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舒曠？”

這個將亂糟糟的玉米須黑發留長，一股腦綁在後腦勺的中年人，名叫薛英來。

薛英來是誰？他是電影導演中的奇葩。

他正兒八經導的文藝片，總是能夠獲得良好票房，但無緣各種獎項；他去試水商業片，卻總是上座率欠佳，反而能捧幾個藝術電影的國際獎項回來。

跟他合作良久的制片人徐瑯總是求他：你就不能把兩種感覺結合在一起來導嗎？

薛英來板著臉揚頭，鼻孔朝天：不倫不類，有違我的美學！

於是徐瑯退而求其次，要求薛大導演拍商業片時，一定要往藝術裏整；拍文藝片時，一定要往商業裏弄。

《信馬踏天山》是薛英來準備用文藝片的態度拍的一部商業片，也是他首次這麽嘗試。

本來按照他的意思，走藝術電影路線嘛，最好是用一些聲名不顯、演技好、在演藝圈打拼多年、沈得住氣的的小演員；舒曠這種秀星不在考慮之列。但商業片的掣肘總是比藝術電影更多：投資商在投資給後者的時候，大多已經做好賠錢的準備，不過是要賺個吆喝；但對前者則不同，他們有收回投資的需求，自然希望用有人氣、有曝光度的演員。

資方本來的意思是：主角都要選用大腕兒，配角可以是人氣新人。

薛英來的回答很幹脆：如果資方非要讓他用拍商業片的方法拍，他也無所謂，反正賠錢他也不管。

於是資方冷汗著退了一步：他們提供人選，薛英來從中選人。

畢竟是出錢的金主，薛英來也不好太不給面子，最後提了個要求：人選一定要盡可能多。

舒曠就在人選之列。資方看中他，自然是因為他在《慧演英才》中的話題度。

薛英來不看選秀節目，但舒曠相關的事跡在當時被炒得火熱，他也有所耳聞；除了“事兒多”之外，他對舒曠的另一個印象就是“《慧演英才》裏演技最差的選手”。

所以，他見到舒曠時的態度，頗為輕慢。其中有八分是刻意為之，目的就是試試對方的心性，要是能因此把人氣走，那是最好的，還省了不少麻煩。

不知是沒察覺到還是根本不在意，這個大男孩卻沖他咧嘴一笑，像是把周圍的氣溫都提高了幾度一樣：“對，我就是！薛導，你好啊。”

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一個沒有底蘊的新人，乍然成為鎂光燈下的焦點，更得到影帝的全力提攜，是很容易就飄飄然起來的。他本以為對方至少會露出一絲不悅來。是城府太深，將心情掩飾起來，還是品性太好，能保持謙虛？

薛英來不動聲色，幾乎讓人看不出來地點了個頭算是回應：“劇本看了吧？”

舒曠用力點頭。這是他第一次接觸電影角色，恨不得把劇本給翻爛碾碎了吃進肚子裏。

“好，你來說說，這劇本有什麽不好的地方，龍然這個角色還有什麽需要豐富的地方。”

實踐題變理論題了？舒曠有點楞。好在沈攜走前和自己一起研究過劇本，間或有那麽一兩句評價，只是沒有總結而已。他定了定神，整理思緒。

“劇本嘛……已經很成熟了。就是限制得有點死，缺了一點靈性。”

這也是劇本向商業妥協的一個表現；合格的商業電影往往也是爆米花電影，觀眾需要的是視覺奇觀、心理快感，而故事情節就像是用來佐菜的白米飯，不需要太多味道，只要軟硬適中就行。

這是沈攜和舒曠都有的感覺。舒曠在Pumpkin Juice接觸過大量精靈古怪、隨心所欲的劇本，一比較就知道了。

薛英來擡頭看了他一眼：“繼續。”

“嗯……龍然是個殺手。”

老實說，這個職業雖然在常人看來很神秘、很酷炫，但舒曠對它並不感冒。能一擊斃命、來去無蹤的人，他又不是沒見過，有什麽好稀罕的？自然還是大俠更合他的心意。

不過呢，作為演員，演一個殺手，也是個有趣的挑戰。

“這個殺手足夠冷，孤兒出身，遇上動心的女主而冰山融化，按理說有悲情有溫暖，好像應該有血有肉的，但看完之後給人的感覺，卻不是那麽一回事，有點臉譜化，好像這個角色塑造出來，就是為了讓他按照殺手的經典套路走完故事線一樣，在網游裏打任務的感覺。”

“怎麽改進？”薛英來盯著舒曠的眼睛。

“呃，要我說就該把套路改改……”

薛英來大笑：“也就是要直接改劇情了？這可是大改！”

舒曠見他的笑意裏不帶反感，幹脆放開了說：“如果改了之後效果更好，那就該改。”

薛英來點頭，“不錯！我的藝術片從來就沒有固定劇本！”他又問，“這是你自己想的？”

“不是，”舒曠搖頭，“沈攜說的。”

薛導的興致就減了幾分：“他有這眼光也不奇怪。你嘛……挺誠實的。”

不管怎麽說，態度端正就是好事。薛英來打消了直接把人趕走的念頭，朝助理招招手：“試鏡吧。”

哪怕最後通不過，看在他態度好的份上，也值得給一次機會。等結束了，他提點兩句，就當是給沈家那幾位一點面子。

把舒曠送走，薛英來沈默了很久。

他的助理是導演系畢業的，名義上是助理，實際上是薛英來有意栽培的半個學生，跟在他身邊就是為了攢經驗，故此眼界不低；此時他跟他老師一樣，都沒說話。

“是誰跟我說舒曠在慧演裏實力最弱的？”

助理不太有底氣：“好像……是我……”

薛英來翻他一個白眼：“這叫最弱？那其他人得有多厲害？”

他看得出來，舒曠已經擁有屬於自己的特有狀態了！這是步入第二境界的標志。開玩笑，這種實力，無論如何都稱不上弱了！

“當時他真的不太行，雖然看得出一直在進步，但到結束的時候，離洛林還是有很大差距。那時候他絕對還在第一境界……”

薛英來摸了摸下巴：“一直在進步？慧演結束後，他好像沈寂了一段時間？是去哪了？”

當時他還覺得，就跟所有一閃而過的流星一樣，舒曠是沖得太快，所以消失得也快。現在看來，結論是下得太早了。

助理翻了翻資料：“跟沈攜去話劇團見習了……”

“這步棋走得好！”薛英來眼睛一亮，“一根柴燒得再旺，一陣風吹來說不定就滅了；可把木柴鍛煉成炭之後，一旦燒起來，風再大也吹不熄。舒曠懂得要去鍛煉自己，哪怕是被沈攜提點去的，也比一般小年輕要好得多。不過……即便是在話劇團這樣的環境，又有沈攜幫忙，這進步速度也太快了吧！搞不好他真的是天生吃這碗飯的。”

他略一思索，回憶起剛剛舒曠演出來的龍然，冷而不寒，定而不固，正是他一直想找的感覺。

“就舒曠了！通知剩下的人不用來試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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