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7章 狠心

關燈
======================

僵持間,那道光影徐徐靠近,逐漸挨在祁終身後,熟悉的茶香,悠悠淡淡,氤氳而來。他握緊手中畫卷,仍舊不肯回頭,心酸地閉了閉眼,反覆沈著一番,正欲出言陳情,肩上卻突然搭上一只大手,輕輕拍過他的肩頭,又聞身後之人溫聲問候:“老伯,你……”

嗯?老伯?祁終一下舒緩緊張心情,睜開雙眸,清醒過來,這些天他在雲房外徘徊,為了躲避沐茵的註視,都是以府中下人的打扮來往的,眼下,沐耘應當是把他錯認了。

念及此,祁終松了一口氣,佝著腰,低著頭,故意閃躲著轉身,目光微垂。

“呃,呃呃……”

沐耘聽他似乎在用一些含糊不清的字詞回覆自己,先急忙接過他手中的畫,珍惜挽在懷中,再關懷問道:“你……是吟白口中那位啞老嗎?”

聽見熟悉的聲音,祁終微楞,僵硬地點了點頭,又抓緊身畔掃帚,有些慌亂到不敢面對。

沐耘見他一直卑微佝腰垂頭,不肯直面自己,感到奇怪,聲音更輕柔了些:“不必驚怕。我沒有問罪的意思,只是雲房過於清冷,您一人打掃此處會很辛苦,以後不用來這了……”

“呃呃……呃……”

祁終使勁搖頭,不斷反駁沐耘的話,讓對方微微有些不知所措。

“嗯……您不用擔心減薪的問題,我會向二姐說明的……啊,你!”

沐耘本耐心寬慰這可憐老者,可言語未完,卻見對方突然急沖而來,抓住他的衣袖,扯在一邊,低低抽泣。

這奇怪又無禮的行為,讓沐耘微微有些生疑,他打量了幾眼這人的側影,無意間望見桌上擺放著一份糖炒板栗,心下猛地一驚,那是他小時候最喜歡吃的零食,除了家中至親略是清楚這一點外,就只有那個人問了一次,他如實相告過……

本欲安撫的手擡起之後,又無力垂下。沐耘心中頓然空明,神色淡哀,漠然扯回自己的衣袖,靜默立在一旁,將手中的畫卷隨手丟在身畔的桌面上,清清一語:“你,離開吧。”

逐客令落在耳畔,祁終更加心酸,索性對方也認出了自己,他仗著這點,也不再偽裝,撥開頭上的發巾,解開一襲破舊布衫,卸去偽裝之後,目光坦誠望向那人。

“沐……”

“你到底還想怎樣?”

一聲冷冷質問打斷了祁終的話語,更澆滅了他心中滿滿的期盼。

沐耘不知他的來意,誤以為是情仇糾纏,更覺心寒無比:“是不是……要我償命?你才肯如願?”

“不是!”祁終百口莫辯,手足無措,“我不是來算賬的……你不要這樣說……”

他僵硬站在原地,形同槁木,顫巍巍道:“我們……能不能,不要再辜負了?”

如此一語,刺得心尖一疼,沐耘目光輕顫一瞬,擰著眉側開顏,淡淡的口吻中凝著一種沈重的哀慟:“那你說……怎樣,才算不辜負呢?”

聞言,祁終激動上前一步,以為沐耘心軟,已然肯接受自己,焦急道:“我,我希望,我們還能回到從前……”

“從前?”沐耘閉眼回想腦海中轉瞬即逝的幕幕,無奈嘆道,“可惜時間,不留從前,只留憾恨……”

“不……”聽聞他如此心死之語,祁終驚慌更甚,小心翼翼靠近他身側,幾欲哀求:“不是的。我們之間,不該如此啊!”

沐耘把握心頭最後一絲冷靜,淡漠別開身影,不多理會這些痛心話語。

“我知道,我知道你怨我,你怪我沒有弄清真相就遷怒於你,甚至恨我害你失去兄長……當年的事情,是我對不起你,是我錯了……”

“當年之事,是我有愧在先,補償於你,所以一切後果,是我咎由自取,而與你無關!”

沐耘強硬撇清關系,無情的語音冷如寒冰。

祁終驟感如墜冰窟,連一絲被原諒的機會都不曾有,他絕望點頭:“好,好……我知道了。”

他錯身離開,沐耘握緊袖中幾欲挽留的手心,心痛垂眸:我最想怨的,是你當年寧可受人蒙騙,也不願對我坦誠一切……

“哼……你不要再來了。”

念及接下來又是孤註一擲的緊張局勢,沐耘怕祁終還不死心,冷著心腸,故作厭惡地拂袖怒嘆。企圖趕他徹底離開。

聞言,祁終身形一晃,幾欲傾倒,他扶靠門板,哭聲道:“好,我答應你。今天就走,從此以後,我便去修無情道,不會再來糾纏你了……對不起。”

“啊……”

沐耘聽他這般委屈的話音,以及如此絕望的抉擇,把人逼到這個地步,從不是他心裏所願,更加難受地凝眉,握緊的十指幾欲掐破掌心的血脈,他只好咬緊牙關,不發一語,麻木望著那人離開的悲慟背影。

踏出院門的那一刻,眼前模糊起來,祁終離去的腳步走得極為緩慢,極為留戀。

可直到聽見身後那扇門輕輕關上的聲音時,那一瞬間,他無助落淚,心死如灰。

昏暗的天色醞釀許久,終於雷光乍現,驟然大作,大雨傾盆。迅疾打濕了他身上單薄的衣料,沁下入骨的寒意,他卻無知無覺。

青檐上嘩嘩墜落成水柱,落在石巖上,滴滴答答……

“嗒——,嗒——”

雨霧中突然傳來一陣忽遠忽近的腳步聲。

“哎喲,好大的雨啊……”

何吟白頂著頭上的外衣,淌過嘩嘩積水,沖進院門,正巧看到站在院中,傘也不打一把的祁終,神色無望,楞在院中甘心淋雨,不由覺得莫名其妙。

路過的時候,更疑惑地打量了下他,擦身而過一刻,何吟白沖進屋檐下,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拍了拍門:“師父,師父,開開門。我被雨淋了,好冷啊。”

他的喊叫,引的祁終微微側身,餘光看向那間房門……

“吱呀——”

門開了,何吟白欣喜一笑,機靈鉆進屋裏。

“謝謝師父。”

……

淚水劃過眼尾,越落越猛,混進雨水,從腳邊流過……師徒二人的寥寥數語,讓他心裏最後的江河防線,決堤。

他迎著從天而降的猛烈暴雨,笑得慘烈笑得酸心。

邁開沈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失望又委屈,祁終低下頭,不知何處可去,卻只能麻木離開……

院中的雨打花枝,身旁的青檐墜水,兩邊的草苔潤濕,長廊的簾幕輕掀……都一一從他身邊掠過,無心多看這世間一眼,無意在乎這暴雨澆心愁,他只覺得好冷,從身到心的冷……

“呵呵哈哈哈……”

走了許久,他臨靠江邊,大有縱身投河的沖動。可瘋笑片刻,祁終淋著冰冷的雨水,最後蹲在一座大石頭邊上,看著湖面漣漪四起,不斷蜷縮,把自己抱成一團,喃喃顫音:“對不起……沐耘,對不起……”

……

雲房內,溫暖明亮。

沐耘找了身幹爽的衣服給何吟白,便沒再多說什麽,徐步進了裏屋,何吟白急忙攔住他,撓撓頭:“師父……那個人好眼熟啊,他好像,好像還在淋雨誒……”

衣袖中的手指微微彎曲了下,臉上卻沒有多餘的神色,沐耘依舊沈默,繞開他離去。

“誒,師父……”

何吟白站在原地,不解更甚,猜不透自己那句話惹惱了他。直到他的目光凝在了桌上那副常年被沐耘珍惜在手的畫卷上,眼下明眼一看,何吟白心中大為震撼。

隨即左顧右盼一番,湊巧望到門口的櫥臺上,擺放了好幾把花傘……那些傘,平日都放在暗箱裏,今天卻全擺出來了。

何吟白皺著眉,心下一沈,隨即提了兩把傘,又匆匆奔進雨霧中。

“嘩嘩嘩——”

雨聲打在四周的高樹上,更加響亮,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

祁終的手心已被雨水泡得發脹,臉色也愈加蒼白,他眺望杳杳山間,青蒼,霧色,全都交融在暴雨中,意識漸漸昏昏然。

“餵,你,要不要傘啊?”

乍然間,耳旁傳來一聲詢問,打傘的少年出現在他身旁,遞了一把花傘揚在他眼前。

祁終瞧見來人,心中莫名嫉妒,負氣冷哼:“不要。”

何吟白瞪了他一眼,只覺他沒禮貌,脾氣臭,難怪沐耘不給他傘。

還未腹誹完,祁終卻急忙轉過頭來,眼中亮起縷縷希冀,認真看向他,緊張問:“是,是他讓你來送傘的嗎?”

何吟白一楞,眼中倒映出祁終小心翼翼,充滿希望的激動模樣,不由心虛垂眸,蠕動雙唇,小聲道:“……不是。”

“呵。”

聞言,他自嘲一笑,整個人垮掉心神,又重重倚靠在石頭上,失望到底。

見人忽然更加頹廢,何吟白有些不知所措,將傘輕輕靠在石頭旁,結巴道:“傘,傘我放這裏了,你自取吧。”

……

人走之後,那把傘仍舊被留在雨中,紋絲未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