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你能不能不去？”

顧紹桓停下腳步，轉身給了妻子一個微笑：“不行，我還是個軍人。”

湘湘還是放心不下，握住他的手。

“我估計他們只是想問個話，應該很快就回來了。”他寬慰道，司機已經下了車，打開車門，等候著他。

湘湘只好說道：“那好吧，要是他們說什麽閑話，你別往心裏去。”

他點點頭，不在意。

“哥，”跟著出來的韻蓉上前嚷道，“剛好要出去一趟呢，順路。”

兄妹倆在軍統局門口下了車，來來往往是穿著國軍各色軍服的人，她難掩擔憂：“哥，要不我進去等你吧。”

“說什麽傻話，你還有事要做呢，先回去吧。”

“喲，這不是我們的抗日英雄嗎？”一個軍銜不低的軍人也剛剛下車，背著手走了過來，“怎麽有空來這兒了，白旗帶了嗎？”

顧韻蓉眉頭一攏，紹桓卻不在意地沖她搖搖頭。

“沒事，你去忙吧。”

他拍拍她的肩，給她一個微笑，便轉身上了樓梯。

侯在一邊的司機打開車門，顧韻蓉一手扶住門框，那軍官還站在原地，像在等人，似笑非笑地，又像在看他們顧家的笑話。

沒辦法。

她緊抓住門框，心底卻亮如明鏡。

大姐說得對，援軍不至，與日軍再戰下去，只會帶來更慘烈的傷亡，他希望以一人之屈辱，換取他人之性命。再剛烈如何，能將兄弟將士的性命拱手送去嗎？

一根柱子，早已經開始爛了。

韻蓉上了車，那軍人尚未反應過來，留下的車尾氣白晃晃地迷了他的眼。

然而當天，顧紹桓沒能回家。

顧韻蓉得到消息，趕回家的時候，顧老爺子也剛被送回來，半躺在床上，早到的醫生做了診斷，說並無大礙之後，這才讓他們放下了心。

顧父喚了聲琴韻，他始終掛念著顧紹桓：“你那邊有消息了嗎？”

“周師長和容師長已經被軟禁了。”琴韻低頭嘆了口氣。

“他們真是一點舊情也不顧念。”他搖搖頭，“這些年，我是白白地為他們忙活了一場。”說著，又捂住胸口，咳嗽了起來。

“父親，您先別著急，”顧琴韻趕忙安撫道，“明天我親自去一趟，我就不相信，他們敢處置我的弟弟，”她思來想去，還是把心底的答案說了出來，“其實清明被軟禁起來，無非就是怕他說實話，更何況第十軍的事到現在還沒有定論。”

顧父也明白軍部扣下顧紹桓為的是什麽，可是他想想，顧不得心裏的火氣湧了上來：“這個蔣某人，靠的是我們這些老家夥的錢起的家，我還真不相信他還能斃了我的兒子！”

湘湘忽然開口道：“父親，所以他們不讓說，我們就偏要說，抗日救亡沒有錯，我們不能白受這種委屈！”

韻蓉轉頭看向她，眼底微亮。

明樓這邊自然得知第十軍主要將領被軍部扣下的消息，所以他接到顧韻蓉的電話時，似乎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明大哥，”她問，“您和王蕓生先生可是舊識？”

“大公報的王蕓生？”

“是。”

明樓意會過來，點點頭：“我明白，這件事交給我吧。”

翌日，明樓和阿誠在政府辦公廳的辦公室，明樓換上長袍馬褂，帶上一副書生氣十足的眼鏡，那習慣用發油定著的頭發也被松散地放到額前，對著鏡子轉了轉：“怎麽樣？”

“很像，看不出半點明長官的樣子。”阿誠繃著笑，說道，現在看到的就是典型的中國傳統文人的模樣，也幸而這些年明樓瘦了些，否則穿在馬褂裏就不怎麽好看了。

他了然明誠的情緒，便是故作不快：“若不是看在韻蓉的面子上，也不會容你這樣沒規沒矩的。”

明誠憋住笑，走了過來，手裏拿著公文包，裏面裝著紙筆，遞給明樓。

他打開房門，站在外面的胡湘湘見他，便顯然楞住了，她猶疑了一下，才試探地叫道：“明、明先生？”

“很好，我們出發吧。”他說，故作瀟灑，“已經安排妥當了。”

他正要走，又想到了什麽，站定腳步叮囑道：

“跟顧長官說，我是大公報的王開覆先生。”

胡湘湘心領神會。顧家人自己明了就好，可若真用明樓的大名登上了報紙，便又會引火到了明家。

於是，待他們在會客廳見到了顧清明，湘湘按照之前說的套路介紹，明樓十分配合，伸出手，客套地握了握。

“都打點好了？”要顧琴韻打點著讓家眷見一面顧紹桓倒是不難，讓記者進入軍部可是困難的，所以明樓才攬下了這活。

“放心。”

顧韻蓉在外面等著，見明誠出來，便安下了心。

韻蓉轉身上了車，充當司機的阿誠問道：“放心吧，一切都很順利”

“但願如此。”她望著他的眼睛，輕聲說道。

明誠對她微微一笑，握過她的手。

明樓“采訪”回來，語重心長地對阿誠說道：“我們當年的決定沒有錯。”

阿誠不明所以。

“衡陽一役，確實，是黨國對不起第十軍。”他低聲嘆了口氣，“只是未想到，結局如此慘烈。”

明樓答應的事，一向說到做到，他連夜寫出的文稿，送交到大公報，時任主編的王蕓生是他的故友，幾乎一字未動，就讓此篇社論見報，社會上對第十軍的輿論動搖了。

一開始被打擊得腹背受敵的第十軍，待方軍長從衡陽回來，蔣委員長許諾要給他們舉行授勳大會。

顧紹桓回到家，他以為這個家從此可以平靜安詳地等到抗戰結束，然而亂世……

半年後，“從清末到現在，我經歷了中國最動蕩的幾十年，”顧父摘下老花眼鏡，“一大半時間都在驚惶中度過。”

顧琴韻牢牢捏住手裏新到的那張報喪單。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看到這場戰爭勝利的那天。”他嘆了口氣，翻過放在一旁的筆記本，從裏面抽出兩張紙來，“胡家……”

他不知該說什麽，發著楞望著眼前三張紙，還是吩咐道：“去把紹桓叫來。”

“是，父親。”琴韻點點頭，轉身走出書房。

書房外響起一陣腳步聲，還有小女兒清脆的聲音：“怎麽都在書房啊？哥？”

顧韻蓉和明誠的感情穩定地前進，比起往年，最近心情也是難得的好。

顧父見她進來了，擺擺手，示意她在旁邊坐著，韻蓉見一室郁結，嘴角的笑慢慢垮了下去。

顧紹桓一臉凝重地看向父親和大姐。

“我們收到的消息，胡家除了湘湘的表兄妹和毛毛，其他人都……”顧琴韻說不下去了，她的戛然而止，卻讓在場所有人的心都為之一震。

顧父扶著拐杖，闔上眼，頗為不忍地搖搖頭。

韻蓉一楞，急忙回頭看向兄長，他的臉上是不敢置信的痛楚：“什麽時候的事情，怎麽會呢？”

“弟弟，對不起，我們沒想到會是這樣。”琴韻小聲地解釋道，顧父拿出一張之前送來的報喪單，舊的這張上面寫的是胡家大姐，一張上寫著胡家的長輩們，最新送到的一張是戴笠的手書，是關於湘湘胞弟在湘潭打游擊時殉國的噩耗。

紹桓顫抖著手結果那幾張紙，輕飄飄的，卻幾乎要拿不住了。他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這才認命地將信紙放回書桌上，眼淚倏地落下。

“怎麽會這樣呢？”半晌，他站起身來，走出書房，步履緩慢地上了樓梯，一邊喃喃著，“怎麽會這樣呢？”

書房裏靜悄悄地，韻蓉垂頭望著自己的手。

樓上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湘湘穿著睡衣，光著腳跑了下來，她顧不得禮貌，站在顧父的書桌前，怔怔地問道：“真的嗎，這是真的嗎？”

“湘湘……”琴韻抓住她的手，試圖安慰道。

“不，”她慘白著臉，搖著頭，只重覆著一句話，“他們在家等我呢，我得回家，我現在就得回家……”

“湘湘！”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湘湘！”顧紹桓緊緊抱住她，可她不斷掙紮著，想要跑出這方空間，她控制不住內心的悲慟，撕心裂肺地跪倒在地，哭喊著要回家。

韻蓉受不了了，她奔出書房，獨自跑到小花園裏，扶著涼亭的欄桿，緩緩坐下。

黑暗之中，眼淚在靜靜地流淌著，與屋裏傳來的陣陣哭聲應和著。

韻蓉披著夜露的涼意回到屋子裏，一樓已經靜下來了，唯獨書房敞著門，點盞臺燈，暈黃的燈光下，顧父握著老花眼鏡，手指輕點著筆記本，一字一字，看得緩慢。

“父親。”

“哦，是蓉蓉啊。”他合上筆記本，擺擺手示意她坐下，“坐吧，坐吧。”

她無語，這方空間似乎才靜了下來，又被她打破了。

“蓉蓉，你答應父親，等戰爭一結束，你就結束你所有的工作。”

“父親！”

“我們能為這個國家做得已經夠了，剩下的事情就由別人去打掃罷。”他語重心長，緩緩道來，“古往今來，做這種工作的能有什麽好下場，換個環境，重新開始，你可以繼續去當醫生，或者繼續讀書。父親並不能護你一輩子。”

他接著說：“你若是真喜歡那個明誠，只要他願意，隨我們一起離開吧。”

她眨去眼中未幹的淚意，垂下頭去。

作者有話要說： 原本打算寫到內戰的 不過以這個速度估計不行了 而且腦洞雖然有 實力沒有╮(??? ????)╭

小劇場還會更der~

我說正文寫到這裏你們會不會打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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