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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九章 ·冷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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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偏西時,江平潮總算等來了昭衍。

為避開旁人,穆清先一步送他下山,江平潮與守在山門外的幾名扈從會合後,尋了個五裏亭歇腳暫待,卻不想這一等就是兩個時辰,正當江平潮坐立難安之際,一道人影如山間狐鬼般飄忽現身,幾個起落便掠過數丈抵達近前。

護在江平潮左右的四名扈從登時一驚,下意識拔刀出鞘,江平潮喝止了他們,轉頭打量昭衍一番,見他上衣多出幾道破口,顯然是與人動武交鋒了,當即心頭一凜,皺眉問道:“發生了何事?”

昭衍聳聳肩道:“言多有失罷了。”

“你既是來做說客的,應知哪些話該不該說。”

“不錯,可惜有些話雖不好聽,卻是不得不說的。”

聞言,江平潮臉色更沈,他正欲刨根問底,昭衍卻催促道:“時辰不早了,咱們快些動身,這霜寒天裏不好在山林過夜。”

他催得緊,江平潮亦不願在此久留,兩人難得一拍即合,一行人翻身上馬,疾如飛箭般踏破滿地霜露,很快同玉羊山漸去漸遠。

此方道路多坦途,座下又是好馬良駒,揚鞭絕塵,馬不停蹄,一氣飛馳了半個時辰,踏過五十裏荒草地,昭衍勒馬回首已望不見玉羊山的輪廓,這才放松了韁繩,馬蹄隨之由疾轉緩。

事先留守於此的一隊人馬見到他們安然歸來,悉數現身並入隊伍,江平潮在前點過人頭,見昭衍落在後面,便策馬回轉,問道:“不是說越快越好?”

昭衍道:“五十裏已過,料來追不上了。”

此言一出,江平潮臉色微寒,低聲道:“有人跟蹤?”

“小心駛得萬年船。”

江平潮權衡一二,果斷道:“那就休要耽擱,繼續快馬加鞭,連夜趕到鎮上,明日一早走官道,盡快趕回棲凰山。”

“此法固然好,當下卻不可行。”

“有何不可?”

“就算我們騎的是千裏馬,一路暢通無阻,最少也得耗去十天半月,彼時木已成舟,怕是黃花菜都涼了。”

江平潮握緊韁繩,他垂眸掩去一閃而逝的冷芒,故作驚疑地問道:“怎麽回事?”

昭衍也不與他廢話,直言道:“謝掌門不僅拒了盟主的好意招攬,還在暗中做好了起事準備,料來她舉派南下馳援蜀南就在近日,若是先回棲凰山稟報事態,必然錯失先機。”

馬蹄嘶鳴聲陡然響起,劃破了黃昏的冷寂。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江平潮猛地收緊了韁繩,馬匹噴出一團白汽,焦躁地原地踏步,一如主人現在的心情。

昭衍道:“茲事體大,借我八個膽也不敢胡言。”

江平潮自知昭衍的性情雖然散漫乖張,卻是個智狡而狠之人,若是沒有真憑實據,量他也不敢無的放矢。

是了,連自己都察覺到了玉羊山內的暗流湧動,昭衍既去見了謝安歌,怎會一無所知?

斂於鞘中的佩刀無聲動了一動,江平潮悄然壓住刀柄,沈聲道:“你發現了哪些蛛絲馬跡,又有幾分把握?”

“我 們自入山門便不被允許走在明處,言行皆受穆女俠等人的看管,而在我陳清利害之後,謝掌門依舊不改決斷,可見她不僅是與武林盟離心,還與其他門派劃下隔閡, 此舉絕非上策,除非她另擇明路。”頓了一下,昭衍又道,“再者,江少主莫要忘記前日看過的情報,上書望舒門封山一載,門下弟子十去二三,仆役幫閑皆被遣 散,如今她們緊鑼密鼓地演武練戰,破曉起身過午方休,上下人等無不枕戈待旦,物資調用亦遠超尋常……諸般種種,豈不令人警惕?”

“說到底,你手中沒有真憑實據,不過是在妄自臆測。”江平潮冷然道,“倘若望舒門真有與武林盟為敵之心,你我今日既已入山,哪能如此輕易便全身而退?”

“倘若這趟來的只我一人,結果就未必了。”

說到此處,昭衍擡手撫過衣上破口,戲謔道:“看來做個好人雖難,有時候也不是沒有用處的。”

江平潮只覺如有毒蛇從背後竄出,冰涼的蛇身纏上了脖頸,滑膩的蛇信舔過臉頰,心跳都為之一滯,說不出的毛骨悚然。

“你攛掇我來,就是要拿我做護身符?”

“這話何從說起?”昭衍意有所指地道,“心中無意,總是八面來風也難吹動……江兄,非我有意算計,是你先起了心。”

江平潮呼吸漸沈,手背上青筋畢露。

昭衍擡頭望了眼天色,道:“咱們與其趕回棲凰山,不如先奔濱州。望舒門安分則罷,假如謝掌門真有異心,有了今日這番打草驚蛇,她是不動也得動,想要趕在武林盟出手之前突圍南下,取道濱州是最佳捷徑——江兄,你的信物可在身上麽?”

他多說一句,江平潮心裏便多一分冷意,沈默著探手入懷取出那枚玄鐵指環,昭衍見到信物無誤,皺起的眉宇一松,笑道:“自從江盟主接掌大任,海天幫便分化幹支,如今坐鎮魚鷹塢的僅有長老和堂主,平時則罷,若遇大變難免齟齬不合,江兄既為少主人……”

不等他說完,江平潮已冷笑道:“子虛烏有之事,徒勞奔波。”

“江兄當真不願同去,我自不好強求。”昭衍道,“左右此事關乎重大,待江盟主得知消息,必然下令沿途幫派設關阻截,屆時兩面夾擊,望舒門區區一派之力,料也出不了大亂。”

江平潮臉色微變。

昭衍走出幾步,聽到背後馬蹄催急,唇角上揚,側首笑道:“江兄怎麽改變主意了?”

江平潮目光冰冷地瞥了他一眼,只字不言,驅馬向前。

玉羊山在東山之嶺,魚鷹塢在東海之濱,兩地直距四百裏,算上翻山渡河的路程,最快三日便可抵達。

事不宜遲,一行人再度縱馬飛奔,總算趕在天色昏黑前出了林子,來到一處野渡前。

湖泊水光極好,即便在這深秋冷夜也不見幹枯,湖水澄明如鏡,水面倒映點星微光,仿佛天幕倒轉鋪畫布,美得令人心折。

昭衍不由得多看了幾眼,問道:“此湖可有名?”

江平潮沒搭理他,倒有一名扈從答道:“回稟小山主,此乃白鹿湖。”

昭衍的心跳驀地漏了一拍。

察覺他呼吸驟亂,江平潮轉頭看來,狐疑道:“怎麽了?”

“想不到這就是白鹿湖。”

昭衍自知瞞他不過,索性道:“昔聞七年前的春末,血海玄蛇傅淵渟曾在東海現身,聽雨閣四樓高手齊出,一路追殺他至此,可惜功虧一簣,非但讓他逃出生天,還折損了一幹精銳,其中就有先代浮雲樓之主,姑射仙子季繁霜。”

江平潮本是隨口一問,不曾想會得到這樣一個回答,當即楞在當場。

見他神情驟變,昭衍眸光微暗,輕聲問道:“此事也算震驚一時,江兄難道不曾聽說?”

“我……”

江平潮自然聽說過,只是當時的他所知寥寥,如今才驚覺那年發生了何等大變,再看這一池秋水,心潮翻湧已與方才天差地別。

浮雲樓上任樓主,姑射仙子季繁霜。

他恍然想起,正是在那年暮春過後,江煙蘿那本就深居簡出的生母韓氏更是閉門不見旁人了。

韓氏雖為江天養的繼室,卻非江平潮的生身之母,他自小就不與她親近,長大後更是有意回避,不知對方底細實在情理之中,可江天養和江煙蘿……一個是枕邊人,一個是親骨肉,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韓氏的真實身份,聯手編織了一個長達二十年的謊言。

磊落英豪的父親也好,善良溫柔的妹妹也罷,原來從未真實存在過。

江平潮扯了下嘴角,覺得自己真是天字第一號的蠢人。

如此算來,魚鷹塢至少在二十年前就成了姑射仙的巢穴。

江平潮才剛從噩夢中驚醒,想要掙紮著爬出泥潭,事實就給了他一個響亮耳光,無情地告訴他:“海天幫這條根早已爛透了。”

昭衍見他垂下眼瞼默然不語,心中也是悵然,奈何這個惡人自己已經當了,如今也只能當到底。

“過橋吧。”

野渡無人也無舟,卻有一座石拱橋連接南北,橋長十丈許,橋寬九尺六,可容雙騎同行。昭衍與江平潮並肩當先,其餘人緊隨在後,魚貫般登上石橋,因著人數不少,待他二人行至橋中,仍有半數人馬留在岸邊。

就在這時,一陣風從橋下吹來,帶著濃濃的水腥氣,以及……若有若無的刺鼻味道。

半閉著眼信馬由韁的昭衍猛然睜開雙眸,來不及多說一句話,探手抓住江平潮,縱身向上飛去。

“你做——”

“轟!”

江平潮話剛開頭,橋下便傳出一陣霹靂巨響,剎那間地動山搖,水聲轟隆似雷鳴,平靜無波的湖面如破鏡般炸裂開來,無數水柱化為龍蛇沖天而起,旋即化作漫天大雨飛濺落下,劈頭蓋臉地打來。

這 座不知經歷了多少年風霜歲月的石橋應聲崩塌,湖上一陣人仰馬翻,重物落水之聲不絕於耳,更令人觸目驚心的是,那些落入水中的人和馬,竟似被水鬼纏足般很快 沒頂不見,唯有大片猩紅在水中氤氳擴散。與此同時,“嗖嗖嗖”的破空聲接連響起,箭矢密集如暴雨,從四面八方飛射而來,留在岸上的那隊人馬尚未回過神來, 頃刻間已有數人被射成了馬蜂窩,其餘人或閃身躲避,或揮刀抵擋,場面一時混亂無比。

驚變只在眨眼之間,昭衍身在半空,一手拋飛江平潮,一手抖開天羅傘,旋身扭轉如斜燕,傘面逆風倒卷,只聽“叮叮叮”銳響不絕,也不知這一霎擋落了多少飛箭。

他臂力過人,只一揮就把江平潮拋出了數丈開外,後者淩空一個鷂子翻身,頭下腳上,刀鋒掃蕩,流矢暗器甫一近身便被淩銳刀氣劈碎。

轉瞬後,江平潮單腳猛踏飛石,借力向下一翻,落在了一棵歪脖老樹上,雙目掃過遍地狼藉,但見馬匹或死或瘋,人血與馬血混合難分,染紅了湖邊草路,不知從哪殺出的黑衣人拉開數張刀網,如狼似虎般撲入人群,無論是人是馬,皆揮刀猛砍,血水飛濺,慘呼不絕!

“散開!”

江平潮厲聲大喝,好在他們此行所帶的人皆非庸手,最初的混亂只有短短幾息間,得了他一聲吩咐,所有人便如煙花四散,以瘋馬為盾,迅速從刀網陣裏突圍出去,待江平潮持刀落地,他們又悉數靠攏,旋即在他周圍布成守陣。

昭衍手持藏鋒,飛羽般輕飄飄落在了一截樹枝上。

江平潮大喝一聲:“是哪條道上的朋友?”

那些黑衣人無一應答,眼見先機已過,他們便如飽食狼群般毫不留戀地丟下了滿地屍骸,迅速散至兩邊,空出了一條血路。

飛箭已絕,水霧未散,血路盡頭走出一人。

江平潮雙眼微瞇,此刻天色昏沈,他借著四下餘火,勉強看到了一抹紅白。

縞素的白,鮮血的紅。

這人現身一剎,陰寒刺骨的殺意也隨風而至。

枝頭上的昭衍忽然心頭一凜,他左手握住傘柄,右手緩慢無聲地抽出了細劍。

江天養的臉色也凝重起來,手背青筋扭動,刀上寒芒吞吐。

可他們都沒有貿然搶攻,而是聚精會神地等待一個機會!

機會很快就來了。

幾息之內生死驟變,方才並肩同行的夥伴轉眼已成屍體,遍地鮮血殘骸赫然在目,饒是慣於刀口舔血的江湖人,也難以承受這莫大恐怖。

罪魁禍首甫一現身,已有人按捺不住,周遭殺氣暴漲,四名護衛同時飛身而起,刀光劍影縱橫閃動,燦如流星,疾如閃電!

他們都是百裏挑一的高手,此刻將全力付諸於刀劍之上,誓要一招得手,一擊必殺!

這般迅疾精妙的合擊,連昭衍都自問躲避不過,來人的身法顯然不能更快。

轉眼間,四柄刀劍齊下,眼看就要將這人斬落,他才駐足定身,紅袖迎風一蕩,一條長鞭橫掃而出!

“鏘——”

“撲哧——”

刀劍斷折與骨肉分離之聲幾乎合一!

四柄刀劍從中斷成了八截,四個人也攔腰斷成了八塊!

驚聲四起,不僅是武林盟弟子臉色慘白,連那群嗜血瘋狂的黑衣人也向旁再退數步。

唯有兩個人不退反進。

昭衍與江平潮只慢了半拍起身,一人飛劍向上,一人出刀向下,流星趕月般欺身而近!

劍落雨打芭蕉,刀走秋風掃堂!

鞭勢蕩開未盡,對方身前空門大露,這便是絕無僅有的機會!

刀鋒與劍尖幾乎同時殺到,那人避無可避,卻聽他輕笑一聲,森冷寒氣倏忽大作,縈繞在側的濃重水霧竟是頃刻凍結凝冰。

冷意霎時直刺骨髓,江平潮手下刀勢一頓,長鞭捉隙兜轉,掀起一片冰珠暴射而來,他不敢眨眼,勁力再催刀鋒向前,一刀劈開寒風砍向敵人下盤,後方冰刺已至,眼看要將他背脊打穿,一張素白傘面驟然落下,護住他全身要害。

原來昭衍那一劍竟是虛晃,實招盡在江平潮這一刀上!

碎 冰四濺,江平潮的刀鋒已然劈出,眼看就要將那人雙膝斬斷,不想後領一緊,昭衍拽著他往後翻去,十拿九穩的一刀驟然落空,他來不及罵出聲,便見眼前長影飛 舞,那條鞭子竟如風拂垂柳般幻化千百,轉瞬間龍飛蛇走,兇狠至極地朝他們絞殺過來,倘若昭衍沒有帶他抽身退開,那一刀斬斷對方雙腿之際,江平潮也要被大卸 八塊!

刀劍齊出,鞭影飛閃,一方虛實變幻,一方忽長忽短,兵器相交相撞間火星四濺,昭衍帶著江平潮向後飛退三丈許,眼看就要退回圓陣之中,他二人忽如雙鳥飛散,但見昭衍一腳踏在江平潮身上,順勢借力飛起,旋即落在了敵人身後,一劍直刺背心!

“鏘——”

江平潮同時反手出刀,悍然劈向對方胸膛。

如此前後夾擊,此人進退兩難,眼看就要被捅兩個對穿,偏生風助火勢,微光陡然一亮。

江平潮終於看清了對方的臉。

他本是臨危不亂,此刻卻變了面色,即將劈開血肉的長刀被他生生收住,緊接著腹部傳來劇痛,江平潮連人帶刀倒飛出去,長鞭抖擻如毒龍,呼嘯著纏向他的小腿。

這一絞若是纏實,他下半輩子再也別想站起來!

千鈞一發之際,這人手腕翻轉,鞭頭倒卷而回,他反手向後揮鞭,同時側身急閃,鞭身與劍刃幾乎交擦而過,雙雙帶起一串血珠飛花。

生死擦肩,兩道人影錯身而立,昭衍肩頭多出了一道狹長血痕,對方的肋側也有朱色緩緩蔓延。

長鞭徐徐垂地,他擡手抹過肋下血跡,傷口不深,卻離心脈不到兩寸遠,遂搖頭嘆道:“你可真狠心呢,昭衍。”

“彼此彼此。”

肩頭一陣火辣,寒氣卻透入骨肉,昭衍暗自運轉截天陽勁,擡頭看向闊別一年的故人,輕聲道:“久違了,方詠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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