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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心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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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懷遠雖死,臨淵門尚存。

作為白道四大門派之一,接連出過兩代武林盟主,臨淵門的底蘊可謂深厚非凡,尤其方懷遠從不曾想過將武林盟死死掌控於一家一門派之手,自上位以來有意分隔兩方,是以臨淵門的主幹始終紮根於永州翠雲山中。

聽 雨閣行事向來是不做則已行必做絕,既決定了要對方家下刀,自當沒有放過臨淵門本宗的道理。然而,翠雲山的情況與棲凰山大不相同,其背靠蜀南山脈,道路崎嶇 難行,山勢陡峭綿延,再者樹蔭如海,常年瘴氣縈繞,又多土人部落,民情覆雜,百十年來都同臨淵門互通交好,可謂地利人和兼備,委實是易守難攻。

若要速戰速決,必得打臨淵門一個措手不及,故而聽雨閣的天幹密探奉命來到永州,密會當地鎮守總兵與巡按做下部署,棲凰山遇襲不過三日,永州府營便出動了大批兵馬從兩翼包抄翠雲山,其勢迅如雷霆,欲將這夥“亂賊匪寇”剿滅殆盡,卻不想竟是鎩羽而歸。

“臨淵門那邊似乎提前得到了風聲,整個門派化整為零避入深山,大軍掃蕩三日也未見得幾道人影,反倒中了陷阱,損兵折將不少,好不容易抓到一兩個活口,用盡手段也只問出些粗淺情報。”

王鼎喝下一口熱酒,笑道:“如此折騰了近倆月,兵馬攻克不下偌大蜀南山嶺,不僅白忙活,還擾得當地土人的不滿,唯恐引發動蕩,只得暫且退回永州府營。”

昭衍卻道:“刺哽在喉,聽雨閣必不會善罷甘休。”

“不錯。”王鼎的笑容淡了些,“及至八月,江盟主率領白道聯軍從補天宗手裏奪回了棲凰山,武林盟總舵自此重開,原本混亂無序的局面總算得以平穩下來,可是……”

江天養被推舉為新任武林盟主,不過月餘便帶領眾人收覆了棲凰山,一面重新聯合各地分舵,一面快速鎮壓四方宵小,如此雷霆手段令諸位同道交口稱讚不已,浮動的人心逐漸安定下來,那些因醉仙樓會議而起的猜忌異議也隨之被一掃而空。

饒是如此,遭逢大變的武林盟終究元氣未覆,即便江天養有心排除異己,也不必操之過急,他最初只是將臨淵門從白道門派之列除名,因著方懷遠一案牽涉極廣,各門派縱然心思各異也不會公然反對,便是丐幫幫主王成驕也默許了此事。

孰料,就在臨淵門被除名後不久,朝廷便向武林盟施壓,要求他們出力配合聽雨閣南下永州,剿賊除惡以絕後患。

這件事在武林盟內掀起了軒然大波,有人義憤不平,有人作壁上觀,亦有人果斷響應,最終江天養力排眾議,下令以“清剿敗類”為名組建一支討伐臨淵門逆黨的義軍。

“各門派雖有為臨淵門鳴不平者,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洪潮大勢,就算在丐幫之內,我大伯兀自猶豫不決,底下長老們分成兩派,每日吵得不可開交……”說到此處,王鼎眉頭深鎖,面上也有了掩飾不住的愁色。

昭衍盯著他看了片刻,道:“你定是堅持反對,所以處處受制。”

王鼎反問道:“我不該反對?”

昭 衍沒有正面回應這個問題,先給他添了半碗熱酒,方才不徐不疾地道:“這些老東西都是人精,個個背後都有盤根錯節的人脈關系,而你太年輕,他們礙於王幫主不 敢明著給你難堪,卻能在許多細枝末節之處給你下套,其他人即便有心助你,也怕這事鬧大了會給丐幫招來禍端,頂多出來和稀泥,不會力挺你的決定。”

字字句句無不切中王鼎內心,他頓覺口中的酒也變作苦味,嘆道:“的確如此,我當了多年少幫主,從未有過這樣憋屈的時候。”

“人生在世最多無可奈何,你早些認清這點總比晚些好。”

“這話可不像是從你口中說出來的。”王鼎放下酒碗,定定地看著他,“當日你傷勢未愈也要硬接我大伯全力一掌,寸步不退只為一個答案,如今卻讓我看開?”

昭衍不置可否,只道:“明知無可奈何偏要強求的人,最終都會拼得頭破血流,甚至無所善終。”

王鼎本欲反駁幾句,旋即想到了方懷遠,又思及自己早亡的生父,不由得沈默下來。

察覺到氣氛冷凝,昭衍拍開一壇新酒放上小爐,待酒香飄散開來,他才再度開口道:“武林盟要組建義軍,那麽……已經退出武林盟的望舒門,又是如何看待此事呢?”

聞言,王鼎回過神來,猶豫了片刻才道:“我不知。”

“不知?”

“望舒門位於東海之濱,本就路途遙遠,在謝掌門宣布舉派退出武林盟後,整個門派幾乎與外界斷了往來,我大伯三番五次派人前去聯絡都不得踏入山門。”頓了下,王鼎的眉頭皺得愈緊,“不過,江湖上最近傳出了一些風聲,說是望舒門……收留了不少武林盟舊部。”

所謂舊部,指的是那些原先在方盟主手下效命卻不肯為新盟主江天養做事的武林盟門人,棲凰山遇襲當日死傷慘重,但在劉一手等人的帶領下,不少人得以逃出生天,而陳朔在事後未能找到武林盟的弟子名冊,無從追捕搜查,這些人便四散於江湖,有的在顛沛中死了,有的仍藏匿不知處。

“似這等不識時務之輩,必然早被打為方家同黨,任何門派膽敢收留他們都是惹火燒身,遭逢巨變的他們也不會再輕信於人……”昭衍挑起眉,“這風聲是從哪裏傳出來的?”

王鼎不無厭惡地道:“瑯嬛館,杜允之。”

“原來是聽雨閣的走狗,難怪了。”

“你也認為是杜允之有意構陷?”

“空穴來風,未必無音。”昭衍搖了搖頭,“謝掌門究竟有沒有收留方盟主的舊部,外人不得而知,眼下全憑一張嘴,倒是杜允之故意傳出這風聲來,說明望舒門也將有大麻煩了。”

王鼎渾身一震,驀地站了起來:“你是說聽雨閣要對望舒門下手?”

“棲凰山驚變引起的風波未平,不論當今這位江盟主是否與聽雨閣勾結,在這節骨眼上故技重施都只會得不償失,與其說他們要對望舒門動手,不如說……”昭衍眸光微冷,“他們在試探。”

王鼎一怔:“試探什麽?”

“試探如王幫主這般舉棋不定之人的態度,試探當下武林這潭水渾到了何等地步,以及……試探謝掌門接下來的反應。”

手 指一下下輕敲桌面,昭衍若有所思地道:“我若沒猜錯,聽雨閣指使杜允之在江湖上造謠中傷望舒門,並牽扯上方家的案子,原由八成出在謝掌門當日在醉仙樓發難 以及退出武林盟這兩件事上……棲凰山遇襲一事不簡單,當日在座的多少心裏有數,可他們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謝掌門就成了出頭鳥,聽雨閣自然會盯著她。”

王鼎的面色變了幾變:“若真如你所說,謝掌門當日指控海天幫暗投聽雨閣……”

“無憑無據,可別妄下論斷。”

昭衍警告了一句,又道:“話說回來,你著急趕來找我又是為什麽?”

王鼎沒想到他突然轉移了話題,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訥訥道:“是阿珂……不,是我想來央你幫個忙。”

昭衍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你且說來聽聽。”

“還是跟義軍的事有關。”

王鼎把溫好的酒從小爐上取下,先給昭衍倒滿,沈聲道:“方盟主究竟是不是反賊,方家為何遭難……旁人或不清楚,可我們都心知肚明,我實在不能揣著明白裝糊塗,更不能做那為虎作倀之事,這對不起方管事他們,更對不起自己的良心。”

昭衍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對此不覺意外。

“大 伯和幾位長老的顧慮,我並非點撥不懂,也知道這件事牽涉到多少是非利害,但是……丐幫立派以俠義為本,歷經國朝變遷仍傳承不斷,靠的也是俠義之道,幫規上 白紙黑字寫著的只有義氣當先而無忘恩負義,更沒有畏懼威武便與豺狼沆瀣一氣的先例。”王鼎攥緊了拳頭,“他們教會了我這些道理,卻做著截然相反的事情,恕 我不能茍同。”

昭衍終於笑了。

他將酒碗往桌上一磕,力道不輕也不重,卻如擂鼓在耳,待王鼎轉頭看來,只聽昭衍毫不留情地諷刺道:“你不甘心又如何?你還做不得丐幫的主。”

這一回,王鼎沒有被他激怒,而是直視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道:“我是丐幫的少幫主,那些沒了棱角的老家夥不過是明日黃花,我不怕他們,丐幫也不怕聽雨閣!”

“好話好聽不好做。”昭衍咄咄逼人地問道,“王少幫主,你打算怎麽做呢?”

王鼎道:“聽說步山主失蹤後,寒山便被塞外多方勢力針對襲擾,如今北疆邊陲動蕩不安,連中原內地也有所耳聞,人人皆畏懼北亂再起。”

“的確如此。”昭衍看了眼放在一旁的藏鋒,“見你之前,我剛宰了一窩在雁北關作惡的狼。”

短短一句話間,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撲面而來,王鼎先是一凜,隨即意識到初見昭衍時對方身上那股煞氣從何而來,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昭衍眼中掠過一抹笑意,點頭道:“寒山如今自顧不暇,雁北關內確實急需一些信得過的武林高手以防備狼牙再襲。”

王鼎順著他的話道:“豺狼虎豹不僅兇惡,而且狡猾,初生牛犢固然英勇無畏,卻也容易失手。”

“不錯,姜還是老的辣。”昭衍笑道,“就怕老將不肯出馬。”

王鼎長身而起,朝他拱手一禮,正色道:“步山主坐鎮天門十八載,江湖同道皆佩服不已,如今寒山與邊關皆有難,只要小山主有求,自當無有不應!”

這的確是個小忙,卻需要十足的信任。

昭衍許久沒有作聲,王鼎也不曾催促。

漸漸的,天上又開始下雨。

絲絲冷雨落在人身上,一時半會兒打不濕衣發,寒意卻如無孔不入的毒蟲般鉆入皮骨裏。

半晌,昭衍緩緩道:“我有一個問題。”

王鼎擡起頭,屏息靜待。

“這主意是李大小姐出的,對不對?”不等他反駁,昭衍已笑了起來,“別說你自己想的,你就沒長這根筋。”

王鼎:“……”

“你來找我之前,必是先去了西川,去見了李大小姐,或許……還見了其他人。”昭衍站起身,他比王鼎略矮一些,氣勢卻如高山壓頂,迫得人呼吸一滯。

王鼎無言了片刻,終是點頭。

昭衍冷冷道:“我以為你在看到方盟主的下場之後,該知道什麽事該做。”

他手中無劍,這句話卻比刀劍更傷人。

王鼎沈默良久才道:“我沒有見王府的人,而是見了李大當家。”

“鎮遠鏢局的立場不言自明,你見他與見王府中人有何區別?”

“曾經沒有,但在雲嶺之後便有了。”王鼎深吸了一口氣,“昭衍,你素來敏銳過人,我不信你沒看出雲嶺那件事背後的端倪。”

雲嶺之禍,明面上是聽雨閣對逆黨的圍剿,暗地裏是平南王麾下主戰與主和兩派的博弈,而李鳴珂本來只是一枚棄子。

昭衍嗤笑道:“那又如何?別說李大小姐活著回去了,就算是李大當家本人死在雲嶺,鎮遠鏢局也不會因此與平南王府離心。”

“不會離心,未必不會變心。”王鼎道,“郡主隨蕭正風上京後,西川驚聞消息,果然有人坐不住了,當時種種猜測橫生,那些人伺機而動,若非阿珂及時帶著郡主的親筆信回來,後果不堪設想……我等不怕死得其所,卻怕自己付出的一切都變成笑話。”

雲嶺的李鳴珂是如此,當年的九宮飛星不也是如此嗎?

昭衍知道王鼎真正暗指的是什麽,卻控制不住想到了更多,他終於收起了紮人的刺,默然站在原地。

王鼎本就不是能言善辯之人,這些話有李鳴珂在臨行前叮囑他的,也有他自己憋了一路想說的,如今說完道盡,他不再多言一字,只等昭衍最後的決定。

好在他剖開胸膛挖出的這一顆真心,終是沒有被人棄如敝履。

“我答應了。”昭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你先帶我的書信回去,明日我去趟雁北關拜見周大帥。”

王鼎一怔,繼而大喜。

既已答應下來,昭衍也不拖沓,酒足飯飽後命人帶喝醉的王鼎進屋休息,自己提筆寫成書信,蓋上藏鋒特有的劍印,想了想又往孤鸞峰走去。

待他抵達孤鸞峰下,時辰已近晌午,好在雨勢沒有變大,負責照顧白知微的女醫正在小廚房熬藥,聽見有人敲響院門,連忙迎了出來。

昭衍看了一眼晾在窗沿上的鞋子,笑道:“姑姑今天又跑出去了?”

女醫苦笑道:“是啊,看也看不住。”

她照顧了白知微近六年,對白知微的種種習慣可謂了如指掌,眼看著病情正在一步步好轉,不曾想禍福旦夕,自己只是一時不察,白知微竟被人擄走作為誘餌,連累步寒英也因此失蹤,至今生死不明。

女醫內疚難安,對白知微愈發小心起來,可自打步寒英出事以後,白知微的病情被刺激得急轉直下,原本還能勉強分清人,現在是誰也不認,還總趁人不備就往外跑,實在令人心力交瘁。

昭衍自不會苛責於她,道:“你回去休息吧,我進去陪陪她。”

女醫遲疑了一下,點頭道:“也好,阿蘭家的姑娘有些身子不爽利,我過去瞧瞧……這藥剛熬好,燙得很,小山主你等放溫了再餵。”

昭衍目送她出了門,這才端起藥碗往屋裏走。

房門一開,一道黑影登時撲面而來,昭衍不慌不忙地避過,連端著的湯藥都沒灑出半滴,定睛一看原是個枕頭。

白知微裹著狐裘,披頭散發地躲在裏屋門後,小獸一般警惕地看著他,似乎他一有異動就會立刻摔上門縮回屋裏。

昭衍沒有貿然靠近她,隨手將藥碗放在小桌上,自己也坐了下來,閉目養神了一會兒才道:“再過些日子,我準備回中原了。”

屋裏無人回應,他也沒有停頓,自顧自地說了下去:“烏勒有心犯邊,但前車之鑒累累,他們不會直接去啃雁北關這塊硬骨頭,這兩個月來看似動作頻頻,實則大有可能是聲東擊西,該做的提醒我都已經做了,至於其他……我算不盡,也管不著。”

“……”白知微依舊沒有出聲,抓著木門的雙手用力很大,連指節都根根泛白。

昭衍看了她一眼,旋即收回目光,繼續道:“師父他鎮守寒山十八年,借助天險與武力將這裏打造為雁北關外第一要沖,烏勒人恨他入骨,雁北關的人也忌憚著他。如今大靖內外風波四起,寒山不可能繼續偏安,與其相互牽制,不如打破僵局,偏偏……他什麽都好,就是固執己見。”

“咯吱”一聲,指甲刮過木門,有木刺紮進了白知微的手指,她渾身顫抖了一下,忽然哭出了聲。

哭聲打斷了昭衍的思緒,他連忙站了起來,不顧白知微的掙紮強行將那只手舉起來,小心翼翼地拔掉了木刺,又把人按坐在椅子上,舀起一勺湯藥吹了吹,哄道:“姑姑,別鬧了,咱們先喝藥。”

白知微捂著手指頭,似乎還在疼,一點不肯配合他。

“你原來可喜歡我了。”

昭衍嘆了口氣,忽地出手如電疾點白知微的穴道,待她動彈不得了,便捏開嘴一勺一勺地把藥餵進去。

他的動作不溫柔,但也不算粗魯,每餵進去一勺藥就擡一擡白知微的下巴,使她能夠咽下藥湯而不至於嗆到,如此很快就餵完了一碗藥,等昭衍確定她把藥汁都吞下去了,這才解開穴道。

甫一恢覆自由,白知微便大叫一聲,手腳並用地往後逃開,可惜她實在不是昭衍的對手,很快被抓了回來,昭衍變戲法般掏出顆山楂糖丸來放進她嘴裏,緩解了滿嘴苦澀。

“姑姑,給你吃顆糖,可別再怨我了。”

他哄孩子一般摸了摸白知微的頭發,笑著推門而出。

白知微在原地怔了許久,直到院門關閉的聲音傳來,她才拉開門,不顧寒風撲面,猛地沖到了院墻一角,顫抖的手指用力按住中脘穴,很快就彎腰作嘔,將剛才喝下去的藥連同糖丸一塊兒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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