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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翻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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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六,申時正,四方亮。

派去追捕雲嶺山逃賊的人馬,歷經一天一夜,終於回來了。

他們帶著蕭正風的印信,沿途驛馬飛傳消息,官府上下無有不應,調動所有能用的人手,只消半日就在方圓百裏之內設下了重重封鎖,本以為能夠甕中捉鱉,沒想到那些人端得狡詐,甫一突圍便分而逃之,十二個時辰下來,他們只帶回了五具屍體,沒有一個活口。

聽完屬下的稟報,馮墨生一雙長眉皺得死緊,道:“僅憑這些散沙殘兵,絕不可能遁逃得如此輕易,必定有人提前做好了接應準備,才能從聽雨閣的手裏搶人!”

說話間,他下意識地擡頭看去,狹長老眼裏隱含冷意。

蕭正風坐在上首左位,右側坐著殷令儀,兩人相隔三尺許,言談舉止不見熱絡,倒有幾分井水不犯河水的意味,偏就是這相安無事的態度讓馮墨生感到了不安。

馮墨生人老成精,多年來浸淫於詭計之道,直覺告訴他這一切與殷令儀脫不了幹系,可這弱不禁風的女子實在沈得住氣,眼下蕭正風又是態度不明,他不敢貿然對殷令儀發難。

上首兩人皆是敏銳之輩,察覺到馮墨生欲言又止,殷令儀識趣地站起身來,朝蕭正風一禮,道:“本郡主身子不適,先行告退了。”

“郡主請便。”

蕭正風起身,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唇畔笑意霎時收斂,淡淡道:“你疑心是她所為?”

馮墨生猶豫了片刻,道:“此時此地,能有這般本事窩藏近四十名逃犯的人,除了這位平南王女,老朽別無他想。”

“人數眾多,如何窩藏?”

“大 災之後百廢待興,南面多處河道淤塞繼續清理,北邊山路崩塌亦要重建,大量流民被征調為工,三四十人分散融入其中,如在森林裏藏起幾棵樹木,輕而易舉。”馮 墨生深吸了一口氣,“此地為西北之交,寧州半數官吏都與西川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再者地崩過後人丁流亡難以計數,哪怕是一尋常典吏做些手腳,也非一朝一日 可查出端倪的。”

“那就是無憑無據了?”

這句話從蕭正風口裏說出來,馮墨生的心頓時涼了半截,他朝上首看去,但見那只獨眼中盡是漠然,令他背後發寒。

“老朽……”

“昭衍醒了。”蕭正風打斷了他的話,“李鳴珂與劉一手交替為他運功療傷,醫師下了險針猛藥,總算將人從鬼門關前拉了回來,馮樓主是否深感失望?”

馮墨生心裏“咯噔”了一下,忙道:“蕭樓主且聽老朽解釋,這昭衍實在大有問題,城門之事分明是他與那賊和尚串通好來做的一場戲,亦是他趁機放縱賊人逃走,意在迷惑我等!”

蕭正風冷笑一聲:“我看你不只認為他跟賊人沆瀣一氣,便連清和郡主也是他們一夥的,對嗎?”

大堂內氣氛驟冷,蕭正風此言與馮墨生心裏所想不謀而合,可他知道對方既然將話說了出來,便是擺明了不信。

許久,馮墨生才道:“是。”

話音未落,蕭正風手裏的茶盞狠狠摔在了地上,碎瓷片濺起老高,水花潑在了馮墨生腳邊,將衣袍下擺濺濕一塊,厚重地垂墜下來。

“山 中匪首是疾風刀方敬,他為當年那件晴嵐舊案對朝廷和主家心生怨憎,兩年前詐死遁世加入了青狼幫,利用青狼幫在關內的勢力密網於此建立賊窩,秘密冶鑄軍械輸 送到關外,同時蠶食寧州地方勢力……二月時,青狼幫遭到寒山與雁北關聯合打壓,舉幫投奔烏勒,大批奸細潛入關中作祟,而方敬這些賊子察覺到消息走漏,故布 疑陣嫁禍給平南王府,意圖挑起大靖內亂!”

蕭正風拍案而起,死死盯著下方的馮墨生,咬牙切齒地道:“他們殺死天幹密探,故意向京城傳遞假情報,將我等引來這裏,再以刺殺逼迫王女改道至此,打著一石二鳥的好主意……馮墨生,事情到了這一步,人證物證俱全,你那樣聰明的一個人,難道看不清真相始末?”

“老朽正是因為看清了,才不肯相信這所謂的‘真相’!”

合作以來,馮墨生對蕭正風可算是恭敬有加,這次卻是寸步不讓地頂撞了回去,他看著蕭正風,眼裏藏著一抹深深的失望,沈聲道:“不錯,據目前掌握的線索來看,事情確如蕭樓主所說那般,但正因為這一切太過環環相扣,才讓老朽不得不起疑!”

蕭正風冷冷道:“好,你說來聽聽。”

“老 朽最初覺得不對,是發生在五月廿四的冤鬼路血案!”馮墨生面色鐵青,“那場血案死者甚眾,除劉一手外再無活口,其中不僅有武林盟的七大高手,還有二十四名 出身聽雨閣的精銳殺手,尤其是那墜崖而亡的方林氏,其為方敬之妻,若非遭遇截殺,她就會跟劉一手一起來到雲嶺山,天底下哪有這樣巧合的事情?”

頓 了下,馮墨生的眼眸微微瞇起,繼續道:“其次,是李鳴珂下山後的那番說辭,結合王鼎被山匪所擒致瘋一事,看似能夠自圓其說,可從雲嶺山內不曾爆發疫病這點 來看,老朽不信她在山中未與王鼎會合……王鼎失蹤後,上至那位朱長老,下至丐幫眾多弟子,對李鳴珂一個外人分擔沒有遷怒,反而言聽計從,其中難道沒有端 倪?

“再者,恰好在老朽跟昭衍入山之後,平南王女現身為李鳴珂解圍,以己為餌牽制住蕭樓主,使你疲於奔波難以兼顧,又在通道大開前夕,縣衙遇襲,賊和尚當眾擄走王女,卻不傷其性命,只讓我們分身乏術,不得不各自行事,順勢瓦解雷電兩部聯手!

“最 後,昨日之事確實老朽莽撞,蓋因老朽在得知消息後,斷定王女被擄實乃他們設計做戲,可惜沒能擒住那賊和尚,又不可貿然對王女動刑逼供,昭衍就成了唯一的突 破口,而此人軟硬不吃,不下狠手不可撬開他的嘴來……然而,老朽低估了他的本事,讓他殺傷了許多手下,又被他故意激怒,這才怒火攻心動了殺念,現在想來, 恐怕是他故意為之。”

馮墨生說完了這一席話,眼中精光暴射,直視蕭正風道:“敢問蕭樓主,昨日是誰向你通風報信的?此人必是跟昭衍串通好的內鬼,只要將其拿住,就可解開這一團亂麻,當知老朽所言不假!”

“你還少說了一件事。”

蕭正風一步步走下來,獨眼裏是毫不掩藏的厭惡,寒聲道:“本座信任於你,攻打雲嶺山皆按你計劃行事,此乃我二人之間的秘密,不曾傳入六耳,結果是消息走漏,傷亡慘重,差點功虧一簣。”

馮墨生好不容易露出的笑容僵硬在嘴角。

“昭 衍的確不是什麽善茬,身份又極為敏感,本座若非萬不得已絕不會動他,故而你想要斬草除根,首先就要瞞過本座的耳目,昨天帶去的那些人手皆出自你的忽雷樓, 若無意外,本座根本趕不上救人,只會看到昭衍的人頭擺在案前,再聽你巧舌如簧。”蕭正風語氣極冷,“可惜了,你敢在本座身邊安插樁子,就沒想過本座會投桃 報李嗎?”

雷電兩部合作數載,雙方麾下都混進了不少彼此的人手,秉承著互信互利的準則,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睜只眼閉只眼,蕭正風也不在乎馮墨生扯著自己的旗號去辦事牟利,只有一點,馮墨生不能把他當睜眼瞎的傻子來愚弄。

“你——”

饒是老辣如馮墨生,此刻也不禁臉色大變,他在蕭正風的逼視下倒退了兩步,心裏方寸大亂。

半晌,馮墨生啞聲道:“先斬後奏,是老朽有負蕭樓主的信任,但別忘了……我們這次前來雲嶺山,本就不是為了所謂的真相,蕭樓主難道忘了閣主的吩咐?”

說出這一句話,已是別無他法,馮墨生好似憑空又老了十來歲,連身子都佝僂下去。

他低下頭,沒看見蕭正風臉上的冷意徹底化為了失望。

馮墨生到底是小覷了蕭正風。

狐假虎威也好,陽奉陰違也罷,只要他還有用,蕭正風就不會輕易放棄他,唯獨一點,他不能拿蕭正則來壓蕭正風。

剎那間,蕭正風耳畔無端回響起殷令儀當日那番話來,聽雨閣與平南王府再怎麽針鋒相對,哪怕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那也是蕭氏與殷氏的廝殺博弈,歸根結底還是皇親國戚內部的爭權奪利,他們恨不得對方萬劫不覆,卻不想大靖社稷飄搖傾覆,在這一點上,他們榮辱與共。

因此,殷令儀會在發現外賊詭計時放下身段,主動前來投奔,蕭正風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動她一根手指頭。

可馮墨生不一樣。

他既不姓殷,也不姓蕭,縱然大靖江山萬年,跟這等蠅營狗茍之輩也無多大幹系,只要事情結果對自己利大於弊,馮墨生才不管洪水滔天。

難怪,直到現在這個時候,他還要一門心思將平南王府拉下泥潭。

“……本座,當然不敢忘。”

轉身,蕭正風壓抑住將要爆發的凜然殺氣,道:“如今雲嶺山之事已罷,本座會看好殷令儀,將她平安帶回京城,至於其他人……由你安排。”

馮墨生聽他語氣僵硬,反而安下心來,不敢在此多留,行了一禮便快步離開。

他走得快,不多時就回到了自己的院子裏,這才覺得背後一片濕冷。

馮墨生知道自己將蕭正則擡出來只能壓蕭正風一時,過後必定激起對方的怨憤,奈何事已至此,倘若過不去今日這一關,後果更不堪設想。

一念及此,他不僅對蕭正風深感失望,棟梁與朽木果真有天壤之別,無怪乎如今執掌重器的人是庶非嫡,可惜蕭正則不待見自己,否則哪會走到今日這般地步?

馮墨生心裏盤旋著諸多念頭,他回到房中後屏退旁人,提筆寫了一封長信,將這些日子發生的種種悉數記錄紙上,封好火漆,這才喚來了癸七。

癸七是跟隨馮墨生最久的心腹之一,全家老小的性命都在馮墨生手裏攥著,他不擔心癸七背叛自己,將信封遞了過去,肅然道:“帶上這封信,即刻秘密出城,快馬加鞭趕赴京城,一定要親手將信送到閣主面前。”

果不其然,癸七沒有半句廢話,將信放在貼身的地方,避開旁人耳目,快步離去。

馮墨生按了按空蕩蕩的右肩,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上了蕭正風這條船,兩者之間利害牽扯太多,此時想要抽身後退絕無可能,還得設法彌補這次紕漏,先將蕭正風穩住,再行修覆二人的關系,只不過……得留一條後路了。

心知蕭正風此刻還在氣頭上,馮墨生今日不再去他面前晃蕩,亦不曾插手過多事務,只在自己院子裏翻閱這兩日的密報,直到夜幕降臨,外面傳來了敲門聲。

“何事?”

“回稟樓主,醫師那邊傳來消息,說是王鼎醒了。”

馮墨生眼皮一擡:“可還發瘋?”

“暫且不知,只曉得蕭樓主已經過去了,請您也去一趟。”

馮墨生心下了然,王鼎被帶回縣衙已有兩日,只是昭衍點穴頗重,他自身又真氣紊亂,縱然解了穴道也不曾蘇醒,如今總算醒來,蕭正風才要他去掌掌眼,興許能從王鼎嘴裏撬出些什麽來。

退一萬步講,就算他成了瘋子,不也有瘋子的價值嗎?

馮墨生欣然起身,走了兩步又回來,將修好的鐵鉤手裝回肩下,這才疾步趕去。

縣衙裏面沒有醫堂,後院廨舍又住著殷令儀,哪能讓一個武功高強又隨時可能發狂的瘋子住進去?因此,蕭正風命人打掃出一間還算幹凈的牢房,加固了鐵鎖欄桿,派地支暗衛輪班看守,至今沒出任何事端。

天下烏鴉一般黑,各地衙門的牢房也大多陰暗濕冷。

馮墨生進去的時候,明顯註意到牢門外添了許多披甲執銳的衛兵,地下隱約傳出鬼嘯狼嚎般令人震悚的嘶吼聲,他眉頭微皺,旋即松開,不著痕跡地朝跟在後面的下屬打了個手勢,後者會意,悄然折返回去。

守衛自然不敢攔他,馮墨生順利入內,走到熟悉的牢房前,果然見到被鐵鏈五花大綁的王鼎正躺在地上掙紮怒吼,雙目赤紅如鬼,額頭青筋畢露,渾身筋脈都鼓脹出來,讓人一見就覺得膽寒。

聽到腳步聲,站在王鼎身邊的蕭正風回過頭來,見是馮墨生才臉色稍緩,道:“你過來看看,我瞧著有些不對勁。”

馮墨生一面拉開牢門,一面問道:“如何?”

“要說他裝瘋,確實不像,只是他渾身氣血逆沖,按理說早該經脈盡斷了,卻還生龍活虎,實在奇哉怪也。”

論城府手段,馮墨生遠在蕭正風之上,可要論起武功造詣,蕭正風卻要強過馮墨生。

聽到蕭正風這番話,馮墨生不禁皺起眉,快步到了王鼎身邊,單手扼住他的脖頸,細細感知脈搏跳動的節奏,果然快得遠超常人,莫說是尋常之輩,就算是習武之人也要血脈僨張、爆體而亡。

就在馮墨生陷入深思的時候,頭頂突有勁風來襲,他下意識側身一讓,卻是蕭正風一掌落下,幾乎擦著他的肩膀掠過,眼看一擊不成,斷然抓住鐵鏈一端,驀地振臂一抖,但聞“嘩啦啦”一陣銳響,纏繞在王鼎身上的鐵鏈登時松開!

“你——”

馮墨生神色巨變,蕭正風卻已順勢退了出去,迅速將牢門纏鏈上鎖,整間牢房瞬間成了一個巨大的鐵籠!

籠子裏,有馮墨生,還有一個掙脫束縛的武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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