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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 ·破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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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來發生了許多事,多到江平潮即便有心回避,也難免在瓦舍酒肆間聽得閑言碎語,說書人總是口若懸河,江湖客也愛東拉西扯,只是在武林盟的地盤上討生活,任誰也不敢多提從前,便將黑道上的風風雨雨充作談資,其中提到了一件大事——天邪教教主寧無心被殺,頭顱都讓人割去。

六 魔門把持黑道數百年,天邪教排名第四,又與靈蛟會結盟,在長達一年的明月河之爭裏不落下風,足見起實力深厚。教主寧無心雖已年近六旬,卻是寶刀未老,倘若 單打獨鬥,魔門之內怕是只有補天宗宗主周絳雲能壓他一頭,是以事發之後,消息迅速傳遍武林,只因殺人者並非哪個成名已久的高手,而是周絳雲不知何時收下的 徒弟,孤魂。

一夕間,此人在江湖上聲名鵲起,孤魂將來犯之敵殺了個幹凈,踩著他們的骨血一躍成為補天宗的少宗主,可謂風頭無兩。

如此囂狂的魔門新秀,縱使江平潮沈湎賭酒也難免留心,可惜這孤魂手段狠毒至極,殺手也好,探子也罷,竟無一人能夠傳回他的確切情報,黑道中人對他的畏懼直追周絳雲,壓根不敢碎嘴多言,白道人士更是知之甚少,只知道他隨周絳雲使得一手奇詭鞭法。

針對孤魂的來歷底細,旁人眾說紛紜,江平潮聽罷卻有了幾分猜測,只是不願深想,不肯相信。

可惜世事向來無情,越是不肯直面的人,總會在猝不及防下來到眼前。

江平潮好不容易逃過一劫,不等左右簇擁護衛,翻身從地上爬起,伸手抹去唇邊血沫,借著明滅火光,擡頭向前看去。

正如傳聞那樣,孤魂身著一襲縞素白衣,雙袖朱殷似血,恍若來自九幽的索命無常,可那張人皮熟悉依舊,分明還是方詠雩的眉眼。

江平潮握刀的手已微微顫抖起來,痛心道:“詠雩,與虎謀皮焉有其利,迷途知返尚且不晚,你回來吧!”

“回?”方詠雩細細咀嚼著這個字,嗤笑一聲,“我早已家破人亡,你是以何資格喚我回頭,又讓我回哪裏去呢?”

這一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如利劍般將江平潮的心都穿透,他喉頭一哽,剩下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昭衍發覺不對,側身隔開二人對視,道:“故友重逢,須得擺上這樣大的排場麽?”

方詠雩笑道:“排場若是不夠大,哪能留下貴客?”

昭衍道:“我竟不知補天宗竟是如此熱情好客,來日必攜厚禮登門造訪,今夜就此作罷如何?”

“不如何。”方詠雩搖頭道,“我好意邀請二位,倘若敬酒不吃,便只能該吃罰酒了。”

氣氛驟然冷凝。

雙方對峙,殺意化為天羅地網,頃刻籠罩在所有人身上,無數雙眼睛都看向場地中央這三道人影,他們近在咫尺,又仿佛遠隔天涯,受這氣勢所懾,旁人無一膽敢率先動手。

片刻後,昭衍輕聲道:“你此番行動是出於自主,還是奉了周宗主的命令?”

這話問得隱晦,江平潮卻是聽懂了,武林盟與補天宗各為黑白兩道之首,明面來看確為正邪不兩立,可江天養和周絳雲皆與聽雨閣勾結匪淺,去歲更是聯手策劃了棲凰山驚變,雙方私下早有協議,故而這一年來黑白兩道間雖有摩擦,卻都算不得什麽。

方詠雩同為知情人,自是會意一笑,道:“師尊允我便宜行事。”

昭衍目光微閃,可不等他深想,方詠雩忽地一揚手,長鞭振袖揮出,猛然朝他面門打來,昭衍立刻向旁閃過,身後的江平潮也同時避開,鞭子攜破空之聲打中地面,剎那間土石亂飛,地上赫然多出一道深深的裂壑。

這一鞭無異於開戰信號,劍拔弩張的兩方人馬霎時混戰到一處,武林盟這邊失了先機,人數上已落了下風,可他們合作默契,彼此互為攻守,又有江平潮親自提刀指揮,竟是愈戰愈勇,奈何方詠雩帶來這數十名殺手個個都是不怕死的瘋子,一時間戰況慘烈,誰也奈何不得誰。

另一邊,仿佛陣前鬥將,昭衍一劍挑上了方詠雩。

他的眼光向來犀利,對方已占盡天時地利人和,圍陣獵殺不過是早晚的事,唯一翻盤的勝算就在擒賊先擒王上,於是甫一開戰便挺身將方詠雩攔住,後者卻不肯與他糾纏,虛晃幾招即刻閃身,鬼魅般游走於戰場各處,縱橫起落,鞭出奇險,不多時已有數人被他偷襲打殺。

饒是江平潮心下有愧,見狀也不禁怒喝道:“方詠雩,你專挑軟柿子算什麽本事,有種就沖我來!”

“好。”

這一個字話音剛落,擋在江平潮身前的幾道人影便被長鞭不分敵我地掃開,方詠雩果真低空掠至,長鞭抖擻朝他脖頸卷來。

江平潮不敢輕忽,當即揮刀斬出,這一刀毫無花巧變化,卻是剛猛直接,如同一頭猛虎破籠撲出,長鞭帶起的罡風頃刻便被一刀斬破,刀鋒直取方詠雩右肩。

他到底是顧念舊情,否則這一刀就該斬向敵人的咽喉!

可惜方詠雩只冷笑了一聲,任那刀鋒迎面而來,腰身驀地淩空翻折,本是沖他肩頭砍去的長刀竟與他擦面而過,江平潮刀勢未絕,方詠雩已欺近他身側,左手屈指成爪,自下而上抓向他的脖頸!

江平潮這一驚非同小可,腳下猛地錯步,堪堪仰頭避開一抓,可惜只來得及避開要害,那五根蒼白手指落在他肩上,隨著兩人錯身閃開,方詠雩順勢往下一抓,指下立時見血,五道狹長血痕從江平潮左肩拉至手腕,鮮血迅速浸紅衣袖,一股森然寒意破開皮肉直刺骨髓,凍得他渾身一顫。

反手一刀向後,江平潮忍痛一腳蹬地飛身而起,方詠雩分明身形未定,長鞭卻已兜轉回來,當即一式“仙人指路”,鞭頭與刀尖相撞,竟有火花迸濺!

就在這時,一道人影從江平潮頭頂掠過,昭衍腳下使了個“千斤墜”,用力踏向方詠雩頭頂,後者不得不錯步旋身,長鞭飛轉纏向昭衍腳踝,不想絞住的卻是一把傘,但見昭衍一腳將傘踏入地裏,連帶鞭子也被釘住,利劍如流星飛墜,霎時將長鞭斬為兩截!

方詠雩“嘁”了一聲。

上乘武者講究不滯外物,可若有一柄神兵利器在手,當真是如虎添翼。

一晃神間,昭衍身形又起,連人帶劍飛射而來,方詠雩將身後仰,雙掌一拍夾住劍刃,陰寒內力從他掌心湧出,劍上迅速凝結冰霜,更有一股寒氣蔓延上來。

他的內力提升竟如此之快!

縱使昭衍心有預料,此刻真正與方詠雩比拼上了內力,才知對方這一年來變化何其之大,他被這股勁力震飛,一口鮮血立刻湧上喉頭,四肢百骸都如冰封了一樣,好在截天陽勁自發抵禦,氣血運行加快,這才解了透骨寒毒。

他這廂一滯,方詠雩已劈手奪得一劍,腰身一擰,身如飛箭,迅猛殺向江平潮!

方詠雩的目標始終未變,今夜此地,補天宗少主孤魂要親手取下江家大公子的項上人頭!

背後風聲突起,江平潮身上八大要害同時被銳氣針對,激得他寒毛直豎,當即折身轉過,揮刀擋下八道連擊,旋即大喝一聲,刀浪三疊三變,攜排山倒海之勢猛攻方詠雩,生生破開一片劍雨,刀鋒如水漫沙灘,頃刻逼至對方身前!

生死關頭,方詠雩忽地斂了笑容,幽幽道:“平潮兄,莫怪我。”

一股強烈的危機感驟然襲上江平潮心頭,他本能欲退,已來不及了。

兩人不過一步之遙,長刀將劍刃鏗然斬斷,刀鋒兀自去勢未絕,可沒等劈入方詠雩肩頸,一點寒意從下方襲來,卻是方詠雩的左手撮掌成刀,於電光火石間悍然刺出,深深捅入江平潮右側腰腹!

“噗嗤”一聲,手刀入肉,寒意直透體內,江平潮只覺五臟六腑都似凍結成冰,他張了張口,湧出的鮮血中竟有幾點冰渣。

“偏了些,無妨。”

血 珠飛濺在方詠雩臉上,竟不見絲毫動容之色,他正要翻轉手刀攪破臟器大脈,身後已有厲風逼近,右臂反手一拍,不想撲了個空,昭衍一招虛晃閃至兩人身側,劍鋒 自下而上劃過半月直取方詠雩咽喉,饒是後者退得及時,頸前也被劃破了一層皮,細細的血色滲了出來,染在素白衣襟上尤為醒目。

趁此機會,昭衍從他手下搶回江平潮,好在他援救及時,方詠雩這出其不意的一手刀雖傷及了臟器,到底沒造成不可挽回的重創,麻煩在於寒毒滲透內腑,非短時間內能夠拔除。

見江平潮分明痛極還要逞強,昭衍二話不說便點了他的昏睡穴,反手將人送到護衛手中,吩咐道:“你們幾個帶他先走!”

眼見少主身受重傷,護衛們不敢拖延,當即分出十人護送江平潮拼命殺出重圍,方詠雩不知怎的竟沒執意阻攔,直到那一行人遠去不見,在場的活人也只剩下昭衍和己方人馬,他才輕笑一聲,語帶譏諷地道:“我竟不知你何時成了條忠心護主的狗。”

殘餘的殺手們持刀靠近,昭衍已深陷重圍之中,竟還笑得出來,只見他挽了個劍花抖落血珠,不鹹不淡地反駁道:“生前說話別太難聽,當心死後會下拔舌地獄。”

方詠雩道:“假如世上真有陰曹地府,也該是你這騙人騙鬼的家夥先被拔去舌頭。”

“這可未必。”昭衍認真地道,“算命的說我至少能活七十歲呢。”

方詠雩被他逗笑,誠心道:“你找哪個瞎半仙看的卦,不妨告訴我一聲,回頭等你死了,我代你去砸了他的卦攤。”

他們談笑風生,渾不似剛才還在針鋒相對的敵人,可惜心是冷的,笑也未達眼底。

“你怕是辦不到了。”昭衍嘆道,“今夜你做下這等事情,等回了棲凰山,少不得被周宗主抽筋扒皮呢。”

“狼性貪毒,焉知我今夜所做的不是他心中所想的呢?”

昭衍心下總算了然。

望舒門的事情在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武林盟這邊既派人來此,沒道理補天宗會袖手旁觀,只是一方在明一方在暗,前者還想先禮後兵,後者卻巴不得白道這潭水越攪越渾,不論最終由誰動手、又是如何收場,總歸是聽雨閣所樂見的。

按照補天宗這些年來的作風,昭衍以為來的人會是陸無歸或尹湄,卻不料是方詠雩。

棲凰山事變之時,昭衍並不在現場,可他心中早有預估,對方詠雩這一年來的處境也是一清二楚——周絳雲與方詠雩確有師徒之名與師徒之實,唯獨沒有師徒之情,所謂信任更是虛幻脆弱,外人眼裏的看重與縱容不過是假象,他們互相利用又互相提防,要不了多久便會分出你死我活。

在這種畸形的關系下,周絳雲會讓方詠雩去幹一些連魔門中人都避之不及的臟活,方詠雩也會自恃價值在周絳雲的底線之內謀事圖利。按理來說,在明知方詠雩仇視新武林盟的情況下,就算顧念幕後的聽雨閣,周絳雲也不該讓方詠雩出面來此,而他不僅這樣做了,還允許方詠雩便宜行事。

今夜這場伏擊,方詠雩明著殺人滅口,暗裏警示望舒門,同時挑起黑白兩道腥風再起的禍端,實在是一石三鳥,不失為妙棋。

一念及此,昭衍唇角那點假笑終於沒了,他定定地看了方詠雩一眼,用篤定的語氣道:“看來周宗主快要神功大成了。”

方詠雩聽他明白了,遂道:“若非如此,我哪能在短短一年之內修得今日造化呢?”

昭衍面露譏嘲:“他快要成功,你也就離死不遠了。”

方詠雩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忽然道:“我是真想在此殺了平潮兄,讓江天養那老狗嘗嘗喪親之痛,也好看看那位姑射仙會有什麽臉色。”

昭衍道:“平潮兄向來以誠待你。”

“江天養父女在那之前也對我很好。”

昭衍看出他眉宇間揮之不去的陰冷狠戾,心知他一味強提境界,神志已被截天陰勁影響,並非三言兩語便能勸動的,於是道:“既然如此,你為何不追上去?”

“如你所說,他畢竟對我不差。”唇角上勾,方詠雩的目光落在昭衍身上,“我下過一次殺手,他既然命大,那就暫且算了,而我……”

他的話戛然而止。

昭衍將要刺出的一劍也倏然頓住。

狂風呼嘯,湖生波瀾,“撲通”數聲接連響起,周圍一圈殺手連吭聲都無,便似被人砍伐的樹木般栽倒在地,不過短短幾息工夫,場中站立的人竟只剩下了昭衍和方詠雩!

即便他們功力深厚,此刻也是頭昏體麻,顯然是中了迷香,可在場諸人無不身經百戰,自始至終都警惕於心,即便只是絲毫異味也能很快被他們察覺到,絕不會直至藥效發作才驚覺!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究竟是誰有這麽大的胃口?

不必多想,剛剛還要分出你死我活的兩人同時移步側身,彼此後背相抵,四只眼睛都朝秋風來向看去。

一道漆黑人影從樹上落下,疾如風,猛如鷹,尖銳的破空聲陡然大作,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二人撲擊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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