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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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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中襞積千般事,到得相逢一語無。(註)

這句話用來形容王鼎現在的心情,委實再貼切不過了。

他從西川出發,一路過關北上,單人匹馬,風雨兼程,如此跋涉千裏,早已人倦馬疲,比這塞外荒原的萋萋枯草還要憔悴,好不容易來到了寒山腳下,本有心坐等昭衍回來,血肉之軀終究不是鐵打金身,不自主便沈沈睡去。

驚醒他的是一道推門聲。

饒是困倦未消,武人的本能仍舊占據上風,察覺到有人靠近,王鼎尚未睜開眼睛,已是本能地側讓一躲,卻忘了自己正身居簡陋客舍中,這一下直接從土炕上滾落,好在他反應迅速,單手在炕沿上一撐,翻身一轉,登時站穩了身形。

虛驚一場,再多的瞌睡蟲也被嚇跑了,王鼎睜開眼,只見一道人影站在面前,手裏捧著一盞如豆燈火,照亮了半張臉龐。

“你……昭衍?”喉頭滾動了兩下,王鼎的語氣竟有些不確定起來。

“是我。”昭衍將燈盞放在炕頭上,側首一笑,“認不得了?”

王鼎怔然不語,定定看著他。

細細算來,自雲嶺一別後,兩人不過一年未見,王鼎長途奔波難免形容憔悴,不過他眉宇間神采依舊,更多三分沈著之色,反倒是昭衍瞧著一切如故,但許是今晚才大開了殺戒,一身冷意未散,言笑間總有掩飾不住的煞氣流露出來,在這昏暗燈火的映照下,竟給人一種惡鬼附身了的錯覺。

察覺王鼎繃緊的身軀仍未放松,昭衍先是一楞,旋即明白了過來,笑容也不禁淡了些,正要開口說些什麽緩和氣氛,王鼎卻先一步回過神來,搖頭道:“著實認不得了,還請小山主恕在下一時眼拙。”

昭衍道:“江湖皆知王少幫主武功高強,最是眼明手快,何來眼拙一說?”

王鼎故意叫苦道:“倘若你餓肚兩三日,每天餐風飲露,莫說眼花,怕是心也花了。”

昭衍一楞,繼而大笑,揶揄他道:“一年不見,你是跟誰學壞了不少,快些從實招來!”

王鼎心下松了口氣,老老實實地道:“阿珂沒有教壞我。”

“哦,是阿珂——”昭衍故意拖長了聲調,“一年前管人家叫大小姐,一年後就管人家叫阿珂,莫非你們好事將近了?”

王鼎一張老臉漲得通紅,擡手就要擂他一拳,被昭衍輕松避過,討饒道:“好兄弟,且慢動手,你既餓得頭暈眼花,我也五臟廟空,還是在飯桌子上見真招吧!”

嬉鬧間,相別一年的隔閡生疏也隨之煙消雲散,王鼎本是佯怒,聞言便道:“聽說北疆有好酒,你這東道主可不能吝嗇。”

昭衍笑道:“這塞外之地別的沒有,酒肉管夠。”

客舍畢竟只是個歇腳地,昭衍招來兩人吩咐了幾句,便親自帶著王鼎往山上走,此時天色已明,沿途守衛知道了有客來訪,一路上不見沒眼色的上來打擾,是以王鼎賞了一路雪山盛景,只覺得乾坤浩大無邊界,心頭縈繞多日的煩憂竟也暫且放下了。

“此番是我生平頭一次出關,方知塞外苦寒,當中種種難處實非外人所能道也。”王鼎由衷地道,“只不過,這裏雖無明山秀水,卻有浩渺天地,所見所感俱與別處不同,於武者而言不失為磨練心性、錘鍛體魄的好去處。”

昭衍側目看他,只覺這人不愧為名揚江湖的“武瘋子”,當下世道浮沈,人心多受三毒驅使,少有如王鼎這般至誠至堅之輩了。

兩人漫步閑談,不知不覺便走到了半山腰處,這裏是寒山族人的聚居地之一,清早便有了人間煙火氣。

步寒英在時常居孤鸞峰頂,無人膽敢輕易襲擾寒山,昭衍卻不能與之相較,是故他的住所就在這中心處,不論寒山任何一方傳來異動,他都能及時得到通報並著手安排應對。

寒山族人們對步寒英尊崇有加,自當對昭衍愛屋及烏,何況他在這裏長大成人,曾數次率領族人抗擊外敵,又在出事後臨危上陣力挽狂瀾,眾人早已打心眼兒裏認可了這位小山主,因此當王鼎隨昭衍一路走來,所見之人皆熱情友善,渾不見半分輕慢,不禁道:“他們都是真心信服你。”

昭衍微一皺眉:“怎麽,丐幫內部有人找你麻煩?”

王鼎一噎,苦笑道:“跟你說話,真是一句都不敢放松。”

雖 是闊別一年,可當日在雲嶺同王家伯侄不歡而散的場景尚且清晰如昨,昭衍問道:“丐幫素來重義兼武,王幫主早已放話定下了你的少幫主身份,只要你的武功不斷 精進,莫去做那違背俠義之舉,即便有人心存異想也難以撼動你的地位,如此情勢下再明裏暗裏跟你唱對臺戲,無疑是給日後找不痛快,所以……是你幹了什麽讓這 些蒼蠅聞腥而動的事情?”

王鼎嘆道:“且慢說,先填個酒足飯飽,否則我只怕是吃不下了。”

看來麻煩事不僅不少,還不小。

昭衍點了點頭,領著他抄近道朝自己的住處走去,竟是再無話說,直到王鼎忽地駐足,扭頭朝某個方向看去。

“你……”昭衍循著王鼎的目光落處一看,只見一道纖弱白影躲在梅樹後,正朝自己這邊偷看,猝不及防下與他們目光相對,忙是轉過身去,雪白狐裘在風中一繞,不甚靈便地跑開了。

王鼎素來五感敏銳,方才是察覺到有人窺看,見對方轉身就跑,下意識要疾步追趕,不想被昭衍拽住了胳膊,回頭問道:“你認得?”

“她是我小姑姑,家師的親妹。”

望著白知微踉蹌遠去的背影逐漸消失,昭衍眸光微斂,輕聲道:“她患病多年,神志不清,此前甚至不良於行,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卻被馮墨生綁走作為誘餌引家師步入陷阱……自那之後,情況愈發反覆了。”

聽他提到馮墨生,王鼎頓時一凜,見左右無人,遂低聲問道:“那老狐貍當真沒死?”

去 歲的雲嶺之禍於王鼎而言無異於心上刀疤,至今揭開來仍是血淋淋一片,只是他先與李鳴珂被困山中,又為配合昭衍主動封穴鎖關,並不清楚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麽 事,只知道昭衍的計劃算是成功,雲嶺不少人得以逃出生天,馮墨生也與蕭正風反目決裂,不得不背負叛徒之名遠遁出關,卻不知這老狐貍早已死在了昭衍手裏,還 道馮墨生果真投靠了烏勒奸細,故有此一問。

昭衍嘆道:“我騙你做什麽?若是當日能將他斬於雲嶺,寒山也不必有今日之災了。”

王鼎不疑有他,恨恨地道:“馮老狗壞事做盡,一家親眷老小都被朝廷砍了個幹凈,他這罪魁禍首反倒逃過一劫,若讓我再見到他,定要一掌送其下地府去!”

果不其然,王鼎很快將剛才那道人影拋到了腦後,被昭衍不著痕跡地引走了話頭,待兩人抵達了昭衍的住處,只見這裏是座一進小院,夥夫得了昭衍的吩咐,已在院中備好了吊鍋羊肉和烤羊腿,石桌上的小爐還溫著酒。

吊鍋裏的羊湯提前燉了一夜,早已熬得奶白,裏面加了不少姜和菜菔,喝上一碗最是驅寒,羊腿也烤得外焦裏嫩,滴滴油脂落入火堆,香氣撲鼻,令人食指大動。

兩人早已餓了,當下也不啰嗦,對桌坐下便大吃起來,待到肚裏有了墊底,昭衍也不講究那精細規矩,為王鼎添了一碗熱酒,問道:“說說吧,怎麽回事?”

王鼎撕扯羊肉的動作頓了下,反問道:“去歲六月,中原武林發生的大動蕩,你知道多少?”

昭衍道:“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都算有所了解吧。”

王鼎沈默了片刻才道:“其實在雲嶺出事的時候,我等都已預見了棲凰山之劫,只是沒想到……”

“太快了,也太容易了。”昭衍語氣淡淡,“棲凰山是武林盟總舵,方家兩代人心血經營下來,明面上的實力只是冰山一角,再有平南王府那邊的根系在,倘若方盟主有心全力抵抗,即便是聽雨閣、補天宗雙方合力,亦不可能在短短幾日之間攻破棲凰山,事後影響也當不止於江湖之內。”

王鼎隨李鳴珂一起去過雲嶺,又曾與方敬共患難一場,對於方家暗地裏的立場可謂心知肚明,是以他很清楚昭衍的言下之意,苦笑著灌了一大口酒。

昔日坦率灑脫的武瘋子,竟也學會了喝悶酒。

“棲凰山被剿之後,我與大伯私下談過幾次,對方盟主的心思多少能推測出一些。”王鼎摸索著粗糙的酒碗,擡眼看向昭衍,“關於方盟主,有一件事在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但不知你……”

“是說他乃九賊之一?”昭衍面色不變,“九宮飛星的餘孽,中宮之主,朝廷也是以此定死了他謀逆的罪名。”

“看來你雖身處寒山,但對中原的消息不曾輕放。”見他一派無動於衷的樣子,王鼎嘆了口氣,“不錯,雖說武林中不乏有義憤之士認為這是聽雨閣為粉飾罪行而羅織汙蔑,但各方勢力都很清楚此事八成非虛,是以即便有人心懷不平,也不敢公然為方家鳴冤,至於平南王府……”

說 到此處,王鼎的神色愈發沈凝起來:“得知方盟主實為飛星盟的中宮之主後,我跟阿珂私下調查了一些舊事,發現晴嵐夫人遇襲被害一事亦與聽雨閣有關,而方家真 正開始與平南王府頻繁往來是在當年的絳城一役後,方盟主他……很有可能是為了報仇才暗投平南王,因此成為了王爺麾下最激進的主戰派之一,雲嶺風聲走漏後, 王爺曾下令盡快撤離,但方盟主他對方管事下了暫緩的命令。”

昭衍對此不覺半分意外,點明道:“他就沒想過雲嶺的事兒能捂住,反而認為這是一個捅破窗戶紙的好機會,以此倒逼王爺盡快起事。”

可惜報仇心切的人,終被仇恨蒙蔽了眼睛。

時至今日,昭衍仍不免對此唏噓,方懷遠的做法不能說全然有錯,只能說他太過急迫,在他給方敬發出那封書信的時候,不僅是雲嶺那群人的性命,整個方家乃至平南王府也被他拖到了懸崖邊緣,要麽一步登天,要麽跌落深谷。

若換了十八年前的大靖,乘風而起上九天也未可知,可如今風雨飄搖,就算真的飛上了天,轉眼就要被五雷轟頂。

昭 衍助殷令儀壓下了雲嶺之禍,就是斬開了平南王府和方家之間的一道鉤鎖,只是這鉤鎖之下還有千絲萬縷的線,倘若方懷遠一意孤行到底,昭衍跟殷令儀所做的一切 亦將化為泡影,他仍可按照最初的想法逼迫平南王府借機起事,將南北對峙的遮羞布徹底撕破,可如此一來,無論平南王最後是輸是贏,方家都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棲凰山如此輕易便被攻破,方懷遠身死此劫,無疑說明他終是放棄了那條最偏激的路。

“方盟主這樣的人心如頑石,即便局勢大定,他也不會輕易改變主意,除非他有了別的打算。”

昭衍吃了七八分飽,一面拿起小刀給王鼎切羊腿肉,一面頭也不擡地道:“中原武林如今的變局風浪,以及你此番千裏來訪的緣由,想必是與此有關吧。”

那把小刀不過指長,在他手裏轉如蝴蝶穿花,只見刀光不見刀刃,整塊羊腿肉很快似雪花般落入盤中,一片片薄如蟬翼,再澆上一勺蘸料,於這天寒地凍之所是再好不過的佳肴,偏偏王鼎已沒了多少胃口。

“棲 凰山被剿次月,由海天幫出面主持號召,白道十四門派在仙留城的醉仙樓舉行了一場共議,主要是為了推舉新任武林盟主,盡快平息亂局。”王鼎深吸了一口氣, “然而,會議中途生變,望舒門的謝掌門以一票對十三票,公然反對海天幫江幫主成為武林盟主,並在談判破裂後當場宣布舉派退出武林盟,甚至……立下了‘有生 之年不覆歸’這等重誓。”

“一對十三,這麽說你們丐幫也是讚成的?”

“大伯他認為江幫主才能兼備,在江湖上德高望重,本就是接任盟主的大好人選,何況海天幫亦是白道四大派之一,彼此間同氣連枝,丐幫支持他當可換取長遠利益,本是無可厚非。”

“王幫主能想明白的事,謝掌門也該了如指掌,她為何要反對?”

“因 為……”王鼎手下微一用力,粗陶碗竟被他捏碎了一角,“謝掌門說,江幫主早已秘密投靠了聽雨閣,且與補天宗沆瀣一氣,棲凰山之所以會在半日之內被攻破山 門,皆賴他出賣了一部分機關密道布防圖……甚至,扶持海天幫上位取代臨淵門,以此操控武林盟,是聽雨閣早早做下的部署。”

昭衍不置可否地道:“可我聽說,謝掌門並未拿出真憑實據來。”

王鼎道:“這也正是我大伯最想不通的地方。”

四 大門派結盟多年,四位掌門半輩子都並肩同行,不論各自心下有何想法,可要說對彼此的了解,再沒有外人能越過他們自己。在王成驕看來,謝安歌從來都是四人裏 最冷靜理智的那一個,她從不無的放矢,也不做沒把握的事,要說沒有查清來龍去脈,她絕無可能在大庭廣眾下給江天養難堪,而若沒有人證物證在手,她也不會讓 整個望舒門都落入這等局面。

這件事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子詭異味道。

昭衍終於提起了興致。

他與穆清交情不淺,同 謝安歌卻不過是在武林大會上的片面之交,只覺得這道姑看著清和無爭,舉手擡足間自有一派宗師的氣魄,絕不是好相與的等閑人物,如今聽王鼎這樣一說,再想到 那張被方懷遠慎重托付的九宮名單,謝安歌的名字赫然在上,其身為坎宮之主,而他若沒有記錯的話,當年坎宮的職責與中宮相通,主要負責援助其餘六部,即便兩 位宮主不曾深交,相比其他人總要多幾分行動默契。

方懷遠掌握九宮名單十多年,礙於種種不敢聯絡故人,可在他決意赴死之後,有些事情再帶進棺材裏就沒了價值,他到底會留下什麽後手,又是否與謝安歌一反常態的行動有所關聯?

心中念頭盤旋,昭衍追問道:“那麽江幫主最終可順利成為了武林盟主?”

“是。”

“既然如此,謝掌門的做法就不僅是與他翻臉,更是在挑釁聽雨閣了,值此八方雲動之際,望舒門即便退出了武林盟,也不可能偏安一隅。”

昭衍飲了一口熱酒,眉眼都被酒氣熏染出了一抹紅色,小刀在指間轉了個花,忽地離手而出釘入廊柱,入木三分,刀柄連一絲顫動也無。

他放下酒碗,盯著王鼎的眼睛道:“新官上任三把火,最好使的莫過於殺雞儆猴,不知這位江盟主……他想先從哪處開刀呢?”

作者寄語: 註:出自宋·尤袤《奇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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