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卡卡！舒曠，新劇本你沒看明白？龍然對葉纓已經不是愛情了，是一種舒服自然的親近，不要演得這麽膩歪！就算是愛情也不是這樣演的，你是不是沒談過戀愛？”

“不夠憂郁，眼神再憂郁點！”

“你跟葉纓說話前那個抱胸是怎麽回事？破壞節奏，我連剪都剪不掉，重來！”

“笑得含蓄點，林驚飛是你的好兄弟不是你男人！”

“再收一點，利用好你的眼睛，不要搞得跟偶像劇似的！”

從舒曠進組到現在只有一個上午，但已經挨了不下二十次罵。見舒曠明顯地垂頭喪氣，跟他有對手戲的女配亓霽湊了過來：“沒事的，你沒進組前，張軍躍和樊苓也是被一路罵過來的。”

她說到的兩個人是男主角和女主角。

“有我那麽多麽？”舒曠苦著臉。

亓霽遲疑了一下，還是說實話：“那倒沒有……安啦，我不是也常常被罵嗎？”

“但還是沒我多。”舒曠自虐般的指出事實。見亓霽有些尷尬，他忙亮出笑來，“沒關系的，我抗擊打能力可是很強的，”說著比比自己肌肉，“看！這點困難打不倒我。再說了，本來我演技就差點，多被批評也是應該的。”

亓霽被對方的笑意傳染了，眉眼彎成好看的弧度：“一起努力，爭取下午少挨點。”

兩人攀談起來，一聊才發現，原來亓霽是聚焦的藝人。

“跟沈攜一個公司嘛！”

“沈攜是我們敬仰的前輩。”亓霽雙手合握，作出憧憬的樣子，“我見過他幾次，感覺不太好接近。還是你比較平易近人。”

“平易近人是地位高的人才有資格用的，我這是親切可人。”

亓霽咯咯直笑。她一笑起來就有兩個甜甜的酒窩，清純俏麗、小家碧玉，十分討人喜歡。

她的實力卻不俗——能入得了薛英來法眼的，自然不是等閑之輩——但出道以來一直被看做偶像演員。這跟她出演了幾部大熱偶像劇有關，甚至連特有狀態，都是在拍攝偶像劇的過程中領悟出來的，聽名字就知道，叫“愛的幻想”。

“這……那、不是愛情戲的時候怎麽辦？”

“愛也可以是廣義的愛，對家人，對朋友，對世界，都可以有愛。”亓霽說著說著，仿佛就要沈浸到那個世界裏，目光茫遠，好像註視著不存在的夢幻氣泡。

舒曠張嘴“哦”狀。

“那是我要努力的境界，現在還沒達到。”亓霽回過神來，歪著頭說。

“我覺得很厲害很偉大，有前途！”

“謝謝你。”她盈盈而笑。

助理遠遠瞧見舒曠的表情陰轉了晴，松了一口氣。

他狐疑地問：“薛老師，舒曠今天的表現真的有那麽差？”

“真差我還能選他進來？”

“可是您好像對他特別嚴厲。”

雖然薛英來罵演員是出了名的，演員們也願意被他罵，但今天他對舒曠的挑剔程度，也還是出乎助理的意料。

舒曠被薛導指責“偶像劇的演技”，可他覺得，亓霽比他還要“偶像劇”一些，需要通過比較強烈的面部表情、肢體語言和說話語氣才能表現出角色的情緒。倒也不能說是演員的錯，因為偶像劇的消費主體是年輕人，它本身是一種快餐文化，受眾沒有那種耐心和時間去慢慢體會，越是強烈而明顯的情緒，就越能夠不費腦筋地理解下來。亓霽一直在演偶像劇，還能對自己提出更高的要求，並且有明顯的進步，已經是相當難得了。

但一碗水要端平，舒曠的毛病比亓霽少，挨的罵卻更多，助理有點理解不了。

薛英來瞇著眼睛，看了看舒曠的方向。

“亓霽罵起來沒意思。”

如果是別人，大概會為這回答絕倒；助理一直在他身邊，自然明白其中內涵。

薛英來在圈裏跟戴瑾玠並城雌雄雙煞，跟戴瑾玠愛欺負喜歡的新人一樣，越是看好一個演員，就越是罵得起勁。用他自己的話說，“罵一個註定沒有前途的人，就跟碾一只螞蟻一樣，有成就感嗎？”

可助理又不懂了。

他不是沒猜過這個答案，但立刻就否定了；哪怕舒曠的演技確實超出事先意料，也還算不上一流，這程度還能激起薛老師的興趣？

薛老師答疑解惑：“舒曠的狀態叫開口什麽什麽的——”

“咳，Cacodemonia。”

“呃對，你說他幹嘛起這鳥語，回頭我要跟他好好說道說道。那個開口什麽什麽的，你看出什麽門道來了嗎？”

“嗯……會有種不知不覺被吸引進群的錯覺……我覺得他要是哪天拿這種狀態來演一個神經病，我說不定會有一瞬間認為這個神經病的邏輯才是正確的……”助理偷偷瞥了薛導一眼，“他進入狀態時候，您好像也從不會罵他。”

“因為不需要罵。表現力、感染力、還原度、美感都在8以上，一個配角演到這個程度我還罵什麽？他這狀態的名字好像是‘鬼上身’的意思，我覺得確實有這種味道。每次看到，我都舍不得出聲，舍不得喊卡。”

“可是他持續的時間不長，也就二十分鐘到半個小時左右，前邊還得花不少時間醞釀，結束後精神狀態會有些萎靡不振。對一個演員來說，這個問題可不小啊。”

“對，如果是拍那種以又臭又長的電視劇，的確不行！他的精神力絕對跟不上。但對我們藝術電影來說，這不是問題。”

持續時間不長？不要緊，電影拍攝不是舞臺表演，即便表演中斷，也可以再接上去。醞釀和恢覆的時間長？對精益求精的、不追求盈利的藝術片來說，不算大事。

聽說舒曠的夢想是武打明星，但薛英來覺得，今後等待他的恐怕不會是一個快意恩仇、灑脫豪邁的江湖。

“我有點想拍一部意識流武俠了。”薛英來喃喃自語。

一天下來舒曠被呼來喝去，頭都快大了。盡管亓霽一直為他加油打氣，甚至男女主角都有些看不下去，特意安慰了他好幾句，但低落的情緒不是那麽好振奮起來的。他自小順遂，也不是沒有碰到過挫折，但被人這麽到處挑刺、偏偏自己不能還口，還是第一次。

回到賓館，把自己扔進床裏，他簡直不想起來了。

他閉著眼睛伸手撈啊撈，把手機撈到手裏，打開屏幕，瞇著眼睛把未接來電未讀短信都看了一邊，喪氣地把手機砸進枕頭裏。

裝死有一會兒，他才又坐起來，發了條短信。

“你現在有空說話嗎？”

他盯著屏幕發呆了好一會兒，回覆來了。

“今天拍戲有點累，準備睡覺了，明天我們再聊吧？”

舒曠“嘖”了一聲。

還說要保持聯系，就這麽保持聯系？

自分開後都沒主動打過一次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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