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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九章 ·敗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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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煙蘿走出宮門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為人醫者,最重要的莫過於對癥下藥,先前案情撲朔迷離,殷令儀中毒始末也不清楚,使得太醫院一度對她的病情束手無策,如今找到了曼陀羅這味毒藥引子,情況總算有了好轉。

可在江煙蘿看來,這點起色實則與回光返照無異。

殷令儀本就體虛病弱,如今中毒已深,離病入膏肓不過半步之遙,就算解了她體內奇毒,毒血也難以排凈,頂多讓她恢覆言行能力,兩三月後便要油盡燈枯。

天妒英才,紅顏薄命。

江煙蘿對此不無可惜,但這點憐憫就像投進湖水的石子,只激起了短暫漣漪,很快就沈入了水底。

陳朔早已候在了宮門外,見江煙蘿出現,忙躍下車轅上前行禮。

江煙蘿問道:“情況如何了?”

這輛青縵馬車樸素無華,車前掛燈上卻有著聽雨閣的標志,此間來往諸人無不知其來路,更有甚者一眼認出了陳朔,只恨不能繞路而行,倒是不怕話傳六耳。

陳朔一面請她上車,一面恭敬答道:“回稟樓主,不出您所料,四明館昨夜突起一場大火,是祭祀所用的狼燈引發。”

“死傷幾人?”

“死者僅一人,乃是郞鐸手下的青壯武士,昨夜上臺跳祭祀舞,為‘刺客’杜允之所殺。”陳朔將“刺客”二字咬得略重,“另有傷者十五人,當中三人燒傷甚重,其餘人並無大礙。”

“建王父子安好?”

“死裏逃生,有驚無險。”

說到這裏,陳朔面露猶疑,小心覷了眼江煙蘿的臉色,才道:“據屬下所知,世子殷寧……昨夜並未出府,陪同建王殷燾前往四明館赴宴的另有其人。”

江煙蘿頓時笑了,她沒有再問下去,搭著陳朔的手上了馬車,陳朔不敢耽擱,親自驅車駕馬,一路馳往平安坊。

車廂內提早備好了溫茶,江煙蘿端起瓷杯輕抿一口,閉上眼假寐小憩,腦海中卻有宣紙鋪開,一只無形的手正提筆作畫,將昨日種種緩緩重現——

昨日晌午,昭衍與江煙蘿聯袂前往總壇求見蕭正則,不為其他,只將這兩天來查到的線索整合呈報。

打從兩人入京,蕭正則就給他們分派了重任,江煙蘿負責救治殷令儀並找出毒源,昭衍則借助便利伺機查疑,兩邊行動緊密相連,線索都斷在了香料鋪女掌櫃被殺一案上。

短短一日時間裏,失蹤的廚娘依舊死活不知,而昭衍當晚總共接觸了五名香料商,其中一人被害,另有一人在案發當天早晨離開了京城,現已下落不明。

一切看似無從著手,但要在這京城裏避開萬千耳目藏起一個人,浮雲樓精銳盡出也無跡可尋,本就是最大的破綻之一。

更何況,暗獄裏還有一個險被滅口的陳敏。

自始至終,蕭正則面上不見半點異色,直到江煙蘿陳述完畢,昭衍上前一步說了句“建王父子恐有殺身之禍 ”,他的眼神才有了些許波動。

“你如何確定?”

“事已至此,瘋狗都急得跳了墻,也不在乎多咬幾個人了。”

“無憑無據,你敢將宗室親王牽扯進來?”

“當下線索散碎,若要拿個真憑實據出來定人罪狀,著實是舉步維艱,但事急從權,咱們上鴻臚寺不為拿人,而是要救人,自然另當別論。”

說 話間,昭衍將厚厚一沓案宗放在蕭正則面前,笑瞇瞇地道:“清和郡主中毒在先,禮部右侍郎陳敏勾結烏勒國使臣在後,如今又出了樁滅門案,這京裏可謂是一波未 平一波又起,兇手必定藏身側近虎視眈眈,難保不會再對王公貴族下手,只要閣主親自登門,說聽雨閣的密探發現了一些重要線索,認為兇手的下一個目標極有可能 是建王,為保萬無一失,聽雨閣將接手王爺出行在外的護衛職責,一切便可靜觀其變了。”

蕭正則道:“宗室素有傲氣,他未必會答應。”

“此一時彼一時,除非建王有把握兇手不會動他分毫。”

兩相對視,一個目光沈沈,一個笑意漸深。

江煙蘿在旁看著,突然明白了昭衍為何阻止她先行動手,而要把主動權交回到蕭正則手裏——這一樁樁案子歸根結底都是同一件事,收拾起來既破且爛,與其渾水摸魚,不如隔岸觀火。

況且,蕭正則放手讓他們查,未必是他一無所知。

堂內靜默了半晌,蕭正則起身喚來仆從,命其安排車馬送江煙蘿入宮為殷令儀解毒,擺明了不準備讓江煙蘿繼續插手接下來的事,卻將跟她關系匪淺的昭衍留了下來。

江煙蘿對此並無不滿,甚至松了口氣。

事情發展與他們來前推想的一般無二,對於蕭正則要帶昭衍去做什麽,江煙蘿心裏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眼下從陳朔口中問出了結果,哪怕只是三言兩語,也足夠她還原出昨夜四明館之事的全貌。

收網了。

馬車駛入平安坊,在總壇大門外停下,立刻有侍從迎了上來,說是閣主有過吩咐,請姑射仙前往正堂。

江煙蘿命陳朔留在前院,孤身向正堂走去,此刻天色尚未大亮,正是一日間最容易懈怠的時候,沿途守衛卻是個個披堅執銳,森嚴肅殺遠勝平常。

她唇角微勾,目不斜視地穿過回廊,不多時便抵達正堂,發現這裏明燭高照,昭衍與玉無瑕對坐,桌上擺開了一張棋盤,黑白縱橫,落子過半。

江煙蘿見狀微訝,走近了定睛一看不由得失笑,原來兩人下的是五星連珠,這等通俗簡單的玩法頗受市井百姓歡迎,卻為文人騷客所不屑,偏這兩人你來我往好不起勁。

這樣耍賴的法子不必多說也知是昭衍提議,他所執黑子正好走到了顧此失彼的兩難境地,橫看豎看都是敗局已定,索性舍下臉來對江煙蘿道:“你來得正好,快些救我一救。”

玉無瑕嗔道:“小滑頭不守規矩,下棋哪有求救於人的道理?再者說,你這棋已走進死局,守得住前管不了後,姑射仙又如何救你?”

“那倒未必。”

江煙蘿取下狐貍面具,隨手將之丟在了棋盤上,廝殺正烈的黑白棋子登時被外力擾亂,伴隨著一陣悅耳輕響,棋子落了滿地。

她笑道:“如此,算作平局可好?”

玉無瑕一怔,昭衍拍腿大笑。

片刻之後,玉無瑕搖頭道:“你們倆合起夥來耍弄我,算不得公平。”

“棋局如戰場,一方步步為營,一方釜底抽薪,各憑本事罷了。”

聞言,玉無瑕沈默了下來,投子道:“說得不錯,這一局該算我輸。”

江煙蘿卻不依不饒地道:“說是平局便是平局,我這廂攪亂了一池渾水,你仍是全身而退,咱們可尚未分出勝負呢。”

她語氣綿軟如嬌憨天真的小姑娘,話卻比快刀更鋒利,玉無瑕微瞇了眼睛,旋即笑道:“既然如此,咱們不如再來一局?”

江煙蘿卻是問道:“閣主何在?”

昭衍往嘴裏丟了顆蜜餞,含糊不清地道:“後面演武場,且等著吧。”

現在是寅時末。

正堂內燭火輝煌,演武場中卻只有殘燈半盞。

前日鋪滿全場的沙土火炭早已被清掃幹凈,暴露出下方冰冷堅硬的花崗石地面,一根根鐵梅花樁像是一座座高低錯落的墓碑,靜默地矗立在黎明前的黑暗裏。

裏裏外外的閑雜人等早被屏退,四面高墻仿佛囚牢柵欄,隔絕了一切窺伺,也封閉了全部生路。

沒有人說話,只有兵器撞擊的聲音激烈響起。

“我沒有錯!”

一聲暴喝,蕭正風單腳支身,猛地折腰急轉,長槍如蛟龍出海,直向蕭正則胸膛飛刺而去,後者立在一根梅花樁上,腳下寸步未動,直到槍尖逼至心口,方才擡手一擋,掌中一柄匕首不偏不倚地卡住槍頭,“叮”一聲,蕭正風手腕一翻,槍走斜路,霍地震開匕首,直直刺向蕭正則心口要害!

蕭 正則腳下一點梅花樁,槍尖甫一刺破衣衫,蕭正風眼前便沒了對手蹤影,他心道不好,槍尖驀地下沈,身形翻飛而起,險之又險地避過三刀連刺,那匕首長不過一 掌,配合蕭正則神出鬼沒的身法,連人帶刀飛舞如蝶,出刀轉鋒幾乎無跡可尋,蕭正風來不及轉守為攻,對方又飄忽飛遠,落在了一丈開外的梅花樁上。

“九十八式。”蕭正則淡淡道,“你還有兩招的機會。”

他越是從容不迫,蕭正風越是恨之入骨,腳下用力一踏,梅花樁應聲而裂,長槍刺破寒風,化作一道貫日白虹,只一瞬便飛過一丈,悍然捅向蕭正則咽喉,卻在撞上匕首之前抖擻一變,一個人化為四個人,一桿槍也變作四桿槍,霎時封住蕭正則前後左右的退路,同時刺向他身上四處要害!

蕭正則不必多看,只聽風聲齊發,便知這四桿槍無一是實,也無一是虛,可他非但不慌,反而搖了搖頭。

剎那間,四面勁風齊到,身上四處同時傳來刺痛,蕭正則不閃不避,短匕連接四槍,又在掌中騰挪一轉,驀地朝向右側劃出!

“噗嗤”一聲,刀入肉,血飛濺!

蕭正風飛身向後,一道血口從左腰拉到右腰,若兇器不是一柄短匕,若蕭正則沒有手下留情,這一刀就能將他攔腰斬斷!

“一招。”蕭正則輕挽刀花甩去血珠,“最後一次了。”

病態的潮紅湧上臉龐,蕭正風咬緊牙關,嘴裏有血腥味彌漫開來。

“好!”

雙手握緊長槍,這一個“好”字才剛出口,蕭正風已從地上掠起,長槍隨即出手,只一眨眼便飛射至蕭正則面前!

一 點寒芒燦如流星,轉眼綻若煙花,蕭正風連人帶槍飛舞而起,罡風呼嘯間勢如排山倒海,頃刻間封住了蕭正則八方退路,時而靈巧如毒蛇吐信,時而霸道若猛虎出 山,剛猛之餘不失淩厲,蕭正則窺準空隙一刀破去,竟未能化解槍勢,反而被一股無形勁力拉扯帶走,腳下再難立足,飛身飄離梅花樁。

見他被逼退,蕭正風手腕一抖,長槍卷起槍花如浪,隨他身形閃動,朝著蕭正則面門打去,後者向左一讓,腳下旋即交錯,於半空中側身扭轉,單手拍開槍尖,背脊順勢一壓,陡然間揚手出刀,短匕幾乎貼著蕭正風臂膀削過,迅疾狠辣地劃向他咽喉!

生死關頭,蕭正風猛地後仰下腰,以毫厘之差避開刀鋒,腳下用力一踢槍桿,長槍驟然向上斜刺,一瞬間已至蕭正則腰腹,槍尖力挺向前,槍身急轉如鉆,一旦入肉便要攪碎人五臟六腑!

“一百招。”

冷淡的聲音從上方傳來,蕭正風心頭巨震,不顧身形正向下跌落,雙手合握槍桿,聚力刺向血肉之軀,卻見蕭正則空手抓住槍尖,與他一樣後仰向下,右腳順勢上踢,只聽“哢嚓”一聲脆響,精鐵打造的槍頭竟被他一腳踢斷!

蕭正風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隨即腰側一痛,下墜中的身軀被人一腳踢起,蕭正則身形飛閃,出刀快如奔雷走電,蕭正風無處閃躲,唯有舉槍相迎,但聞“叮叮當當”數聲銳響,鐵槍桿生受六刀連擊,竟是轟然爆裂開來!

“咻——”

第七刀破空而至,這回沒了槍桿阻擋,眼看就要刺入蕭正風心口,卻在最後關頭消失不見,蕭正則挺身逼近,一掌印上蕭正風胸膛,掌下勁力猛吐,登時將人震飛出去!

“砰”一聲,蕭正風撞上一根梅花樁,樁子應聲而裂,他張嘴吐出一大口血來,整個人頹然倒地,再起不能!

百招之後,勝負立分。

滴答聲不絕於耳,蕭正風雙手撐地勉強支身,鮮血從他口鼻中不斷淌落,耳中嗡鳴陣陣,眼前盡是模糊。

可他依然聽到了靠近的腳步聲,看見了停在眼前的那雙靴子。

“你輸了。”蕭正則垂眸看他,“依照約定,認罪吧。”

“……認什麽罪?我沒有錯。”

蕭正風扶著梅花樁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他擡手抹掉臉上的血,忍痛冷笑道:“到了這個地步,許多事想來我不說你也該清楚,一開始就是建王父子設計害人,我不過是順水推舟!”

“可你這一推,卻將所有人都推進了泥沼,包括你自己。”

“那是殷燾老賊害我的!”蕭正風目眥欲裂,“我將殷令儀完好無損地接來京城,自是知道姑母的顧慮,沒想過動她一根手指,青鳶是我留給她的貼身護衛,事情本不該發展至此!是殷燾老賊害我,是青鳶那賤人背叛我,是你們一個個的都在逼我!”

他聲嘶力竭地發洩著滿腔不甘,蕭正則面上始終古井無波,直到蕭正風因劇烈咳嗽不得不停下來,這才問道:“是,我知道,那又如何?”

血哽在喉,蕭正風呼吸凝滯,死死盯著蕭正則。

“殷令儀首次毒發是在八月初三,迄今兩月有餘,調查一度進展緩慢,是玉無瑕幫了你吧。”蕭正則淡淡道,“這樣一樁大案,知情人確實不多,但也不少,一面拖延查案,一面捂人口舌,縱觀京城上下只有驚風樓做得到。”

蕭正風臉色巨變:“你——”

“我不知道你給了玉無瑕多大好處,又許了她何種承諾,但我比你清楚一點——玉無瑕不僅是個聰明人,還是個明白人。”蕭正則意味深長地看著他,“你給予她的東西,足夠讓她引火燒身嗎?”

此言一出,蕭正風渾身一震,沾滿鮮血的手用力握緊,嘴唇張合了好幾下都沒能發出聲來。

蕭正則又問道:“你知我為何急召姑射仙入京嗎?”

“……”

蕭正風原本想說你是懷疑我跟玉無瑕聯起手來欺上瞞下,說你怕殷令儀死在宮裏,結果話到嘴邊,腦海中突兀靈光一現,竟是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你總算明白了。”蕭正則嘆了口氣,“可惜太晚。”

這是一灘深不見底的渾水,卻也不失為一個絕無僅有的機會。

年初時蕭太後問及下任閣主人選,不僅蕭正風計上心頭,蕭正則自己也並非無動於衷。

“我這一生不覆婚娶,不留兒女骨血,亦不收弟子傳人。”

人生非金石,終將歸於塵土,蕭正則固然正值壯年,但天有不測風雲,聽雨閣這柄利器不可一日無人執劍,他是該為日後考慮了。

“殷令儀若能轉危為安實是最好,一旦回天乏術,我也不是沒有別的辦法收拾殘局,所以……這是一場給你們三個人的考驗。”

在其位,謀其事,擔其責,三者缺一不可。

蕭正風一步錯步步錯,待他在長生宴上對建王殷燾出手,就意味著徹底出局。

“我知道你不甘服輸,也無須你認錯,只是看在宗族的份上,給你最後一個機會。”蕭正則輕聲道,“百招之內,你既然勝不過我,就乖乖地自食苦果,別讓我更看不起你,也別讓蕭家因你深陷泥沼。”

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猛然襲來,蕭正風步履蹣跚地往後退去,眼裏的血絲幾乎要溢出來,顫聲道:“你……你要殺我?你敢殺我!”

蕭正則不語,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這 一步不啻是踏在了蕭正風心上,他想要逃出這裏,卻發現自己根本無處可逃,眼看著蕭正則步步逼近,他一面連連後退,一面像個瘋子一樣胡亂揮手抵擋,色厲內荏 地喊道:“你不準過來!蕭正則,我警告你別動!你不配讓我認錯,你沒資格處置我!我爹是慶雲侯,我娘……對,還有我姑母,姑母她也不會容忍你對我下——”

他的話沒能說完,蕭正則已箭步上前,左手五指屈爪抓他右肩,右手攥指成拳擊他胸膛。蕭正風駭得亡魂大冒,倉促之間不及躲閃,唯有雙手齊出,使了個“分花拂柳”的招數,意圖借力卸力,卻不想蕭正則下盤未動,上身斜閃,蕭正風兩面同時落空,手臂反被他扣住。

“住手——啊啊啊!”

怒斥聲突兀變為慘叫,蕭正風兩條手臂筋折,蕭正則讓過他狠命一踢,旋身繞到他身後,雙手拇指同時擊中他左右太陽穴,勁力一放一收間,蕭正風只覺腦中如有霹靂炸開,眼前猛地一黑,被蕭正則用力一踢膝彎,整個人都軟倒下來。

蕭正則出手實在狠疾利落,一掌壓住他後頸大椎穴,又一腳踢中他丹田要害,上下同時發力,蕭正風渙散的雙目驀地圓睜,渾身筋骨亂響一氣,隨即四肢百骸俱震,已是真氣洩盡,功力全失。

數十年寒暑苦功,至此化為烏有。

“自今日起,你再也不是聽雨閣的紫電樓之主。”蕭正則放手任他癱軟倒地,神態淡漠依舊,“這件事到此為止,日後好生做你的慶雲侯世子吧。”

說罷,他撣去袖上浮塵,看了眼將明天色,轉身便要離開。

“……野種。”

地上爛泥一般的人用下巴點著地,勉強扭過頭來,滿是血絲的眼裏倒映著蕭正則的背影,從嘴裏艱難地吐出這些惡毒字眼。

“旁支……庶子……”

“你不過是我們宗家的……狗奴才……”

“你敢動我,蕭家……容不下你……”

“你只是你爹跟無名賤婦茍合……生下來的野種……”

最後一句話音未落,一道勁風逆卷而來,仿佛兜頭扇了蕭正風一巴掌,將他剩下的話都打了回去。

蕭正則一次也沒回頭看。

他走出演武場,穿過條石小徑,回到了燈火通明的正堂。

江煙蘿與玉無瑕正在棋盤上廝殺,黑白大龍相互纏咬,正是勝負難分之際,忽然察覺到了什麽,兩人同時投子收手,一旁打瞌睡的昭衍也耳朵微動,立刻睜開清明雙眼,轉頭便見蕭正則推門而入。

“久等了。”

蕭正則的目光在他們三人身上一掃而過,擡步走到上首坐下,沈聲道:“來人,帶杜允之。”

長夜將明,尚且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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