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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 ·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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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燈驟然炸裂,離戲臺較近的幾張筵席最先受到波及,建王殷燾眼睜睜看到一截燃燒的斷木裹挾勁風朝自己當面砸來,再顧不得什麽禮儀體統,狼狽地往旁側閃躲,那斷木擦過他的身體落在地毯上,燎著了一片衣角,也燒起了一團新火。

其他人不比殷燾反應迅速,猝不及防下已被四濺的火木打中,須知這狼燈裏填充了煙花火藥,在座賓客又開懷暢飲,人人都染了滿身酒水酒氣,故而火星沾身即燃,好好一個人頃刻便被烈火吞沒,哀嚎著滿地打滾。

一場精心籌備的長生夜宴,竟是轉眼變作了業火煉獄。

“來人,速速護送眾賓離開場館!”

關鍵時刻,蕭正風厲喝一聲,在場眾人只覺耳邊如有驚雷炸響,本是倉皇逃竄的混亂場面竟為之一緩,各家護衛急忙湧入人群尋找自家主人,總算免於互相推搡釀成大禍。

四明館外本就駐有一隊禁衛軍,聽雨閣亦點選了二十餘暗衛蟄伏側近,此刻皆沖進場館,發現館內四處起火,忙將門窗悉數破開,一面維護秩序,一面送人離場。

好在這火勢尚未熊烈,場館建築也頗為結實,一時半會兒間未見梁棟崩塌跡象,侍從們也從驚駭中回過神來,三五成群地抱水救火,是以場面雖亂,但亂中有序,總算讓賓客們定下心來。

殷 燾身為親王,本該是第一個撤出場館的人,奈何東席離正門最遠,中間又有烈火阻擋,蕭正風將他與郞鐸護在身後,眼角餘光瞥向戲臺,只見那些舞者早已逃了個幹 凈,徒留一具燒焦屍身倒在臺上,建王世子殷寧也好,莫名殺出來的刺客也罷,俱不見了蹤影,天曉得是摔落在戲臺下,還是被人群裹挾逃去了。

今夜這場宴會,當真是……別開生面。

蕭正風目光微暗,越過火浪朝遠處看去,凡聽雨閣中人辦差皆身著玄色水紋武服,以臂繡區分隸屬,是以他一眼就能看出這些沖進來的地支暗衛大多出身紫電樓,正是自己帶來的那幫屬下,而本該蟄伏暗處等待接應的驚風樓人手一個也不見蹤影。

思及紅霞至今未歸,蕭正風不得不做好最壞的打算——自己怕是被玉無瑕給耍了。

可惜到了這一地步,已是不容蕭正風退縮半步了。

眼中飛快掠過一抹狠意,蕭正風護著殷燾和郞鐸向後退去,避開越發高漲的火勢和濃煙。東席這邊雅道已毀,前路又被烈火封阻,以蕭正風的武功固然脫身無虞,郞鐸與殷燾二人卻無力飛出火海,隨著煙氣越來越濃,殷燾已是嗆咳不止,怕支撐不了太久。

蕭正風道:“二位,這廂火勢太大,我們若是苦守一隅等人來救恐怕不易,須得另尋出路。”

殷燾捂著口鼻連連咳嗽,郞鐸也是六神無主,連聲道:“都聽蕭大人的!”

蕭正風也不廢話,帶著他倆避開幾處易燃點,從人前繞到了人後,直退到內堂臨窗處,右手攥指成拳,猛地發力出擊,但聞一聲脆響,本是用作裝飾的封閉花窗被他一拳砸破,冷瑟夜風登時從窟窿裏灌了進來。

三人都在火場中炙烤了一番,這點涼意吹在身上無異於天降甘霖,蕭正風雖是身帶殘疾,動起手來卻迅猛依舊,三下五除二便將整扇花窗拆毀,斜身沖了出去。

內堂正對的是一條暗巷,平日裏少見行人,此時眾人心神又都在前頭,蕭正風一眼望去看不到半個人影,登時心下大定,招呼殷燾與郞鐸出來。

郞鐸不疑有他,殷燾卻不知為何落後了兩步,前者身體剛探出窗口,未及看清暗巷情形,後腦突兀一痛,旋即眼前發黑,連吭聲也來不及,立時栽倒在地。

“你——”

殷燾看到這一幕,驚得張口就要大喊,卻不料蕭正風動作奇快,只一下就欺身而入,咽喉猛地被一只鐵掌鎖住,而後雙腳離地。

“王爺,你今晚似乎格外怕我。”

內堂隱於暗處,前頭火勢正烈,一時半會兒間誰也摸不到這裏來,總算讓蕭正風抓住了片刻機會。

他單手舉起殷燾,如掐著一只孱弱的貓狗,任對方如何掙紮,那條胳膊始終堅硬如鐵,更顯得手裏的人弱小無能。

殷燾強忍著窒息的痛苦,艱難地道:“我……我沒有……”

“沒有什麽?”蕭正風勾起唇角,“你沒有四處走動呼籲還政?你沒有聯合宗室內外施壓?還是說,你沒有假意與我合作,轉頭就買通青鳶那賤人陰我一手?”

一句接一句,殷燾只覺得寒意沒頂而下,眼前這個人仿佛化身惡鬼,要將自己剝皮拆骨。

天潢貴胄,親王之尊,他此生從未有過如此狼狽不堪的時刻,可不等恨意翻湧上來,恐懼已席卷全身。

跟蕭正風合作是與虎謀皮,殷燾從一開始就認清了這點,也確實想過如何在翻臉之後對付此人。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蕭正風竟然真敢在京城對一位宗室親王下殺手!

“你……不、不能……就算蕭勝妤她、她……庇護不……不得你……”

他斷斷續續地從牙縫裏擠出話來,分明恐懼到了極點,依舊將求饒說得像是威脅,令蕭正風發出了一聲嗤笑。

“長生宴是郞鐸主辦的,引發驚變的刺客也不是我派的,至於你……”蕭正風眼中殺機畢露,“只要你死在這裏,再有郞鐸下落不明,那就沒人知道是我做的。”

蕭正風在聽雨閣待了這麽多年,早就明白了一個道理——世上從來沒有破不了的案,也沒有抓不住的犯人。

一樁案子能否沈冤昭雪,端看辦案的人有無盡心盡力,上頭的人是否關註在意,以及最終給出的交待能不能堵住悠悠眾口。

震動天下的飛星案尚且如此,何況一樁下毒案?

在這個節骨眼上,蕭正風深知殺了建王會給自己帶來巨大麻煩,也知道這件事不可能做得滴水不漏,可他不能容忍受制於人,更不能接受自己付出了這麽多卻只換來事與願違。

他本來是不必做到這一步的,都是這群人在逼他。

自各地宗親入京後,宗室與外戚之間的矛盾與日俱增,幾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朝廷雖未命令削藩,但是相關部署已經在有條不紊地推行準備,有的事騙得過旁人,騙不過他們自己。

打從一開始,這些宗親明裏暗裏的小動作就在聽雨閣的掌控中,之所以不急著動他們,一是怕招致逆反,二是一切尚在容忍之內。

直到建王父子自不量力,試圖激起朝廷與平南王相爭,為此不惜設計陷害蕭太後,對在京為質的殷令儀痛下毒手。

蕭正風最先發現了這個陰謀,可他沒有聲張,而是幫忙隱瞞了下來。

原因無他,年初時蕭太後召他與蕭正則入宮小敘,談話間提到了下任閣主之選,蕭正風本以為自己當之無愧,卻不料蕭正則只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人選未定”。

可笑,聽雨閣是由蕭家人一手創立,兩代閣主皆姓蕭,從上到下都為皇家、為蕭氏鞠躬盡瘁,他難道還想將閣主之位交給外人?

蕭正風本就嫉恨蕭正則,傷殘後更加偏激不甘,眼見蕭太後對此未有置喙,恨火便如荒原野火般在心裏瘋狂燃燒了起來。

他決定利用建王父子制造的大好機會,為自己定下前程。

殷令儀常用的那張藥方是蕭正風故意洩露出去,建王世子殷寧很快像是聞到腥氣的蒼蠅般找了過來,蕭正風心知自己的身份不足以取信他們,於是讓陳敏代為出面,使其偽裝成被郞鐸收買的內鬼,威逼利誘雙管齊下,步步為營環環相扣,總算將這對父子引入圈套,再也爬不出泥沼。

為了牢牢掌握住陳敏,蕭正風還讓心腹紅霞喬裝成與之相熟的妓女鴛鴦,借留香院為掩護,一面監視陳敏,一面探聽風聲。

對此,蕭正風不無自得,可沒等他大笑出聲,一記耳光就快準狠地扇了過來。

殷令儀毒發了。

蕭正風是要拿建王父子開刀,一舉鎮壓下那幫不甘心的宗親,好為蕭家進一步奪權掃除障礙,可他知道凡事有度,萬萬不能真殃及到殷令儀身上,成為激怒平南王、挑起南北內戰的引線。

他將青鳶留在殷令儀身邊,本就是為保萬無一失,不曾想自己終日打雁竟被雁兒啄了眼睛。

殷令儀中毒垂危,所有假的也變成了真的,即使有陳敏這面擋箭牌在,以天幹密探無孔不入的本事,要不了多久便會查到自己頭上,屆時私通親王毒害宗室、勾結外使圖謀不軌的罪名一並壓下,就算蕭正風有慶雲侯府為靠山,他也要被剮掉一層皮,不會再有今日風光,更遑論大展宏圖。

一個人嘗過了做龍的滋味,哪能甘心變成一條蟲?

蕭正風又恨又怕,他立刻命人將青鳶抓回樓中嚴刑拷問,這小賤人到死也沒吐露出什麽有用的線索,但這不重要,這件事本就鮮有人知,是他小覷了建王,對方壓根兒沒信陳敏編造的鬼話,或者看出陳敏身後的人是他而非郞鐸,所以將計就計,迫使他成為一條繩上的螞蚱。

事情到了這一步,卷入其中的人就算長了百十張嘴也撇不清幹系。

可建王也低估了蕭正風的陰狠。

早在青鳶殞命當晚,玉無瑕就從尚未來得及銷毀的蛛絲馬跡裏找出了線索,順藤摸瓜拿捏住了把柄,可她同樣沒有上報,而是連夜來找他了。

馮墨生死後,四樓間維系多年的平衡被徹底打破,明眼人都知道猛虎相鬥非死即傷,蕭正則要的就是能活到最後的那只虎,可玉無瑕既不想贏也不想輸,她那樣聰明,曉得自己坐不穩閣主之位,更清楚以姑射仙的詭譎毒辣,一旦其大功告成,絕不會容忍她繼續存在於臥榻之側。

蕭正風要一個前程,玉無瑕要一條後路,兩者一拍即合。

有了玉無瑕在前頭頂住壓力粉飾遮掩,中毒案的調查卡在了瓶頸處,長達兩月未有進展,蕭正風利用這段時間掃尾毀證,唯一的心頭大患就只剩下建王父子。

蕭正風以為他們會拿這件事要挾自己,可對方卻連封密信也沒傳過來,這非但不能讓蕭正風放心,反而使他愈發坐立難安,指使陳敏在建王和郞鐸兩方之間頻頻試探,卻不想枝節橫生,陳敏被抓進了暗獄。

上報陳敏勾結郞鐸的人是杜允之,蕭正風對此人的底細頗為清楚,知道他明面上是玉無瑕的副手,實則是姑射仙安插在驚風樓的釘子,而姑射仙也在當日入京,蕭正則親自接見了她和昭衍。

玉無瑕借著稟報的機會進去一探,回來告訴他事情麻煩了,蕭正則給了這兩人自主自便的莫大權力,恐怕是疑心了她。

果不其然,姑射仙識毒尋根,昭衍查情搜證,兩人聯手快刀斬亂麻,不過一兩日工夫,竟被他們找到了安神香的源頭,即將查到建王父子身上。

蕭正風別無選擇,只能趕在一切蓋棺定論之前,來個死無對證。

昨夜他命紅霞在留香院與玉無瑕的心腹蘭姑見面,商議借長生宴殺人滅口、栽贓嫁禍的事情,於今日一早得到了回信,玉無瑕可謂是獅子大開口,但蕭正風不怕她貪婪,只怕她不肯做。

今晚那盞福酒,本就是有劇毒的。

蕭正風沒想到事情會發展至此,他做好的安排被悉數打亂,玉無瑕也沒有如約到場,竟是讓他不得不親自動手。

好在對他而言,殺一個人從來都是件易如反掌的事情。

“王爺路上慢走,我很快送世子下去盡孝。”

諸多思量轉過心頭,實則不過幾息之間,蕭正風手指扣緊,勁力微吐,眼看就要扭斷建王殷燾的脖子。

就在這時,一道勁風從旁側襲來,蕭正風不及躲閃,手腕被暗器擊中,五指驟然卸力,半死不活的殷燾跌落下來,捂著脖子拼命咳嗽。

打中他的是一根銀筷子,在前面的筵席上隨處可見,但這世上能用一根筷子隔空點中紫電樓之主腕上內關穴的人,從來都是屈指可數。

蕭正風沒有回頭,他朝著背對自己試圖逃離的殷燾擡起了右腿,狠狠踹出一腳!

這一踢有石破天驚之威,渾濁空氣仿佛也被撕裂,眨眼不到已逼至殷燾後腰,倘若腳下落實,他就算是不死,下半輩子也得癱瘓在床,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話來。

可惜蕭正風低估了這個不速之客。

瞬息之間,那道偷襲他的黑影已閃身而至,五指成爪如鷹撲兔,精準無誤地抓住了蕭正風的右腿足踝,同時矮身向下,另一只手拂過他左腿,蕭正風頓覺腿筋一麻,下盤松力,旋即兩腿同時被擒,整個人被生生摔了出去!

“誰!”

蕭正風折腰一轉,猛地翻身倒掛,一腳蹬在了頂壁上,身軀借力折返,如燕還巢,竟比飛出時更加迅疾。

他固然狂傲,卻也有自大的底氣,只一回合便窺出來人身手不凡,於是不敢留手,甫一撲至對方身後,屈指便向其肩頭抓去,不想此人竟似未蔔先知般擡手一擋,兩手十指相纏,蕭正風忽覺手下一空,對方沈腰旋身之際一翻手腕,竟以掌為刀,貼著他的手臂朝腋下空門劈去!

蕭 正風神情冷肅,竟是不閃不避,直到那手刀欺近斬來,這才錯步側讓,一手回蕩向後,一手擒龍在前。對方倒也機敏,招式收發自如,一擊不成即刻收手,免了手腕 被折的下場,可他躲得過前讓不開後,蕭正風霹靂一掌直直拍在此人胸膛上,以為能震他個胸骨盡斷,不想一股沛然陽剛的內力猛地湧向掌心,蕭正風渾身一震,竟 是朝後退了一步,堪堪站穩。

“嘶,好狠手。”

一道聲音響起,蕭正風總算看清了來人面目,正是先前不見蹤影的建王世子殷寧。

不,一個養尊處優的世子爺接不下他全力一掌,這個人絕不是殷寧。

蕭正風想到了對方在筵席上流露的些許端倪,眼睛倏然睜大:“你是——”

“都說他鄉遇故知乃人生四大喜事之一,未成想你我故人重逢,竟是在這等情形下,委實可惜。”

原本精巧的易容面具經受火浪灼烤後已經扭曲變形,來人伸手將之揭下,露出一張眉清目朗的笑臉,不是昭衍又是何人?

饒是蕭正風已有猜測,在看到他真面目的剎那,呼吸也不由得一滯。

“是你……”他死死盯著昭衍,“你怎麽會假扮殷寧來赴宴?”

昭衍上前兩步擋住殷燾,有些苦惱地道:“這裏可不是說話的好地方,蕭樓主既然心有疑惑,不如隨我一同回總壇,大家擺開茶點對桌坐,當面說清楚如何?”

蕭正風神色一凜,腳下用力一踏地面,竟是棄了他二人,毫不猶豫地往破窗飛去。

昭衍嘆了口氣,沒有動身阻攔。

窗外暗巷裏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人,玄衣襟擺迎風飛舞,透過半人高的破洞,靜默地望著內堂的情形,已不知看了多久。

蕭正風催力一沖,直直撞到了他的面前,霎時渾身一僵,血液都好似冷透了。

“您說,為何這世上總有惡人喜歡自投羅網呢?”

昭衍回頭看著殷燾,笑得眉眼彎彎:“或許是,做賊心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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