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個名字, 江也眸光暗了一下，接著便如海浪潮湧，掩住了眼底的戾氣。

“他那是自作自受。”

“所以確實跟你有關？”周游輕輕蹙眉，“他做什麽了？你把他怎麽了？”

江也臉上陰沈片刻, 突然微微笑了下, “說出來怕臟了姐姐的耳朵，反正姐姐就知道他活該就好了。”

周游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看了一會, 驀地伸出手去抓他一直插著兜的右手。

江也扭身想躲, 卻沒來得及, 腕骨被周游抓了個正著。

她抽出他的右手, 看到他手背上的骨節，尤其是中指相對突出的那塊骨頭紅腫一片。

周游用身體擋住鏡頭，緊緊攥著他的手腕，垂著眼看不出情緒。

身邊的氣流仿佛陡然停滯。

江也微微抿了抿唇，叫了聲：“姐姐……”

周游霍然轉頭跟攝像禮貌商量道：“老師，我可以和江也單獨聊一下劇本的事嗎？因為目前劇本不能外洩, 要不您先去休息室等一會？”

攝影師收起相機，“可以的。周老師。”

“小鷺, 帶攝像老師去休息室, 我先和江隊去化妝間聊聊。”

“好的，游姐。”小鷺有些摸不著頭腦地答應。

周游抓著江也的手，低著頭將他一路快步拉到化妝室, 進門, 鎖門，一氣呵成。

她轉身凝眸跟江也對視, 周身氣壓很低。

江也自知理虧, 先發制人：“我之前都和姐姐說了我不好, 姐姐還不信。”

周游被他氣笑，眼尾都泛著殷紅，“江也，你知不知道自己是個電競選手？”

“知道。”江也聽出周游是真的氣極，乖乖回答。

黑發的他，顯得比銀發無辜乖巧很多。

“你知道還這麽糟蹋你的手？你的手是用來打電競的，打比賽的，不是用來打架的……”周游一開始聲音還氣勢洶洶的，可到最後卻哽得有些說不下去，索性別開頭不看他。

江也扶住她氣得微微發抖的肩膀，輕聲哄道：“姐姐，我知道了。我不會讓自己有事的，你放心。你看我手其實就稍微腫了點，別的一點事沒有，不會影響我操作的。別生氣了，好不好？”

見周游依舊不願看他的樣子，他插科打諢逗她：“而且我都把他打哭了，他還不知道我是誰呢。打輸進醫院，打贏進局子，你之前說的我都記得，我有數。”

周游被他逗得心情平覆了些，咬著唇問：“那你打輸了還是打贏了。”

江也眼角眉梢全是意氣，“這還用問，那當然是打贏了，我什麽時候輸過啊姐姐。”

“你看我臉，能看出傷來嗎？”江也把臉側過去，彎腰給她看。

周游摘掉拍攝戴的銀邊平光眼鏡，隨手掛在長衫的扣子上。

而後輕輕踮腳，仔仔細細一寸一寸地觀察他的這左邊側臉。

半點傷痕都看不出來。

周游用手指一點他下巴，讓他轉了個頭，又認真檢查起另一邊。

從流暢的下頜、棱角分明的薄唇，到挺括俊朗的鼻梁，和延伸而上微微毛流感的眉梢。

最後是他那雙噙著笑的黑眸。

周游終於反應過來，用手指把他臉撇一邊去，惱羞成怒道：“你耍我？”

恐怕壓根就是陳路單方面挨打吧，江也的臉根本就沒有一丁點傷。

江也轉回頭，低笑承認：“好吧，其實臉沒有受傷，我怎麽可能讓他打到臉，我可就靠這張臉跟姐姐組cp才般配。受傷的是腹部，姐姐要看嗎……”

江也說著，一手撐著周游身後的門板，另一手就開始撩襯衣下擺。

周游忙按住他的手，“夠了啊。”

江也皺眉“噝”了一聲，“姐姐你按到我的傷口了。感覺又疼了。”

周游拿不準他這次說的到底是真是假，猶豫著拿開手，眼看江也都要把下擺從腰帶裏扯出來了，她又改為雙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從臉頰，到被長衫立領鎖住的脖頸都染上一片胭紅，周游嘴上卻還在放著狠話：“江也，你夠了！別不要臉！”

黑暗中，她聽到江也輕輕笑了聲，而後撐著門板靠近她，在她耳邊，像是低語，像是宣告：“姐姐，你在關心我。”

周游被江也圈在他和門板逼仄狹小的空間裏，退無可退，鼻尖全是他的氣息，清冽幹凈，卻壓得她有些喘不上氣來，她捂緊眼睛，仿佛這樣就能把自己和他的氣息分隔開：“我沒有。”

“你有。”江也的聲音還在漫不經心地糾纏不休，“你甚至關心前男友關心得差點哭出來。”

周游死死咬住口腔裏的軟肉，她現在無比後悔，剛剛是失了智嗎竟然去擔心他。

像他這種刺頭怎麽會有事？

“你閉嘴。”

江也當然不會聽話地閉嘴，他甚至對周游發起了最後一輪進攻。

他俯身湊近她因為戴著短短的假發而露出的小巧耳尖，緋紅瑰麗的色彩一直染到領口，薄薄細汗閃著珠光，仿佛一只剛出水的小人魚。

他唇角微勾，用氣聲緩緩道：“姐姐，你不會再一次愛上我了吧？”

周游的眼前一片黑暗。

心裏仿佛有根弦終於繃斷了，隨之而來的撲通撲通的聲音在全身血液裏不停地叫囂。

她的腦中在那瞬間一片空白，時間無限拉長，兩人之間的空氣仿佛被燒得稀薄了些，甚至令她下意識地屏氣斂息。

篤篤篤——

“游姐，導演找江隊簽合同啦。”

敲門聲在周游緊貼的薄薄門板上叩響，她不可控制地顫了下。

仿佛隨著終於打破的幻境，她的理智倏忽回攏，一字一頓道：

“江也，你給我滾開。”

江也無聲嘆了口氣，遺憾地直起身來，暫時放過了這只瑟瑟發抖色厲內荏的小人魚，“姐姐，那我走了。”

周游放下遮住眼睛的雙手，往門邊一讓，冷冷看著他，眼神表達的意思十分明確——趕緊滾。

出門前，江也又轉頭看了周游一眼，意味深長道：“姐姐，你現在這個冷漠態度，一會能行嗎？我可是很期待這次正式和姐姐搭戲的，據說……都是親密戲？”

說完，他便慢悠悠走了，獨留周游一個人在化妝間。

待完全聽不到他散漫的腳步聲後，周游才靠著墻閉上眼睛，長長地深呼吸一口，仿佛將剛才忘記的一口全部呼吸完。

而後重新戴回了掛在長衫上的眼鏡，鏡片的冷光將眼中的波動一點點收斂，壓回到無波無瀾的平靜。

……

“三、二、一，開始。”

周游在長久的怔楞後，不可置信地朝橋上那個人邁了一步，又一步。

步伐越來越快，她漸漸朝那個人奔跑起來，甚至有些踉蹌，雪粒刮在她臉上，濕了她濃密的眼睫，與鬢角的黑發。

直到投入江也的懷中，緊緊攬住他勁瘦的腰。

她的聲音含著哽咽：“野……哥……”

“卡！”林業叫停。

周游迅速抽走攬著江也的手。

林業：“衛欽，為什麽叫野哥的時候，中間停頓了一下？有什麽含義嗎？”

周游冷著臉：“對不起，沒什麽含義。我重來一次。”

能有什麽含義？無非是“野哥”叫出來就像在叫“也哥”一樣。讓周游覺得燙嘴。

她很想問問導演，可不可以叫“陳哥”，可是又想起“陳”這個姓是隨的陳路，就洩氣了，那樣更膈應。

已經換上軍裝的江也，腰帶緊緊束著，脊梁挺拔筆直，他站著一動不動，只略微歪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周游一眼都沒給他，直接掉頭走回原地。

站定後，遠遠地又與江也對上目光，隔著十數米遠的風雪，她都能看見他那副欠揍的表情。

周游心中暗罵一句“看什麽看”。

制雪機的雪幾乎是不到一分鐘，就將周游的腳印掩蓋。

“第二次，開始。”

周游重覆上一次的表演，再一次朝江也奔跑而去，幾乎與前一次分毫不差。

“野哥。”

她不敢置信地將小臉貼在他微涼筆挺的軍裝上。

“是你嗎？真的是你嗎？”纖細的手臂緊緊攬著男人，仿佛是怕她一松手，眼前的人便會消失不見。

她眼裏含著淚道，“你也覺得我做的是對的事情，所以你回來了？”

仿佛過了許久，面前的男人始終未動，一句話也沒有回應，雪花撲簌簌地落在他的肩上，如一座冰冷安靜的石雕。

周游輕輕闔上眼睫，一行眼淚從她眼角滑落，她幾乎是卑微地小聲祈求，帶著可憐的哭腔，“如果你真的回來了，可以抱一下我嗎？就一下，好不好？”

時間在寂靜飄雪中一分一秒過去。

“我知道了。”她聲音裏泛著疲倦的啞，仿佛是接受了現實。

就在她準備按照劇本松開手時。

江也很輕很輕地回抱住了她，輕到如果不是他的手心太燙，她可能都感覺不出來。

周游楞住。

“卡！”

周游快速從江也懷裏彈了出來。

林業：“怎麽回事陳野？不是說了你只要站著就好，你現在是衛欽第一次產生的幻覺，不需要動也不需要回抱！”

江也垂眸：“抱歉，我忘記了。”

“再來一次！直接從衛欽說我知道了開始。”

周游倦倦道：“我知道了。”

這次江也果然站在原地，宛如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神情淡淡，漠然不動。

只有垂著的手指，在攝像頭拍不見的角度，微不可察地捏緊。

周游緩緩松開手，面容平靜冷淡到至極，淚珠卻依然不斷往外湧著，一顆顆順著臉頰墜落到雪中。

她慢慢後退幾步，最後眷戀地看了他一眼，決然轉身離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