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8章 楓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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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星淡月,淒淒夜色,渲染無言的悲氛。

何吟白自雲房討教完問題後,從一條偏僻林路回房,卻忽聞林間一陣悲涼的塤聲隱約傳來,像幽靈般渺茫。

他心下一凝,捏緊手中的燈籠,慢慢走進前方林間最為深邃昏暗的地帶。

“咳咳咳……咳咳……”

何吟白遙遙望見前方一道佝僂的蒼老身影,還未走近,塤聲先斷,傳來那人劇烈的咳嗽聲,像是染了極重的風寒一般,止不住猛咳一番,咳得令人焦心。

提起燈籠晃了晃了那人的面貌,卻見他用身上的粗布麻衣將眉目遮了個嚴實,何吟白突然認出他來,疑惑道:“誒,啞老。這麽晚了,你怎麽會在這裏啊?”

“哎……”

等待片刻,何吟白聽見他一聲低微的嘆息,不由皺眉,誤以為自己耳朵出現了幻覺。

卻見那人默然轉過身來,灰褐色麻衣揭下的那一刻,一股酒氣撲面而來。何吟白擰了擰眉,嫌棄眨了眨眼,再仔細去打量真容。

當他看清來人的真面目時,不由瞪大雙眸,手中燈籠墜地熄滅:“是你!”

祁終縱酒過度,喝得思緒混沌,他聽不清,也看不清是誰在眼前,踉蹌兩步,他一心記著要離開此處,再不打擾的承諾,又扶著樹幹,幹咳著迷茫離去。

見他身形潦倒,何吟白從震驚中稍稍回神,急忙追著上前,想要扶他,卻看見地上一道明亮卻弱小的螢光。

“誒,你東西掉啦。”

何吟白將物件從塵土中拾起,正欲歸還,卻恍惚怔住:“這是……這是師父的珠令……他怎會有?”

祁終回頭盯了一眼,心頭微酸,苦澀道:“請你,代我轉還給他吧……”

話語一落,便聞“嗒——”的一聲,何吟白聆聽之際,一滴溫涼的淚水滴到了他白嫩的手背上。

何吟白將重新點亮的燈籠照近,擡頭一看,那人喝酒喝得雙頰紅透,又因咳嗽而虛弱無比,眼下似是受了什麽天大的委屈,鼻子,眼睛更是鮮紅了。

“你,你怎麽啦?”

他無措問候,又想起那天大雨過後,被留在河邊沒有被拿走的傘,一時明白了這人為何會染上風寒,得了病還毫無節制地喝酒,真是不要命了。何吟白暫顧不得其他,上前扶住祁終,帶他到一旁的草亭中坐著。

有人替他順氣半晌,祁終緩過神來,夜風冷瑟,將臉上的酒意吹醒了大半。他擡頭望了眼何吟白,猛然想起了沐耘,一時心酸,逃避開何吟白關切的目光,緊緊閉眼,將滿目酸澀憋回眼眶。

何吟白輕輕拍上他的肩,道:“你……還好吧?”

“無事。你,你快些回去吧,別讓耘……別讓他擔心。我在這裏歇會兒就走。”

他慌亂攆走身畔的人,哽咽的聲音卻越來越重。

何吟白突然過於沈靜地坐在他身畔,幽幽道:“你,真的會離開嗎?”

“……”祁終低垂了頭,不敢回答。

“其實,我知道你是誰……”何吟白悶悶不樂垂頭,口吻有些埋怨,“但我並不想認出你。”

“……”祁終不知情地一怔,又聽他說。

“因為,你是我師父心上的一根刺……在沐府,我們都不想見到你。”

“呃……對,對不起。”

何吟白惱恨擡眸,委屈紅了眼眶,不甘道:“你想知道為什麽嗎?你想知道師父這些年是怎麽過的嗎?”

“我……”他想知道,但又不敢知道,他好怕這一切噩夢又會重現眼前。

何吟白念及沐茵所說,面露不滿,語氣生硬:“聽他們說,你不是早就死了嗎?為什麽又要回來?為什麽當年連死都要拉上我師父的清譽,害他為你跪攀九垓山,落下頑疾多年……”

“我……別說了!我求你別說了!”

一字一句,直戳祁終心中最柔軟的地方,他當初只是想護著那人啊,為什麽到頭來,卻讓對方受盡傷害。

何吟白憤懣不平:“我憑什麽不能說?如果不是因為你,沐家怎麽會落魄到這樣的境地,如果不是因為你,師父這九年怎會過得如此苦?”

“你知道嗎?這九年來,他一直保留著你的畫像,就掛在雲房最明亮的墻上,有時一望就是一整天,連三餐都忘記了……他如此銘記你,可你這九年有想起過他嗎?”

祁終苦澀落淚,他昏睡了九年,意識不全,連記憶都沒有,哪裏記得人世會有人如此掛念他啊。

何吟白又諷刺問他:“對了,你記得師父曾經最愛觀雪嗎?可是從九年前開始,每逢春節最熱鬧的雪夜,他卻只會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屋內,不肯出來……”

祁終隱隱惑然,追問:“為,為什麽?”

何吟白冷哼著瞥他一眼,聲音略顯顫抖:“因為他害怕,他害怕看到雪落……”

“啊……”

耳邊驟然轟鳴亂響,祁終憶起當初沐茵所說,當年他死的時候,桐疆曾六月飛雪,整整一月不曾消停,而沐耘抱著他走在皚皚雪地裏,直到希望滅盡,直到精疲力竭,瀕臨死境……

“對不起!是我害了他。”

“這有什麽用!”何吟白忍不住吼他,“你不感恩他就算了,為什麽還要恩將仇報,傷我師父的心,你知不知道因為你一句狠話,他差點再不肯出關!”

“你知不知道師父落淚那天,師姑姑差點提劍殺人了,可知道是你做的,我們全家都沒辦法……因為你……你曾經是師父心尖上的人啊……”

“沐耘……是我錯了,是我對不起你們!”他滿目淒涼,抱頭痛哭,“我該怎麽做?我到底該怎麽做,才能彌補這一切啊……”

何吟白原本激進的心態,在看見他如此頹唐的一幕時,莫名松懈了心中敵意,哀嘆道:“你走吧。沐家不需要你的賠罪,也沒人敢要你賠罪,因為,你的命,只有我師父有資格取舍。”

忽而,祁終拉住他欲離的衣袖,哀求道:“幫我,你可以幫我完成最後一件事嗎?我只想再和他說清最後幾句話,說完之後,我今生今世,都不會再踏進此地半步。”

何吟白略是遲疑:“什麽事?”

……

一場微雨,綿綿不絕地下著,空山中一片楓紅,片片楓葉不斷旋落。草亭裏,一人蒙著雙眼,端坐在石桌邊,獨自品茗,背影隱約而淡然。倏爾,他緩緩擡頭,“望”向遠方,蘭山下的清河,長長地蜿蜒而去……

那人輕輕嘆了一聲。

而另一處花林外的小道上,祁終心情忐忑地跟在何吟白身後,心中反覆念叨和那人見面時要說的話。

“蘭山,是師父娘親曾經的家鄉。每年這個時候,他都會在前面的草亭裏陪伴已逝之人許久……若你今日運氣好,等下就會遇到他了。但是我警告你!絕對不能再說任何過分的話!不然我不會饒你的。”

何吟白眼看目的地要到了,又對身後的祁終一陣提醒,心中略感一絲做了幫兇,隱瞞恩師的愧疚。

祁終垂了眼,悶悶點頭:“我知道了。”

何吟白停住腳步,轉回身,覆雜地盯了他一眼:“好了,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你自己穿過這片花林,去另一邊找人吧。”

祁終感激一笑:“多謝!有勞你了。”

“不用。只要你以後都不再回來就好……”何吟白淡漠錯開他,面無表情離去。

祁終神色一僵,凝重半晌,沈默地走向那片雨後花林。

就在他進入林中一小段路不久,林外突然傳來一聲慘痛的驚叫,像是剛剛為他引路的何吟白的聲音。祁終不待多想,連忙調轉了方向,往回路趕去。

幽暗的草叢旁,一幫黑衣賊人將何吟白捆在樹上,一陣暴戾低吼:“臭小子,快說!剛剛和你在一起的那個人,躲哪裏去了?”

“不知道。我和他無關,你們別問我。”何吟白冷臉一橫,神色不屑地抿去唇角血跡。

黑衣人老大不耐揚了第二道鞭,吼道:“敬酒不吃吃罰酒!再不說,就殺了你。”

“哼,你有膽子就試試,等我家裏人來了,你們才死定了!”

“好狂妄的小子,來人,先把他的兩支胳膊砍掉,送到沐府,看看他們有什麽反應……”

何吟白神色一沈,反問:“你們到底是什麽人?究竟是尋誰的仇?”

黑衣人冷笑:“我們不尋仇,只是有人雇我們來解決一個人,這個人必須死。”

何吟白蜷緊手指,咬牙道:“那他與沐家有什麽關系?”

黑衣人似乎覺得說得有點多了,怕走漏秘密,暴躁打斷他的問話:“行了。這些不是你能問的。趕緊說出那個人的下落,不然……死!”

“哦?你們想讓誰死?”

一聲質問從濕漉漉的雨林中冷冷傳來,一群黑衣人回頭望去,頓然認出來人,握緊刀刃,準備替人拿錢賣命了。

“餵,你怎麽又回來了,快去找我師父啊,你不是還有話對他說嘛?”

何吟白焦急警告趕來的祁終,滿眼著急。

“你是為我帶路此行,現在才會受罪的,我不能丟下你不管。”祁終正巧聽見幾人的談話,心中略是愧疚。

“你傻啊,他們就是要殺你。你回來,正中他們的圈套!”

“可我不能讓你有任何好歹。我已經……欠他太多了。”

何吟白陡然望見他眼中的悲傷,一時無言,勸人離開的話也哽在喉間。

黑衣刀客把刀白光一揚,威脅道:“既然你已經清楚了我們為什麽要找你,那就抉擇吧。只要你束手就擒,我們就饒這小子不死。”

祁終雙眼一沈,狠意藏於眸中,他倨傲擡頭,痛快答應:“好。你們先放了他,我就在此站著,絕不反抗。”

黑衣人頭子斟酌了兩下,示意人給何吟白松綁,將刀架在他脖子上,推搡著他往前走著,慢慢靠近祁終跟前。

祁終在袖間兩指並攏,暗聚內元,企圖破釜沈舟,在何吟白回到自己身後之後,及時作出反抗,卻突然間,氣息驟亂一瞬,血湧喉間,險叫他差點沒穩住神思。苦於沈眠太久,內元恢覆遲緩,鳳寐臨走之前,就曾提醒過他,不要妄動真元,否則損傷極大。

可現在如此危險關頭,半點靈元都運不出,祁終只感有心無力,恐慌的汗水自發間冒出。他好不甘心,此程還沒有見到那個人,怎麽能甘心啊?

眼看還有兩步,對方的刀尖已經朝他慢慢移來,祁終冷覷這一幕,反覆拿捏即將一閃而過的機遇,這時,何吟白突然掙紮起來,肩身重重往後一仰,撞退身後之人,與祁終眼神會意,大喊:“快跑!”

兩人默契一通,迅速抓住這道機會,轉身奔離。

黑衣刀客個個武藝高強,得知上當,不留餘地地追殺而去:“呵,看來你們一個都別想活了!”

何吟白帶著祁終匆匆在下過雨的花林中穿梭,一邊解釋道:“他們不僅針對你而來,聽口吻,一開始就沒想過要放了我……而且他們手心裏有詛咒的痕跡,如果不完成任務,就會被施咒之人殘忍滅魂,為了保命,他們一定會殺了我們的,所以我們必須趕緊離開這裏……”

“等等!”

祁終猛然頓步,還未聽完何吟白的話,心中一陣驚慌:“不好,他們並沒有追來,他們從另一條路去了,那裏……是楓林亭。”

聞言,何吟白也從惑然中清醒,驚道:“他們,他們不會去找我師父了吧?哎呀,壞了……我身上的路觀圖掉了,一定被他們偷去了。”

“我要回去找他!”

祁終不再多言,匆匆折返腳步,卻遭阻攔。

“不行!他們剛剛在這林子裏布了很多陷阱,你現在再回去,就更危險了!”

“無論如何,我要去找沐耘,我還有最後一句話要對他說!”

何吟白有些頭疼扶額:“什麽話,我幫你轉達好了。師父或許已經走了,你不該回去中計啊!”

“就算是最後一面,我也要親眼看見他……能見這一面,死了也安心。”

堅毅一語,早已沈澱心底,祁終心知能遭遇暗殺,必然是被仇人盯上了,如果今日之事不能成功,那或許亡命天涯也好,命喪異鄉也罷,與那人便算是真的緣斷了。

“算了。我陪你回去。”

何吟白拿他沒法,匆匆跟上去,腦海中忽而想起那日在雲房,不小心聽見沐耘失神時,輕輕呢喃出口的名字……心裏頗是情感覆雜。如不是種種偶然,那晚認出眼前之人後,他也不會答應今日帶路一事。

恍惚間,周遭黑影又從林木中竄出,將二人團團圍住,刀光映面,寒氣森森。

“就知道你們還會回來!”

狠話一落,四周都漫起了迷人心識的霧氣。兩人心知中計,暫時處於險境,不得脫身,就在此時,一支毒箭自霧外飛竄而來,直向何吟白背心處襲去,祁終聽見箭聲,靈敏側身,將人推開,卻未察覺另一方也竄來一支毒箭,在他來不及防備之際,正中肩肘之處,登時一陣劇痛襲來,叫他低嘶一聲。

情況更加危機,霧陣中,越來越逼近的刀光,即將劈向二人。突然,天際飛來數片紅艷的楓葉,利如刀刃,眨眼間,地面無數刀落之聲,二人錯愕之際,但聞周遭黑衣刀客狼狽逃竄的咒罵。

迷霧漸散,林路盡頭逐漸顯現一道溫文爾雅的身影。何吟白狂奔而去,驚喊道:“師父,是您來了!”

心心念念之人,終於來到自己眼前,祁終莫名心酸,反倒不敢相認了,忍著肩上毒素蔓延的疼痛,他匆匆掉頭,想在霧氣未散之前逃離此地。

可他終究高估自己大病初愈的虛弱,毒素已先一步麻木了他的部分意識,頭腦一陣眩暈,還未踏出一步,整個人搖搖欲墜,險要往地面栽去。這時,一雙寬厚的大手,穩穩攙住了他,耳畔依舊是那樣溫和的嗓音:“小心。”

熟悉的清茶香撲面而來,祁終止不住埋首落淚,不敢看出手扶他的人,攥著最後一絲清醒的理智,想要拂開沐耘的雙手,守諾地遠離。

沐耘感受到他的排斥,心上一瞬刺疼,皺眉道:“你……不是還有話要對我說嗎?”

聞言,祁終落淚更甚,情緒一瞬崩潰,不顧晚輩在場,擡起腦袋,直直望著沐耘俊秀的容顏,痛心撲入他的懷中,嚎啕大哭,瘦弱的身板止不住顫抖。

“我只是想,想對你說最後一句真心話,為,為什麽這麽難?這麽難啊?”

淒愴的哭音聽得沐耘一陣心緊,當人完全落入自己懷中之後,沐耘才註意到他肩上的毒傷,一陣心慌。牢牢挽著懷中之人的身軀,目光忽閃,蹙眉不止,嘗試安撫:“什麽話?先別說了,我帶你……”走。

話語未完,懷中之人卻先一步不顧傷痛,撐著力氣,將雙手環上他的脖頸,腦袋顫巍巍靠在他的肩窩上,意識不清之際,用一種極為絕望的哀求之聲,附在他耳畔,緩緩道:“我,我愛你……”

“好愛好愛……對不起。”

“啊!”

聽完這輕輕一語,沐耘心顫不止,低聲驚呼。藏匿心之深處的感情突然破開柵門,浩蕩如洪。

原來他費盡心思地來找自己,是為了這句話。

他怕這句話打擾自己,甚至為此道歉?

沐耘攥緊雙拳,眼眶微紅,更加心疼懷中之人敏感脆弱的姿態。不禁沈思,這九年來,為了挽回摯愛的心魂,付出了多少辛苦,難道就是換他回來受這些心上的折磨嗎?

沐耘自問於心不忍,從前不忍,現在更不忍。

他再也無法忽視這一切,將臉頰輕輕靠在那人側顏邊,咬字道:“我,也愛你。”

昏迷的前一秒,祁終恍惚聽見這一道心聲,閉上眼的那一刻,欣慰勾起了嘴角,隨即意識陷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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