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子不語
關燈
小
中
大
子不語
Author：怪獸君
“融化了啊……”黑子盯著手心的水痕，喃喃道。
赤司看著靜默地凝神低著頭的人，許久才接道：“一切東西最後都會不見的，雪花也是。”
“是這樣嗎……”黑子有些失神。
“吶，征君。”
“嗯？”
“總有一天，我也是要死的吧？也許很快就……”
站在身後的赤發少年幾乎沒多想，就迅速回答了：“不會的。”
“是嗎……”黑子輕輕笑起來，伴隨著幾聲咳嗽。
赤司拿了一件大衣披到他身上，低聲說：“得回去了，哲也。”
“是呢，”黑子再看向手心，那些細小的水痕已經完全消失不見了。
“回去吧。”
赤司跟在黑子後面，對方緩慢地踱著步子，任雪花飄下來，紛紛落在肩上。蒼白的皮膚，淺藍色的頭發和眼眸，連睫毛也因為沾了冰淩而變得晶瑩起來，整個人看起來好像要隨雪花一起消融掉一樣。
赤司心裏一動。
第一次碰到他的時候……也是這樣下著大雪的冬天吧？
他也是如此一塵不染脫離塵世的樣子，微微地笑著立在自己面前。
這樣想著，思緒逐漸飄遠起來，目光卻仍然牢牢地固定在藍發少年身上。
——他自己本身，原本只是個沒有未來的人罷了。
雖然身處名望世家，但是卻因為國家的落敗，而害得整個國家的人都要為昏庸的君主陪葬。賤民就被殺掉，而貴族就淪為奴隸，以滿足勝利的人的虛榮心。
自尊和不甘當然不會容忍自己落得玩物的下場，卻在逃跑的時候被發現了。
就在自己被打得半死的時候，聽到了一個聲音。
“對不起……能請您住手嗎？”
原本一邊教訓自己一邊罵罵咧咧的人登時就沒了聲息。
雖然意識有些模糊，可心裏也湧起一絲好奇，想知道這麽溫柔的聲音出自誰。他費力睜開眼擡頭看向聲音的來源，隨即也明白了旁邊人為何噤聲了。
怎麽會有這麽無暇的人呢？
像是天底下最美好的事物都聚到他身上一樣，連冬日的暖陽都失了色。
“……那個？”發現拿著鞭子的人停了動作，只是楞楞地望著自己，藍發孩子有些疑惑，還是問道：“你可以放了他嗎？我會給你錢的……”
一連說了幾句話，他好像有些吃力，忍不住咳嗽了幾聲。
這人才突然反應過來，重又擺出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你想買他？你知不知道這小子花了我多大價錢！這賤人還把我咬傷了，就連醫藥費也要——”然後話音在看到對方身後仆人模樣的人遞過來的金塊後戛然而止。
看著拿了錢的人歡天喜地地走遠，藍發少年蹲下身，伸出手來：“……還能站得起來嗎？”
赤司怔怔地看著他，雪花紛紛揚揚地落在他肩上，他卻毫無知覺的樣子，那雙澄澈的淡藍色眸子裏，印出自己的狼狽身影。
他突然間有些尷尬，明明這麽多天的流亡生活已經磨掉了他不少意氣，那些消失的情感卻仿佛在一瞬間流回到身體裏一樣。
“……不用。”他艱難地撐起身體站起來。
藍發孩子打量了他一會，從身後侍從那拿了一個綢袋過來遞給他。
“這裏面的錢夠你用很長一段時間了……以後請多加小心。”他微笑起來。
赤司再一次楞住，以至於對方轉過身，自己還沈浸在剛才的那個笑容裏。
“等等——！”赤司拉住他，但是很快有侍從沖上前來把他推開，藍發孩子有些驚慌地止住他們的動作，然後充滿歉意地對跌倒在地的他鞠了一躬：“他們只是想保護我……非常抱歉……”
“我想跟你走。”
“誒？”
赤司直直看向他，仍有雪花不斷落下，但是對方的容貌卻更清晰地被自己一絲不差地收進眼底。
“我想和你一起走。”
心底有個聲音要自己追隨著這個人，而他也是如此堅定地想要這麽做。
藍發孩子沈默了很久，才輕輕說道：“我很弱，非常的弱……可能不久就會死去，即使這樣，你也要跟著我嗎？”
“是。”赤司的聲音聽不出絲毫動搖。
“是嗎，”他笑起來，“那就一起回去吧。”
然後給了失去未來的他兩人一起的未來。
聽到前面的人的咳嗽，赤司的心緒被拉回來，快速走到他身邊：“哲也——”
“我沒事的，征君……”明明臉憋得通紅，黑子卻捂著嘴，努力不要讓聲音溢出唇畔來，“只是有些難受……”
赤司看著他，心底生出一股隱隱的焦灼和絕望。
這個人……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會死去。
而如果他死去的話，自己大概也會死的吧。
即使心裏再不堪，他也裝出一副沒有過於急躁的模樣出來，只是溫柔道：“說了讓你不要出來，非要來亭子裏看雪。”
“我只是覺得太美了……”黑子回過神看他，笑起來。
明明都在笑，赤司卻覺得對方的眼裏蘊含著悲傷，連帶的連看他身後的樹，都落敗得讓人痛楚。
兩個人……都帶著面具吧？他極力想要隱瞞自己的病情，而自己想掩飾的，是自己的心。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道：“回去後讓薬師給你看一下，讓他開幾服藥。”
“嗯，不過我覺得這幾天身體變好了不少呢，感覺等天氣轉暖，就可以一起出去騎馬了……”
“嗯……我也覺得。”最終還是撒謊了。
因為你希望我高興，所以會做出開心的樣子來。
先生在診脈之後，說了幾服藥劑名字，隨後就有下人去準備了。沒過多久，就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藥走上前來，恭恭敬敬地把碗遞給黑子。
“話說回來，與西和國的戰爭現在陷入了僵持狀態吧，真是厲害的對手啊。”黑子微微蹙著眉，小口小口地抿著藥——他有些怕苦。
赤司沈聲道：“殿下無須擔心，這種狀況不會持續太長時間的。”
雖然是三皇子，但是在第一次見面中，黑子就說了，私底下的時候，就不要叫我“殿下”了吧。而他選擇了以名相稱，因為這樣能覺得離你更近一些。
“這樣說，到底是誰會贏呢……”黑子然後看向窗外已經是一片銀色的櫻樹，低聲說：“不管怎麽樣，肯定有一方的人會痛苦的吧。”
碗裏蒸騰出的熱氣將他的睫毛打濕，在赤司看來，有種隱隱的在哭泣的錯覺。
“大概就和我一樣吧。”
黑子頓了一下，然後有些慌亂：“抱歉，征君，我不是故意的……”
“不，沒什麽的。”
他有時候，甚至感謝那場戰爭。
縱使自己身在名門望族，也看到過諸多醜陋的事。想著就這樣窮極無聊地度過奢華空虛的一生罷，卻被領土爭端改變了人生軌跡。當自己淪為奴隸後，又想著也許空虛也是好的。但是看到黑子後一切想法都改變了。
一定要呆在他身邊，自己是這麽想的。
說起來，王那邊會怎樣處理呢。既然是戰爭，一定需要大量的財物，而這些只能從各領主那裏搜刮來，那些人能做的事情也只有把上頭的人的壓力放大許多倍再加諸於平民身上。
看來又要是沈重的賦稅了啊。
侍從走上前來：“赤司大人，陛下叫您去大殿，說有事找您商討。”
“我知道了。”
他剛從黑子的室裏出來，猶回頭望了一眼。透過屏風，能看到那人慢吞吞地喝藥的模樣。
想著黑子現在應該是正皺著臉，他不自覺輕笑了一聲。
“你先退下吧，我這就過去。”
到了大殿，他走到臺階前，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陛下”，就等待男人發話。
男人沒轉身，看著屏風上的花紋，沈穩道：“赤司，你跟著黑子已經有好幾年了吧。”
“五年了。”
“嗯——是有很長時間了。”
男人頓了一下，突然說：“為別人做了那麽多事，卻什麽也得不到，想必也很痛苦吧。”
赤司心中頓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陛下——”
“那麽殺了他吧。”
赤司猶如被雷擊中一樣站在原地。
“跟在我身邊。”
男人背對著他，看不出是什麽表情：“我那個兒子要了也沒用，留著只能是負擔。對你來說也是個負擔吧——那麽不如直接交給你處置，算也是對他的仁慈了。”
赤司腦中一片空白，只有“殺了他吧殺了他吧殺了他吧”這幾個字，在腦中嗡嗡作響。
“本來還不想這麽早下手，只是前幾天他不願意交出自己手裏的那塊封地——”
“真是可笑，賤民就是賤民，在誰的手中還不是一樣——能有這樣幼稚的心的人，也就只有我那個天真的兒子了，”
“赤司，你是個人才，要毀了一個人的方法多的是，但是我不願意這麽做。”
“好好考慮下吧。”
站在殿下的赤發少年沈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低聲說：“陛下的意思是要拋棄黑子殿下嗎？”
他是您的兒子……他想說，但是這句話在喉嚨滾了半天，也沒有出口。
“怎麽？你想說，他好歹是我的兒子？”男人仿佛猜中了他的心思，淡淡地說：“赤司，看來是我把你想得太高了。”
“在帝王家，沒有‘親情’這個詞。只有戰爭。”
赤司深吸一口氣，平靜地說：“我做不到。”
男子轉過身來：“哦？那你想怎麽做呢？要知道，與西和國關於邊界限定的戰爭還如火如荼……”
“我知道怎麽做了，陛下。”
赤司跪下來，低聲說：“請陛下給我三軍兵權，容許我暫時離開三殿下，去前線為國家效力。”
男子凝望著低頭伏在地上的人，露出一抹滿意的笑容來。
赤司走出去，心想，那個人如果知道了這個消息的話，一定又會露出悲傷的神情吧。
他總是這樣，為與自己無關的人的性命而擔憂，卻不知道會給自己惹上殺身之禍來。
不過……這大概也是自己想要追隨他的原因吧？
“報告陛下，三皇子求見。”門督稟告道。
“讓他進來吧。”
黑子一進來，沒來得及行禮，就問了：“父親這樣做，是在拿我威脅征君吧？”
那個男人轉過身來，看著自己的這個自幼就體弱多病然而卻美好得不像塵世裏的人的兒子。
“有何不可？”
藍發少年蹙緊了眉，眼底帶著不易察覺的悲傷：“你在利用我。”
少年抿著嘴唇，臉色蒼白，雖然孱弱卻站得筆直，光是拿那種眼神看自己，就足以令站在大殿上的人愧疚起來。
男人有些煩躁，揮手道：“你這樣的身體，也只有這種用處了。赤司征十郎和你不一樣，我需要他為我做事——”
“出去吧，我不想再見到你。”
“如果征君受到什麽傷害的話，我不會原諒你的。”最後他丟下這句話，轉身離開了大殿。
黑子坐在窗邊，摩挲著手心的玉。通體赤紅，像是要滲出血一樣。那是有一年他和赤司去外面玩，在攤上看到兩塊玉，一塊鮮紅，而另一塊碧藍，一時興起買下來，刻上對方名字然後一人保管一塊。
長此以往下去，自己會成為牽引他的累贅——那個男人不會那麽簡單只有這一點點野心的。
“……征君明天就要出發了吧？”
“是。”
“是前線的話，一定非常危險吧。”“如果……”他頓了頓，沒有繼續說下去。
赤司把目光移開去，轉過頭看墻上的畫：“我不會死的。”
“是啊……因為征君很厲害。”
又過了許久，直到窗外的樹上又有一片葉子落下來。
“為什麽不殺了我？”
“殺了我，什麽樣的牢籠征君也能破。”
黑子垂著眼，沒有看他，只是伸手去接了剛好落下來的一片葉子。
“我遲早也是個將死之人，所以趁現在……”
不想再讓自己成為枷鎖來讓你被困在這裏了。
雖然黑子笑容不變，卻因為覺得感受到了他的悲傷，而連心都有些疼得無法控制了。
赤司猛地扳過他的肩膀，大聲喊道：“你在說什麽傻話！”黑子一驚，睜大了眼眸看他。
他稍稍冷靜了一下，放低聲音：“無論怎麽樣我也不會讓你死的，哲也。”
“如果沒有你，赤司征十郎早就死了。”
“不要試圖改變這一點。”他松開黑子，有些懊悔自己剛才的失態，一定會嚇到他吧。
黑子先是怔怔地看著他，隨後又笑了：“那我真是榮幸之至啊。”
“謝謝……”這一聲道謝幾乎低不可聞。
所謂棄族的命運，就是要穿越荒原，再次豎起戰旗，返回故鄉。
因為一直是抱著這種想法的，所以覺得死不可怕，只是一場長眠。但是要在沈睡之前看到你。
當赤司風塵仆仆終於帶著大捷的消息趕回來的時候，正好看到大家都在匆匆忙忙準備的景象。
有人告訴他，為體現與西和國結盟的誠信，王要派三皇子作為外交使出去。
赤司站在原地，被這個消息從頭潑了一桶冰水。
他站到那個男人面前，低聲說：“你答應過我的。”
“答應什麽呢？答應你不會動他？”
“我的確說過只要你贏了，就不會殺他，”“但是沒說過不讓別的人動手，”那男人高高在上，於他而言，自己和黑子都只是棋子吧。
“是我的兒子，就要有獻身的覺悟。”
赤司咬緊牙，沖了出去。他去找黑子：“……你什麽時候知道這件事的？”
“在你出發前就知道了。”黑子一邊看書，一邊說。
“為什麽不告訴我——你知不知道西和的王是個什麽樣的人！……”赤司突然停住了。
對方的名字自己早有耳聞。對戰俘手段殘忍無比，本身也是個暴虐成性的人。
黑子過去的話，根本不是作為質子，只是供他玩樂的另外一個犧牲品罷了。
即使如此——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其實我很害怕，征君，”黑子的聲音有些顫抖。
“抱歉，讓你聽到了這麽軟弱的話——但是，”
“我也想變得和征君一樣，能夠有足夠的能力保護別人就好了。”
“所以想著，只要能做的，我都會去做。如果父親說我能挽救一部分的人，那麽我就會去做。以後你不用再管我了，”
“也不要打聽我的消息，自此就這樣分開吧。”
心忽然就墜了下去。
那樣的聲音……就是在說永別了吧。
原本想過有這樣一天的可能性，但是……卻沒想過會逼得要讓他自己選擇。
如果沒有出生是不是就好了？如果沒有相遇是不是就好了？如果不是在這個世界裏，是不是就好了？
要怎麽做才能不讓他哭泣呢。
果然……只能那樣了吧？
晚上的時候，他從下人那裏端過碗。
“哲也，該喝藥了。”沒人發現他的手在發抖。
黑子靜默地看了一會杯盞，然後輕聲道：“我這麽弱，征君卻一直陪在我身邊……”
“非常感謝。”他站起來，緩慢地朝赤司鞠了一躬。
“……”赤司沈默著沒有說話。
黑子端過碗，赤司在那麽一瞬間差點就動了，他的手垂在身側，握成拳頭。
但是他還是什麽也沒做，只是一直看著對方，直到他把藥一飲而盡。
黑子抿了下嘴，隨意擦拭了下嘴角，然後輕聲笑起來。
“我啊……非常地，非常地喜歡征君，”
“所以……希望醒來的時候，第一個看到的人就是征君。”
“我有些困了……”藍發少年的聲音低下去，有些搖搖晃晃地傾了一下身體，赤司抱住他，讓他靠在自己懷裏。
赤司看著闔上眼睛，面容沈靜地躺在他懷裏的人，不可抑制地渾身顫抖起來。他捂住臉，心底的絕望一波一波地湧上來，連想保持清醒也幾乎做不到。
明明知道是這樣的結果……明明知道的。
不可能有容身之處的，無論是對哲也這樣的人，還是對把他當做一切的自己。
兩個人都沒有選擇。
但是因為同樣的愛慕著，所以會陪你一起長眠。
然後期望能在彼此適合的時間裏醒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Author：怪獸君
“融化了啊……”黑子盯著手心的水痕，喃喃道。
赤司看著靜默地凝神低著頭的人，許久才接道：“一切東西最後都會不見的，雪花也是。”
“是這樣嗎……”黑子有些失神。
“吶，征君。”
“嗯？”
“總有一天，我也是要死的吧？也許很快就……”
站在身後的赤發少年幾乎沒多想，就迅速回答了：“不會的。”
“是嗎……”黑子輕輕笑起來，伴隨著幾聲咳嗽。
赤司拿了一件大衣披到他身上，低聲說：“得回去了，哲也。”
“是呢，”黑子再看向手心，那些細小的水痕已經完全消失不見了。
“回去吧。”
赤司跟在黑子後面，對方緩慢地踱著步子，任雪花飄下來，紛紛落在肩上。蒼白的皮膚，淺藍色的頭發和眼眸，連睫毛也因為沾了冰淩而變得晶瑩起來，整個人看起來好像要隨雪花一起消融掉一樣。
赤司心裏一動。
第一次碰到他的時候……也是這樣下著大雪的冬天吧？
他也是如此一塵不染脫離塵世的樣子，微微地笑著立在自己面前。
這樣想著，思緒逐漸飄遠起來，目光卻仍然牢牢地固定在藍發少年身上。
——他自己本身，原本只是個沒有未來的人罷了。
雖然身處名望世家，但是卻因為國家的落敗，而害得整個國家的人都要為昏庸的君主陪葬。賤民就被殺掉，而貴族就淪為奴隸，以滿足勝利的人的虛榮心。
自尊和不甘當然不會容忍自己落得玩物的下場，卻在逃跑的時候被發現了。
就在自己被打得半死的時候，聽到了一個聲音。
“對不起……能請您住手嗎？”
原本一邊教訓自己一邊罵罵咧咧的人登時就沒了聲息。
雖然意識有些模糊，可心裏也湧起一絲好奇，想知道這麽溫柔的聲音出自誰。他費力睜開眼擡頭看向聲音的來源，隨即也明白了旁邊人為何噤聲了。
怎麽會有這麽無暇的人呢？
像是天底下最美好的事物都聚到他身上一樣，連冬日的暖陽都失了色。
“……那個？”發現拿著鞭子的人停了動作，只是楞楞地望著自己，藍發孩子有些疑惑，還是問道：“你可以放了他嗎？我會給你錢的……”
一連說了幾句話，他好像有些吃力，忍不住咳嗽了幾聲。
這人才突然反應過來，重又擺出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你想買他？你知不知道這小子花了我多大價錢！這賤人還把我咬傷了，就連醫藥費也要——”然後話音在看到對方身後仆人模樣的人遞過來的金塊後戛然而止。
看著拿了錢的人歡天喜地地走遠，藍發少年蹲下身，伸出手來：“……還能站得起來嗎？”
赤司怔怔地看著他，雪花紛紛揚揚地落在他肩上，他卻毫無知覺的樣子，那雙澄澈的淡藍色眸子裏，印出自己的狼狽身影。
他突然間有些尷尬，明明這麽多天的流亡生活已經磨掉了他不少意氣，那些消失的情感卻仿佛在一瞬間流回到身體裏一樣。
“……不用。”他艱難地撐起身體站起來。
藍發孩子打量了他一會，從身後侍從那拿了一個綢袋過來遞給他。
“這裏面的錢夠你用很長一段時間了……以後請多加小心。”他微笑起來。
赤司再一次楞住，以至於對方轉過身，自己還沈浸在剛才的那個笑容裏。
“等等——！”赤司拉住他，但是很快有侍從沖上前來把他推開，藍發孩子有些驚慌地止住他們的動作，然後充滿歉意地對跌倒在地的他鞠了一躬：“他們只是想保護我……非常抱歉……”
“我想跟你走。”
“誒？”
赤司直直看向他，仍有雪花不斷落下，但是對方的容貌卻更清晰地被自己一絲不差地收進眼底。
“我想和你一起走。”
心底有個聲音要自己追隨著這個人，而他也是如此堅定地想要這麽做。
藍發孩子沈默了很久，才輕輕說道：“我很弱，非常的弱……可能不久就會死去，即使這樣，你也要跟著我嗎？”
“是。”赤司的聲音聽不出絲毫動搖。
“是嗎，”他笑起來，“那就一起回去吧。”
然後給了失去未來的他兩人一起的未來。
聽到前面的人的咳嗽，赤司的心緒被拉回來，快速走到他身邊：“哲也——”
“我沒事的，征君……”明明臉憋得通紅，黑子卻捂著嘴，努力不要讓聲音溢出唇畔來，“只是有些難受……”
赤司看著他，心底生出一股隱隱的焦灼和絕望。
這個人……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會死去。
而如果他死去的話，自己大概也會死的吧。
即使心裏再不堪，他也裝出一副沒有過於急躁的模樣出來，只是溫柔道：“說了讓你不要出來，非要來亭子裏看雪。”
“我只是覺得太美了……”黑子回過神看他，笑起來。
明明都在笑，赤司卻覺得對方的眼裏蘊含著悲傷，連帶的連看他身後的樹，都落敗得讓人痛楚。
兩個人……都帶著面具吧？他極力想要隱瞞自己的病情，而自己想掩飾的，是自己的心。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道：“回去後讓薬師給你看一下，讓他開幾服藥。”
“嗯，不過我覺得這幾天身體變好了不少呢，感覺等天氣轉暖，就可以一起出去騎馬了……”
“嗯……我也覺得。”最終還是撒謊了。
因為你希望我高興，所以會做出開心的樣子來。
先生在診脈之後，說了幾服藥劑名字，隨後就有下人去準備了。沒過多久，就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藥走上前來，恭恭敬敬地把碗遞給黑子。
“話說回來，與西和國的戰爭現在陷入了僵持狀態吧，真是厲害的對手啊。”黑子微微蹙著眉，小口小口地抿著藥——他有些怕苦。
赤司沈聲道：“殿下無須擔心，這種狀況不會持續太長時間的。”
雖然是三皇子，但是在第一次見面中，黑子就說了，私底下的時候，就不要叫我“殿下”了吧。而他選擇了以名相稱，因為這樣能覺得離你更近一些。
“這樣說，到底是誰會贏呢……”黑子然後看向窗外已經是一片銀色的櫻樹，低聲說：“不管怎麽樣，肯定有一方的人會痛苦的吧。”
碗裏蒸騰出的熱氣將他的睫毛打濕，在赤司看來，有種隱隱的在哭泣的錯覺。
“大概就和我一樣吧。”
黑子頓了一下，然後有些慌亂：“抱歉，征君，我不是故意的……”
“不，沒什麽的。”
他有時候，甚至感謝那場戰爭。
縱使自己身在名門望族，也看到過諸多醜陋的事。想著就這樣窮極無聊地度過奢華空虛的一生罷，卻被領土爭端改變了人生軌跡。當自己淪為奴隸後，又想著也許空虛也是好的。但是看到黑子後一切想法都改變了。
一定要呆在他身邊，自己是這麽想的。
說起來，王那邊會怎樣處理呢。既然是戰爭，一定需要大量的財物，而這些只能從各領主那裏搜刮來，那些人能做的事情也只有把上頭的人的壓力放大許多倍再加諸於平民身上。
看來又要是沈重的賦稅了啊。
侍從走上前來：“赤司大人，陛下叫您去大殿，說有事找您商討。”
“我知道了。”
他剛從黑子的室裏出來，猶回頭望了一眼。透過屏風，能看到那人慢吞吞地喝藥的模樣。
想著黑子現在應該是正皺著臉，他不自覺輕笑了一聲。
“你先退下吧，我這就過去。”
到了大殿，他走到臺階前，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陛下”，就等待男人發話。
男人沒轉身，看著屏風上的花紋，沈穩道：“赤司，你跟著黑子已經有好幾年了吧。”
“五年了。”
“嗯——是有很長時間了。”
男人頓了一下，突然說：“為別人做了那麽多事，卻什麽也得不到，想必也很痛苦吧。”
赤司心中頓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陛下——”
“那麽殺了他吧。”
赤司猶如被雷擊中一樣站在原地。
“跟在我身邊。”
男人背對著他，看不出是什麽表情：“我那個兒子要了也沒用，留著只能是負擔。對你來說也是個負擔吧——那麽不如直接交給你處置，算也是對他的仁慈了。”
赤司腦中一片空白，只有“殺了他吧殺了他吧殺了他吧”這幾個字，在腦中嗡嗡作響。
“本來還不想這麽早下手，只是前幾天他不願意交出自己手裏的那塊封地——”
“真是可笑，賤民就是賤民，在誰的手中還不是一樣——能有這樣幼稚的心的人，也就只有我那個天真的兒子了，”
“赤司，你是個人才，要毀了一個人的方法多的是，但是我不願意這麽做。”
“好好考慮下吧。”
站在殿下的赤發少年沈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低聲說：“陛下的意思是要拋棄黑子殿下嗎？”
他是您的兒子……他想說，但是這句話在喉嚨滾了半天，也沒有出口。
“怎麽？你想說，他好歹是我的兒子？”男人仿佛猜中了他的心思，淡淡地說：“赤司，看來是我把你想得太高了。”
“在帝王家，沒有‘親情’這個詞。只有戰爭。”
赤司深吸一口氣，平靜地說：“我做不到。”
男子轉過身來：“哦？那你想怎麽做呢？要知道，與西和國關於邊界限定的戰爭還如火如荼……”
“我知道怎麽做了，陛下。”
赤司跪下來，低聲說：“請陛下給我三軍兵權，容許我暫時離開三殿下，去前線為國家效力。”
男子凝望著低頭伏在地上的人，露出一抹滿意的笑容來。
赤司走出去，心想，那個人如果知道了這個消息的話，一定又會露出悲傷的神情吧。
他總是這樣，為與自己無關的人的性命而擔憂，卻不知道會給自己惹上殺身之禍來。
不過……這大概也是自己想要追隨他的原因吧？
“報告陛下，三皇子求見。”門督稟告道。
“讓他進來吧。”
黑子一進來，沒來得及行禮，就問了：“父親這樣做，是在拿我威脅征君吧？”
那個男人轉過身來，看著自己的這個自幼就體弱多病然而卻美好得不像塵世裏的人的兒子。
“有何不可？”
藍發少年蹙緊了眉，眼底帶著不易察覺的悲傷：“你在利用我。”
少年抿著嘴唇，臉色蒼白，雖然孱弱卻站得筆直，光是拿那種眼神看自己，就足以令站在大殿上的人愧疚起來。
男人有些煩躁，揮手道：“你這樣的身體，也只有這種用處了。赤司征十郎和你不一樣，我需要他為我做事——”
“出去吧，我不想再見到你。”
“如果征君受到什麽傷害的話，我不會原諒你的。”最後他丟下這句話，轉身離開了大殿。
黑子坐在窗邊，摩挲著手心的玉。通體赤紅，像是要滲出血一樣。那是有一年他和赤司去外面玩，在攤上看到兩塊玉，一塊鮮紅，而另一塊碧藍，一時興起買下來，刻上對方名字然後一人保管一塊。
長此以往下去，自己會成為牽引他的累贅——那個男人不會那麽簡單只有這一點點野心的。
“……征君明天就要出發了吧？”
“是。”
“是前線的話，一定非常危險吧。”“如果……”他頓了頓，沒有繼續說下去。
赤司把目光移開去，轉過頭看墻上的畫：“我不會死的。”
“是啊……因為征君很厲害。”
又過了許久，直到窗外的樹上又有一片葉子落下來。
“為什麽不殺了我？”
“殺了我，什麽樣的牢籠征君也能破。”
黑子垂著眼，沒有看他，只是伸手去接了剛好落下來的一片葉子。
“我遲早也是個將死之人，所以趁現在……”
不想再讓自己成為枷鎖來讓你被困在這裏了。
雖然黑子笑容不變，卻因為覺得感受到了他的悲傷，而連心都有些疼得無法控制了。
赤司猛地扳過他的肩膀，大聲喊道：“你在說什麽傻話！”黑子一驚，睜大了眼眸看他。
他稍稍冷靜了一下，放低聲音：“無論怎麽樣我也不會讓你死的，哲也。”
“如果沒有你，赤司征十郎早就死了。”
“不要試圖改變這一點。”他松開黑子，有些懊悔自己剛才的失態，一定會嚇到他吧。
黑子先是怔怔地看著他，隨後又笑了：“那我真是榮幸之至啊。”
“謝謝……”這一聲道謝幾乎低不可聞。
所謂棄族的命運，就是要穿越荒原，再次豎起戰旗，返回故鄉。
因為一直是抱著這種想法的，所以覺得死不可怕，只是一場長眠。但是要在沈睡之前看到你。
當赤司風塵仆仆終於帶著大捷的消息趕回來的時候，正好看到大家都在匆匆忙忙準備的景象。
有人告訴他，為體現與西和國結盟的誠信，王要派三皇子作為外交使出去。
赤司站在原地，被這個消息從頭潑了一桶冰水。
他站到那個男人面前，低聲說：“你答應過我的。”
“答應什麽呢？答應你不會動他？”
“我的確說過只要你贏了，就不會殺他，”“但是沒說過不讓別的人動手，”那男人高高在上，於他而言，自己和黑子都只是棋子吧。
“是我的兒子，就要有獻身的覺悟。”
赤司咬緊牙，沖了出去。他去找黑子：“……你什麽時候知道這件事的？”
“在你出發前就知道了。”黑子一邊看書，一邊說。
“為什麽不告訴我——你知不知道西和的王是個什麽樣的人！……”赤司突然停住了。
對方的名字自己早有耳聞。對戰俘手段殘忍無比，本身也是個暴虐成性的人。
黑子過去的話，根本不是作為質子，只是供他玩樂的另外一個犧牲品罷了。
即使如此——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其實我很害怕，征君，”黑子的聲音有些顫抖。
“抱歉，讓你聽到了這麽軟弱的話——但是，”
“我也想變得和征君一樣，能夠有足夠的能力保護別人就好了。”
“所以想著，只要能做的，我都會去做。如果父親說我能挽救一部分的人，那麽我就會去做。以後你不用再管我了，”
“也不要打聽我的消息，自此就這樣分開吧。”
心忽然就墜了下去。
那樣的聲音……就是在說永別了吧。
原本想過有這樣一天的可能性，但是……卻沒想過會逼得要讓他自己選擇。
如果沒有出生是不是就好了？如果沒有相遇是不是就好了？如果不是在這個世界裏，是不是就好了？
要怎麽做才能不讓他哭泣呢。
果然……只能那樣了吧？
晚上的時候，他從下人那裏端過碗。
“哲也，該喝藥了。”沒人發現他的手在發抖。
黑子靜默地看了一會杯盞，然後輕聲道：“我這麽弱，征君卻一直陪在我身邊……”
“非常感謝。”他站起來，緩慢地朝赤司鞠了一躬。
“……”赤司沈默著沒有說話。
黑子端過碗，赤司在那麽一瞬間差點就動了，他的手垂在身側，握成拳頭。
但是他還是什麽也沒做，只是一直看著對方，直到他把藥一飲而盡。
黑子抿了下嘴，隨意擦拭了下嘴角，然後輕聲笑起來。
“我啊……非常地，非常地喜歡征君，”
“所以……希望醒來的時候，第一個看到的人就是征君。”
“我有些困了……”藍發少年的聲音低下去，有些搖搖晃晃地傾了一下身體，赤司抱住他，讓他靠在自己懷裏。
赤司看著闔上眼睛，面容沈靜地躺在他懷裏的人，不可抑制地渾身顫抖起來。他捂住臉，心底的絕望一波一波地湧上來，連想保持清醒也幾乎做不到。
明明知道是這樣的結果……明明知道的。
不可能有容身之處的，無論是對哲也這樣的人，還是對把他當做一切的自己。
兩個人都沒有選擇。
但是因為同樣的愛慕著，所以會陪你一起長眠。
然後期望能在彼此適合的時間裏醒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