮喜的陰官令,冥府沒有辦法第一時間派兵到陽街,我們這些聽到消息的陰差也第一時間去了,而且也有傷亡,我當時也差點折在了陽街,你有脾氣別對我撒,就算冥府真的虧欠你們了,我也沒有虧欠你們,別跟我比脾氣,我脾氣比你大!”

她松開了胡悅喜的領子,胡悅喜怔了怔:“你這個關系戶陰差居然變強了。”

“要你管。”

冷湘影確實是變強了,靳半薇給她的那些陰骨香已經讓她恢覆了巔峰實力,終於也是個名副其實的陰差前十的戰力了,只是依舊不能挽回阿元的生命。

她煩躁地捏捏拳頭,這才想起來遲遲沒說話的靳半薇。

靳半薇此刻正摟著任橋,無聲地寬慰著任橋,只是她雙眸恍惚,顯然是在想別的事。

冷湘影對靳半薇她們的態度還是很好的,她冷冷地瞥了眼胡悅喜,走到了靳半薇她們身邊:“靳半薇,你在想什麽?”

想什麽?那可有點多了。

她在想能不能抽到什麽道具把阿元救回來,她在想那些鬼又怎麽知道她們去找阿元畫過意,她在想那些鬼突然圍攻任橋,甚至不惜冒著暴露隱藏七十年的力量就為了拿到那副小像,他們會不會不是就不是在針對任橋,而是在尋找裕離,因為那小像上的樣貌是生前的裕離。

這些鬼或許跟任橋的事也有關系呢。

可她們為什麽會突然動手呢?沈浸幾十年,突然竄出來,總該有個契機。

做一個假設,如果他們真的跟任橋有關系,那任橋是什麽時候暴露了嗎?

鬼城!

靳半薇猛地一驚,突然想起任橋在鬼城的時候曾將殘魂寄放在她體內,那殘魂的樣貌就是她生前的樣貌,在竹林的時候,白筱竹將任橋的殘魂抽離出來過一次,不過那竹林只有她和白筱竹,白筱竹已經被她燒成了灰燼。狐娘子也將裕離的魂魄抽出來過一次,那時候只有她和關季月還有狐娘子在,狐娘子被關季月打散了,不可能是狐娘子,關季月就更不可能了。那就只剩下鬼帝珠娉硬是將任橋殘魂從她身體裏拽出去的那次了,而且任橋趕到以後,首先用的能力就是梵音鏈,一個鬼用佛家手段也足夠讓術士留心了。

姜李落、沈依陶、沈元陶,還有林晉鵬,她們四個人是重點懷疑對象。

她們有人認識裕離,不……依著她們的年紀不可能認識裕離,但她們都看清了任橋殘魂和她平時示人的樣貌不同,這種異象自然是會留心的,最有可能的解釋是她們其中有人回家跟長輩匯報過這件事,她們的長輩中有活得長的認識裕離,且參與過裕離之死,所以聽到兩張臉的鬼和鬼用佛門手段,對這個事就上了心。

只要探查一番她和任橋的行蹤,就能查到她們去過陰街,找過阿元。

畢竟陰街那麽多鬼,但凡給的出錢的,想要知道她們找阿元畫過意,這也不是什麽難事。

她和任橋並不惹眼,但當時跟她們在一起的冷湘影,她在陰差裏面都是出名的,要打聽冷湘影的消息就更容易了。

林晉鵬的師父她沒有聽說過,但沈依陶和沈元陶背後站著的是整個沈家,沈家要真有什麽活很長的人也不稀奇。

當然還是姜李落更惹人懷疑一些,姜李落是巫師,她的鈴鐺曾是卓凝用過的,卓凝是赟古寨的巫師,赟古寨可不是什麽好地方。

而且想到赟古寨就不得不提到盛茂,靳半薇並沒有忘記上次盛茂曾經暗算過任橋,而且當年那個算計任橋命的盛常沂就是蠱師,盛常沂也姓盛,說不定跟盛茂還有點關系。

他得知此事後,想要確定任橋的身份,得知任橋曾經找阿元畫過意,想要在陰街悄無聲息的動手,完全是不可能的事,大動幹戈,圍攻陰街,可能就是為了隱藏他們真正的目的,也就是那副畫著任橋真實樣貌的小像。

只是如果是盛茂真的跟當年事有關的話,那他根本不需要窺察那副畫像來去確定任橋的身份,畢竟他上次已經動過手了,不是嗎?

難道說他上次動手的時候,並不知道任橋就是裕離,而是另有其他的原因?

但,姜李落的確是最值得懷疑的對象。

畢竟……靳半薇又再次想到了她在姜李落鈴鐺裏看到的那雙手了。

靳半薇拼拼湊湊,勉強梳理出來了一條還算合理的線。

她面色漸漸凝重起來。

不管是誰,但無疑,她們當中肯定有人與當年事有關系,那現在他們知道了任橋就是裕離,她們會想做什麽呢?滅了任橋的靈魂?

其實她一直很奇怪,如果這真的是場巨大的陰謀,那麽站在陰謀背後的人早就是最大的贏家了,她們既然都謀算了裕離的命,那想要滅掉她的魂也很簡單,但她們為什麽只是將她魂魄分開了呢。

這並不合理,而靳半薇還沒有想到能夠解釋的因果。

剛剛的警告似乎也可以拼湊起來了,那只妖應該就是沖著任橋來的,但他不願意跟胡悅喜杜若錦動手,所以想要嚇走她們。

嚇走她們以後……大概就是朝著她們動手了。

他們昨夜剛剛從阿元那裏得到小像確定任橋的身份,今天就已經迫不及待的動手了,看得出來他們很著急。

是在恐懼嗎?恐懼什麽呢?

她面色越來越沈重,關季月喊醒了她:“你是不是想到了什麽?”

“季月姐,如果我說姜李落和沈依陶一定有一個人跟那些鬼有關系,但我沒有證據,你信我嗎?”

關季月不愧是聰明人,她很快就反應了過來:“因為她們在冥府看到過任橋的臉?”

“是。”

“我信。”這本就是值得相信的猜測,畢竟沈依陶和姜李落她們都不是什麽好人,在鬼城朝著她們捅暗刀子的事還歷歷在目,就算是做下更陰險的事,也是一點也不意外的。

她深深地看了眼任橋,她之前就揣測過任橋或許跟陽街事有牽連。

果然如此。

“去趟陰街吧,或許還能找到那些鬼魂殘餘的鬼氣。”

說實話靳半薇並不抱有這個期待,那黃鼠狼妖能一瞬間就消失的無影無蹤,那些鬼魂又怎麽不可以,畢竟七十年前,整個陽街都沒有探查到半分氣息,可見他們做事很幹凈。

不過她們的確該去一趟陰街的。

祭奠阿元。

任橋從得知阿元可能是被她連累致死的,心情就一直很沈悶,一路上也不再怎麽說話。

她在自責。

如果知道畫意會害死阿元,她們是不會去找阿元的。

可誰能想到呢?陰街分明是那麽一處安全的地方。

胡悅喜和杜若錦都不喜歡陰差,因為有冷湘影,一路上也不再說話,而關季月本就是沈默寡言還有些冷漠的人,自然也不會說話。

靳半薇打破了寂靜:“沈差人,旻師呢?”

她記得書裏描寫旻子迂是十分厲害的,雖然是個最後為救女主而死,強行下線的悲情角色,平日裏還盡心盡力扮演著鬼醫的角色,但她的戰鬥力可不弱。

提起旻子迂,冷湘影又是一陣長嘆:“旻師昨夜並不在陰街,程闌依去找旻師了,旻師一直都把阿元當女兒看待,要是知道了阿元的死訊,應該會很難過的。”

她從脫離沈國王宮後,就只因為冷姒清的事煩憂過。

而像今日這樣暴躁煩悶還是頭一回,她一直以來還是很敬重旻子迂的,也很喜歡阿元的,無論是阿元消散,還是旻子迂會難過,這對於她來說都不是太好的消息。

——

等著她們趕到陰街鬼醫藥堂的時候,旻子迂已經到了。

旻子迂從外表上來看,是個四十來歲的美婦人,細眉冷眼,透著幾分寡淡,可濕潤的眼眶和泛紅的眼角都在傾述她並非是個冷情的人。

她哭過了,眼淚是為了阿元落下的。

程闌依看著跟她也相熟,將她找回後,也沒有離開,而是守在她身邊。

看到她們過來,主動打過了招呼:“任橋,靳半薇。”

她跟陽街的人都不熟悉,也沒有要理會的意思,靳半薇朝著她點點頭,算是應了。

藥堂裏氣氛是沈悶的,在程闌依出聲以後就再沒有人出聲,關季月是個幹實事的人,也是個極其講究效率的人,她從進藥堂以後就將羅盤符紙都祭了出來,開始尋找鬼的氣息。

而靳半薇牽著任橋,看著藥堂,心中悲傷不由得加重,這裏竟是連半點屬於那只小畫靈的氣息都找不到了。

旻子迂手中還捧著一幅畫,那幅畫就是阿元的本體,畫上還是那熟悉的一男一女,只是不再見那捧著畫的畫靈,心情多了幾分悲憤。

阿元雖生了少女的樣貌,但她由殘畫而生,她的心智只是個什麽都不太明白的小孩,就這樣被殺害了。

果然,不能跟畜生講人性。

“阿元……”耳邊有低聲哭泣的聲響,她朝著身邊鬼看過去。

任橋望著旻子迂手中的畫,早已是淚流滿臉,一顆顆淚珠順著臉頰滾落,滴落在靳半薇的手背上,鬼的眼淚是沒有溫度的,更像是輕飄飄的煙霧刮過,沒有一點分量,甚至沾上肌膚都不會有感覺,可這一刻靳半薇在這鬼淚中感受到了沈重。

她輕輕擁住任橋,指腹碾過她眼角:“鬼姐姐,不哭,我們會給阿元姑娘報仇的。”

“小靳,你不也在哭嗎?”

聽到任橋的聲音,靳半薇下意識擡了擡手指,摸了摸眼角,那裏有一片溫熱。

她竟是不知何時也濕潤了眼角。

一路上她都在極力克制情緒的,情緒的劇烈波動會讓她變得不清醒.

從那只妖出現,她就總覺得有雙眼睛在盯著她們,靳半薇逼迫著自己保持清醒,清醒才能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琢磨清楚前因後果,只是真到了這裏,見到了被剩下的殘畫,她還是悲從心中來。

她們和阿元也沒有很熟,但阿元是因為她們死的。

在路邊看到一個好人莫名喪命都會覺得惋惜的人,更何況是面對一只認識的好畫靈。

忽地,她眼前被淡淡的紅霧侵襲,連水霧都開始減弱。

只是,懷裏的任橋哭得越來越厲害了。

靳半薇怔了怔,朝著紅霧的源頭看過去。

果然,是那副畫。

除了她,似乎沒有人看到的這樣異象。

靳半薇更為認真地盯著那幅畫,卻沒有看到曾經看到過的那雙眼睛。

不應該的,她的眼睛隨著系統升級肯定會進步的,當時都能看到的,現在怎麽看不到了,那不太可能是她的錯覺,因為紅霧再次出現了。

旻子迂雖看不到紅霧,但她是鬼醫,對鬼魂情緒的轉變和病癥都有著十分敏銳的感知。

程闌依早就跟她說了前因後果,冷湘影過來以後,又給她補充了部分,她知道阿元可能就是因為給這只鬼畫了像,才死了。

旻子迂沒有要責怪任橋的意思,畢竟任橋也不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

她真正該怪的是兇手,而不是一個也被兇手盯著的姑娘。

鬼醫特有的覺察能力,讓她察覺到任橋的怪異。

她難過是可以理解的,但情緒波動過於異常了,就像是被什麽東西影響了一樣。

旻子迂都覺得有些怪異,她並不知道這屋裏有什麽可能影響鬼魂的東西。

她站了起來,默默卷起來了畫卷,朝著任橋走了過來,她是鬼醫,關心病人是本能,雖然她此刻心情已經到了糟糕的地步。

可很快她就發現,隨著她拿著畫靠近任橋,任橋的情緒波動就更大了,哭得也越來越厲害了。

那薄弱的身軀劇烈顫動,像是能隨時哭散一樣。

她很確定她身上沒有能影響鬼魂情緒的東西,但……

旻子迂心中忽悠個大膽的想法,難道說是畫在影響她?

可她也不是畫靈,怎麽會被畫影響?

她覺得奇怪,她將畫卷收起,放進隨身帶著的腰包裏,她為了掩蓋腰包裏放著的東西,在腰包上加過封印,隨著畫進入封印裏,任橋的情緒果然是開始變得穩定。

依舊悲傷,但還在能控制的範圍。

果然是畫!

行內有句話是殘物不生靈,再好的靈物只要是殘缺的就沒辦法生出靈來,她從前就很奇怪為何阿元能打破殘物不生靈的定律出現在這個世上,總覺得這幅畫是有古怪的,可她窺探過畫卷無數次,也沒有找出什麽

關鍵是依著她的見識,她甚至找不到這幅畫的來歷。

這幅畫是旻子迂撿回來的不假,但……其實是這幅畫主動找上的她,那日她還在找尋那一點點微弱的氣息蹤跡,這幅畫突然被一陣風刮到了她手邊,她便將畫帶了回來,很快這畫就誕生了一個殘缺的畫靈。

殘物生靈未免匪夷所思了,旻子迂本來想隱藏阿元氣息的,其實這不難,只要畫靈回歸畫中就好,只是這畫雖是阿元的本體,但阿元自己都沒有辦法進入畫中。

她愈發覺得這畫有問題,這些年為了保護阿元一直將畫藏著,從不給人觀摩,也愈發難知道畫的來歷。

如今阿元死了,而這幅畫在影響一只鬼的情緒……

難道說其實任橋才是這幅畫真正的畫靈,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畫為什麽會影響她的情緒,也可以解釋阿元為何沒辦法進畫中,因為阿元原本就不是這畫真正的主人。

在畫完整的時候就誕生過一只畫靈,而阿元是借著殘畫和原本畫靈的力量才得以誕生,這樣似乎就能解釋通了。

那阿元因她而生,由因她而死,也算是結束了兩人之間的因果。

可她分明是鬼,而不是靈。

她是有些年紀了,但不至於老糊塗到鬼和靈都分不清。

旻子迂心中在想,腳下在走,竟是不知不覺走到了任橋和靳半薇身邊,眼見兩人都看向了她,她一時間竟是不知該說些什麽,她輕輕掐了掐眉心:“我能,能看看阿元給你們畫的那幅畫嗎?”

她也確實是想知道究竟是怎樣一幅畫能夠讓那些消失多年東西都浮出來。

旻子迂是下意識望著任橋問的,只是應她的是靳半薇:“可以的。”

旻子迂再次看了看任橋,那是一張十分美艷的臉龐,美艷到令人無法喜歡的樣貌,大概是從前被算計過,旻子迂很早就不太喜歡過於美艷的人,只是任橋有些奇怪,她生的艷若桃李,性情卻柔軟的像水,望向誰,眼睛都有溫柔的光彩,一眼看過去就知道性情很好。

她恍惚了片刻,忽的想起冷湘影所說,她眼前看到的任橋,並不是任橋真正的樣貌。

這次真有些想深究那真正的臉是何等模樣了。

旻子迂看著靳半薇將那幅畫拿了出來,上面還有點屬於靈物的氣息,這樣的氣息讓旻子迂鼻尖微微泛酸,她養了阿元百年,自是對她有很深的感情。

她散,她疼。

那幅畫一點點被展開了,旻子迂先看清的是那身嫁衣。

那畫上的人身上穿著和阿元本體畫中人一模一樣的嫁衣,她看過那幅畫千萬次,無用對比著看,她都知道這兩幅畫上的嫁衣是一模一樣的。

果然,任橋和畫絕對是有淵源的。

隨著畫卷徹底展開,那畫中人的樣貌,旻子迂也看清了。

這是!

那溫柔秀美,堪稱絕色的容顏讓她渾身都顫抖了起來。

怎麽會這樣!會這麽像!

不,應該會更幼一點的,更圓一點,眉眼也不該有這麽精致的,可真的……是像了。

旻子迂幾乎本能地想起來了另外一幅畫,心臟猛地一點點縮緊,她一把握住了任橋的手:“姑娘,你叫什麽名字?”

“任橋。”

她嗓音很柔,微微有些啞,只是吐露出來的名字並不是她想聽的。

旻子迂有些失望,呢喃一聲:“任橋啊……”

她捏著任橋的手,忍不住用了力氣:“為什麽……”

她的身體很奇怪,用力捏住也感受不到肌膚碰撞骨頭的感覺,像是能直接捏散一樣,她沒有機會再捏下去了,因她捏的太用力,站在任橋身邊的靳半薇已經伸手推開了她,她很擔心任橋,收起來了畫卷,下意識去撫摸任橋的手腕:“鬼姐姐,你還好嗎?”

旻子迂也在看她們,那在手心會覺得陷進去的皮囊完全沒有任何的凹陷,她怔了怔,忽然明悟了過來:“紙人的身體啊,好像已經融合大半了。”

旻子迂閱歷豐厚,她對紙紮師有些了解的,她能感受到任橋強大的鬼氣,更明白能裝進鬼王實力的紙人身體,不太可能是泛泛之輩捏出來的。

她多看了兩眼靳半薇:“紙紮師?”

靳半薇看著年紀不到,最多也才二十出頭,卻有著這樣的手段,這讓旻子迂對她有些改觀,她的實力應該不會像她展露的氣息那般弱。

這也正常,能跟關季月做朋友,怎麽會是等閑之輩。

關季月的赫赫名聲,在行內又有誰不知道呢。

她語氣輕緩,只是有些冷意:“你應該很清楚吧,她一旦融合了紙人的身體會沒有辦法投胎轉世的。”

旻子迂和關季月是截然相反的,她是鬼醫,對每個鬼魂都抱有著最大的善意,她覺得靳半薇在坑害任橋,自然對靳半薇有些冷漠了。

“這跟小靳沒關系,這是我自願的,我不需要輪回。”

她溫柔但堅毅。

不需要輪回嗎?是因為靳半薇嗎?

旻子迂不是瞎子,她看得出來任橋和靳半薇都很在意彼此,她們在維護對方,也在依戀對方。

她也愛過,很明白這不是友情。

心中莫名其妙升起來一點悵然,她看著靳半薇,越發覺得靳半薇不太好

靳半薇長得太嬌了,不夠成熟穩重,看著年紀也很小,不太可靠。

“半薇。”旻子迂和靳半薇她們的僵持是關季月打破的,關季月臉色很差,手中的羅盤泛著淡金色的光芒。

靳半薇問道:“季月姐,沒找到嗎?”

“不,恰恰相反,鬼氣太濃郁了,他們沒有隱去自身的氣息,準確的說是沒有隱去術士找到他們的可能,就像是在刻意引我們過去。”

“圈套啊。”靳半薇輕輕擰著眉,思索片刻說道:“那也得去的。”

旻子迂的感覺果然是對的。

她明知是圈套,還要前去以身犯險,怎麽都是不太可靠的。

只是令人意外的是關季月也點點頭:“我也是這個想法,這次我們必須去。”

關季月緊緊攥緊手中的羅盤:“七十年了,終於是有一點線索了。”

旻子迂楞了楞,她好像忽略了這是值得用生命去賭的一次機遇,無論是對於關季月,還是她自己。

她也不傻,那些鬼身後一定站著更恐怖的力量,才敢這般肆無忌憚地兩次跟冥府作對,甚至可能對冥府都有一定的了解,強大也就意味著……

那些鬼最開始出現的時間,都十分的巧合。

長達百年的鬼醫生涯似乎讓她有些貪圖安穩了,少了些沖勁。

她也該去的,無論是探查一番,還是去替阿元報仇。

旻子迂是在意阿元的,只是太久沒有與鬼拼殺過了,也不知手段會不會生疏。

“我也跟你們一塊去吧。”

她張了口,冷湘影第一個應了她:“如果有旻師的話,我和任橋也會安全點。”

原因,當然是因為她是鬼醫

只是靳半薇下意識地摸了摸任橋剛剛被她用力捏過的手腕,神情也看著有些為難,旻子迂感覺的到靳半薇在防備她,她剛剛的確情緒過於激動了,加上她們初次相逢,靳半薇防備她也可以理解。

不過,這看著俏麗嬌軟的姑娘,似乎有點記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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