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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 ·魚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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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允之失蹤了。

最先發現這件事的人是秋娘,她雖口不能言,但練就了一身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好本事,大部分人也不會刻意提防一個啞巴,故而她往暗獄走過一遭,又去了趟驚風樓,回來便向江煙蘿稟報了異常。

彼時晨曦微露,江煙蘿起了個大早,親自下廚犒勞了不請自來的昭衍,小爐上燉著奶白色的藿香魚湯,蒸籠裏的包子也熟了,一個個夾出來都是白胖可愛的模樣,只在角落裏躺著零星幾個四不像,有的壞了褶,有的露了餡。

秋娘沖江煙蘿比比劃劃的時候,昭衍自顧自地祭起了五臟廟,待到一盤包子並兩碗魚湯下肚,方才滿足地投箸放碗,出聲道:“沒死呢。”

江煙蘿側過頭來,笑道:“你會啞言?”

“我又不是百曉生,哪能什麽都會。”昭衍掏出帕子抹抹嘴,“不過一夜之間,能讓秋娘大清早跑來驚動你,必然是放出去的餌鉤上魚了。”

昨日得了那一匣安神香,他們二人便兵分兩路,江煙蘿借著查案引走蕭正則,昭衍趁機潛入總壇密道一探究竟,雙方皆無暇分身,落在有心人眼裏就成了可趁之機,而江煙蘿提前放出了杜允之這個餌,等著大小魚餌聞腥而動。

聞言,江煙蘿眸中笑意更深,她對著晨光欣賞指上新染的蔻丹,輕聲道:“昨日申末酉初,犯官陳敏險些在獄中被人毒殺,對方是常年為暗獄刑囚診治的老醫師,應是受人脅迫不得已而為之,卻遭杜允之壞事,未能得手。”

“人可還在?”

“一切如常,不過一枚隨時可棄的小棋子,杜允之不會為他打草驚蛇。”

“可杜館主在此之後就下落不明了。”

“不錯,秋娘去過一趟驚風樓,確定他徹夜未歸,各崗哨也未見其人,想來是走密徑離開了平安坊。”

“刀懸在頭頂上,他不會輕易涉險,定是順著醫師這條小魚摸到了另一條大魚身上。”昭衍眼梢一挑,“你覺得是誰?”

江煙蘿轉了轉手腕上的纏金玉鐲,道:“他眼下最痛恨誰,最想將誰除之而後快,那就最容易掉進誰的血盆大口裏,我只要等對方吞下餌、咬緊鉤,然後一舉提竿。”

“你就不怕大魚生猛掙斷了線,落個兩手空空?”

“這不是還有你嗎?”江煙蘿笑靨如花,“我們同乘一條船,你也不想栽進海裏做魚食吧。”

昭衍嘆氣道:“原來你在這兒等著我。”

“我既替你做擋箭牌,又讓你吃了好處,總不能無欲無求吧?”江煙蘿湊近了他,聲音壓低,“或者,你將昨天見到的所有都告訴我,我也不讓你臟手。”

兩人本就坐得極近,這一下簡直呼吸相融,昭衍盯著那雙清透神瑩的眼睛看了片刻,道:“密道入口在旃檀堂的經墻後面,出口是三寶堂。”

江煙蘿神色一變。

她擡手輕揮,秋娘立刻退守到院門外,昭衍整理了一下紛亂思緒,將昨日經歷娓娓道來,只隱去了與殷令儀有關的部分。

身為季繁霜之女,江煙蘿對當年那樁飛星案所知甚詳,昭衍這番話一出,她登時明白了對方言下之意,眼眸微微瞇起,問道:“你懷疑蕭正則就是那個藏起來的叛徒?”

有關三寶堂前身本是明灼齋,以及華容長公主殷柔嘉同清和郡主殷令儀之間的私密來往,昭衍自是只字不提,他巧妙地避開了試探,猶豫了片刻才道:“我手裏……有九宮的名單。”

江煙蘿面上不見絲毫意外之色,篤定道:“是方懷遠生前交給你的。”

“是,他讓劉一手帶來了這張名單,以此……”昭衍頓了下,“換我在雲嶺替平南王府開脫。”

“自己都要大禍臨頭,還想著顧全大局,的確是他會做的選擇。”江煙蘿笑了一聲,“所以,鑒慧的確是平南王府的人,你們倆……不,少不得那位清和郡主,你們三個人串通起來在雲嶺唱了一出大戲,將卷入其中的各方勢力當猴一樣耍,當真精彩絕倫!”

她雖然在笑,眉宇間已有煞氣浮現,昭衍只覺得心臟猛地抽痛起來,像無形的手穿過筋皮骨肉,精準攥住了那顆跳動的心臟,然後用力捏緊。

江煙蘿伸手拭他額頭冷汗,親昵又殘忍地道:“阿衍哥哥,我最討厭別人騙我,尤其是我親近的人。”

“我沒有騙你……”昭衍扶著石桌那只手青筋畢露,“在那之前,我的確不知道鑒慧的來歷,至於名單——我不說,難道你會不知道?”

方懷遠手裏那份名單從何而來?是白梨傾離宮之力從擲金樓手裏截下來的。

擲金樓又是從誰手裏拿到了九宮名單?是掌管巽宮的杜若微背叛九宮,利用瑯嬛館無孔不入的情報能力不斷滲透刺探,從而鎖定了其餘八宮之主的身份。

季繁霜暗殺杜若微在先,火燒瑯嬛館在後,她就算得不到完整的九宮名單,也會從蛛絲馬跡裏窺見端倪,江煙蘿繼承了她的一切,沒道理對此一無所知,否則她不會留用杜允之,更不會在聽雨閣尚未放棄聯合方懷遠的時候先一步判定方家的死局。

果不其然,在昭衍說出這句話後,江煙蘿唇角上揚,幽幽道:“我現在要你將名單和盤托出,你肯嗎?”

昭衍喘了口氣,揚起笑臉反問她:“我敢說,你敢信嗎?”

四目相對,一方眉眼帶煞,一方笑裏藏刀。

“……罷了,誰讓我心疼你。”

對峙了片刻,終是江煙蘿先退一步,她咬開指尖將血滴在湯碗裏,輕輕推給昭衍,溫柔道:“喝了它就不疼了。”

昭衍毫不猶豫地端起碗一飲而盡,帶著血腥氣的湯水過喉入腹,不多時便覺那股幾乎要將他心臟撕裂的劇痛慢慢消退,蠱蟲好似饜足了般乖順下來。

他閉上眼,掩去那一瞬間的慶幸。

今天是一場豪賭,不僅影響著接下來的行動成敗,還關系到他的命。

姑射仙不是活菩薩,昭衍從未忘記這一點。

此番入京,江煙蘿想要將聽雨閣這個龐然大物操於掌中,昭衍想查出明覺身份圖謀覆仇,兩人的通力合作既是各取所需也是與虎謀皮,而雙方的地位力量並不對等,至少在這偌大京城,江煙蘿穩占上風。

昭衍若要達成目的,無論如何也繞不開她,這便成了馴狼的套索。

幸好,他在來京之前先去了一趟玉羊山,又在那裏遇見了方詠雩,哪怕再見已是人事全非,對方依舊給了他最迫切需要的情報——江煙蘿究竟想要什麽。

方懷遠心裏藏著那麽多秘密,其中最具價值的莫過於武林盟部署和九宮名單,可在他窮途末路之際,江煙蘿對這兩者漠不關心,卻執著於一個聽起來無關緊要的原因,若非她分不清輕重,那就是唯有這件事與她利害相關。

“你瞞了我這麽久,現在卻主動坦白,看來是有求於我呢。”

唯有示敵以弱,方能以退為進。

見昭衍避開自己的目光,江煙蘿興趣更濃,她只手托腮,像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孩,語氣悠然地道:“讓我想想……密道一端在聽雨閣閣主的靜室裏,另一端通往太後寢殿側近,就算兩人是親姑侄,也難免觸犯大忌,偏偏太後將殷令儀安排進了三寶堂,其用意實在值得玩味。”

“我踏出密道的時候,她睡得很沈。”昭衍神色冷漠,“哪怕我將手放在她的脖頸上,她也沒睜眼看我。”

江煙蘿親自為殷令儀看過病,對此沒有起疑,笑道:“或許,是有的人怕她死了,特意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呢。”

縱觀京城上下,蕭太後無疑是最不希望殷令儀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事的人,在對方毒發之後,她連自己身邊的人都不再信任,於是將殷令儀安置在藏有密道的三寶堂,每晚由蕭正則通過密道暗中監護,方才使她延命至今。

由此可見蕭太後對蕭正則是何等信重。

江煙蘿心裏想著這些事情,面上滴水不漏,問道:“你懷疑蕭正則跟那最後一個叛徒有關?”

“不僅有關,而且關系匪淺。”昭衍深吸了一口氣,“那個叛徒,是一名法號‘明覺’的僧人,跟鑒慧一樣出身空山寺,論輩分算他的師叔,只不過……早在永安三年冬便銷聲匿跡了。”

明覺失蹤的時間,恰好與飛星盟秘密成立的時間吻合。

江煙蘿會意道:“蕭正則加入聽雨閣,是在飛星盟覆滅的第二年。”

“他執掌利器,手底下冤魂無數,可他居然信佛……”昭衍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緊,“旃檀堂說是他的練功房,其實是一間佛堂,裏面有穿舊的僧衣,還有經書、念珠等法物。”

“這就是你要求我的事情。”江煙蘿唇角揚起,“你想要我幫忙確認他的身份,還有……殺了他!”

最後“三個字”一出,小院內霎時鴉雀無聲。

半晌,昭衍擡頭看她,一字一頓地道:“你會幫我的。”

江煙蘿不是昭衍,她不關心舊案真相,也不在乎是非黑白,她要的是權力,以及更上一層樓的捷徑。

她覬覦蕭正則的位置,貪圖蕭正則的權力,又忌憚蕭正則的強大,他一日不死,就一日是壓在她頭頂的大山。

江煙蘿當然會幫昭衍。

她伸出手,輕輕撫過昭衍快要溢出血色的眼角,語氣輕柔地問道:“你想要我怎麽幫?你能給我什麽?”

成敗在此一舉。

昭衍不答反問:“昨日你們去追查案情,可有查出來什麽?”

“安神香是建王世子殷寧獻上的。”江煙蘿眼中劃過一抹諷刺,“狗急跳墻。”

宗親與外戚之爭,到了這一步已近圖窮匕見,可比起權傾朝野的蕭氏,日漸雕零的宗室只剩下平南王一家獨大,他們不想看到外戚鳩占鵲巢奪了殷家的江山,又無力與之正面抗衡,只能耍弄這種鬼蜮伎倆,試圖激起鷸蚌相爭,從而漁翁得利。

昭衍明白她的意思,沈吟道:“他用這種手段陷害蕭太後,必然對殷令儀的病癥藥方都了如指掌,說明後者身邊出了內鬼,這個人八成就是那死在刑訊下的青鳶。”

談到這些陰謀詭計,他們兩人總是萬分投契,江煙蘿接過話道:“區區一個婢女,就算有心貪慕榮華,建王父子也不會將她放在眼裏,真正與之私通者另有其人。”

事情一經鬧大,誰著急殺人滅口,誰就是幕後黑手。

昭衍卻皺緊了眉:“你我都能看出建王父子是條破船,蕭正風身為慶雲侯世子,也算前途無量,怎麽會無緣無故自找麻煩?”

江煙蘿的看法與他不謀而合,遂道:“自蕭正則繼任閣主之位,至今已近十載,廟堂之上雖不似江湖那般處處刀光劍影,可在其位謀其事者務必思近憂遠,何況蕭正則鰥居無子,座下亦無傳承,倘若驚變突然,倉促之間無人能替他擔當重任。”

昭衍心念一動:“蕭正風也不行?”

江煙蘿刻薄地吐出三個字:“他不配。”

昭衍頓時明悟了,嗤笑道:“看來狗急跳墻的不僅是建王父子,蕭正風用了九年時間都沒能追趕上蕭正則,去年又在雲嶺落下傷殘,他等不了下一個九年,寧可兵行險著也要抓住這個機會一展身手,可惜……”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江煙蘿譏諷道,“他勾結建王本來是假,可在殷令儀毒發病危以後,假的也變成了真的。”

然而,開弓沒有回頭箭。

“青鳶死無對證,或許不是蕭正風有意殺人滅口,而是她一心求死。”昭衍目光幽深,“你認為,她到底是誰的人?”

江煙蘿反問:“昨日陳敏險遭毒殺,你覺得是誰迫切想要他的命?”

視線相交,心照不宣。

昭衍拍著腿大笑起來,對江煙蘿拱手道:“好本事,你用杜允之這一只餌,釣出了兩條大魚呢!”

江煙蘿卻道:“可我尚不清楚,這兩條本該相看兩厭的魚,究竟是怎麽游到一處去的?”

“萬一不是同游,只是小魚吃餌,大魚吃小魚呢?”

昭衍此言一出,江煙蘿臉色驟變,她擡頭看去,發現他背光而立,分明站在旭日之下,依舊陰影暗沈如沐夜色。

“你問我能給你什麽,確實不多,一個提醒。”昭衍攤開手,“一只魚餌一枚鉤,一根釣線一條魚,小心才能使得萬年船。”

江煙蘿冷聲道:“你認為我鬥不過她?”

“她當然比不過你,可你別忘了,這湖上不止咱們一條船。”昭衍意有所指地道,“你看今日的聽雨閣,比之當初的武林盟,二者有何不同?”

剎那間,靈光如火花閃現,江煙蘿悚然一驚。

方家兩代人經營武林盟,蕭家亦是父子相傳執掌聽雨閣,雖是一脈在朝一脈在野,可歸根究底,並沒有多大區別。

“你要殺蕭正則,想接掌聽雨閣,魚與熊掌欲兼得,豈不又與眼下情形相似?”昭衍搖了搖頭,“阿蘿,你這般聰明,會相信如此連環巧合麽?”

江煙蘿的臉色難看至極。

在其位,謀其事,擔其責。

她想到了昨日與蕭正則的那番談話,除了提點和敲打,原來還有一層試探在。

蕭正則確實考慮過要把聽雨閣交給江煙蘿,哪怕她對他心懷殺意,哪怕她貪婪狠毒另有所圖,既不是好下屬,也不是好傳人。

但有一點不可否認,江煙蘿有本事,足以擔當閣主重任,唯獨欠缺了一份心。

“……多謝你的提醒。”

回過神來,江煙蘿握住昭衍將要抽離的手,深深地看著他:“我真想不到,阿衍哥哥你跟蕭閣主不過初次見面,竟能如此谙他心意。”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昭衍仿佛沒感受到心間又開始蠢動的蠱蟲,“其實你本不需要我提醒,只是你不甘心,畢竟這實在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錯過這回可能就不再有了。”

說什麽“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不過是庸碌之輩的自欺欺人。

江煙蘿少年喪母而懷抱玉璧,非但沒被群狼分食殆盡,還步步高升至今,靠的從來不是唯唯諾諾,而是爭強好勝。

昭衍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江煙蘿正掐著他的脈搏,將每一分心跳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知道他至少在這一刻只字不假。

世間最了解自己的人,或是敵人,或……終將成為敵人。

江煙蘿忽然生出了一股悲喜交加之感,她漫無邊際地想道:“在反目之前,我該對他好一些,也算對得起這一刻的歡喜了。”

於是她松開了昭衍的手,笑吟吟道:“你說得不錯,別人渴求施舍,我偏要去爭去搶,若不讓我心滿意足,誰也休想善罷甘休。”

成了。

昭衍垂眸,俯身將她一縷亂發捋到耳後,話音帶上了一點蠱惑人心的甜膩意味——

“你且坐觀垂釣,我取熊掌送你吃。”

作者寄語: 終於寫完了這場重要文戲,京城篇應該是全文最後一個動腦子比動手多的副本了,諸位且看且珍惜,咱們接下來刀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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