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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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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潛修,昭衍長進最快的並非內力或是劍法,而是輕功。

學輕功最好的年紀是在十歲時,昭衍上寒山時已滿了十四歲,若非自幼修煉繞指柔,這般骨齡的身子再怎麽勤學苦練也要少一分輕盈,而在輕功之道上向來是一分輕一分快、一分穩一分勁,有時候毫厘之差就是生死之別。

寒山不僅有經年不化的皚皚冰雪,還有起伏險峻的一谷三峰四瀑,昭衍內修煉氣、外修鍛體,每日上下來回,幾乎踩遍了寒山上的每一寸草木土石,滑倒跌落不計其數,最嚴重的幾次甚至摔斷了骨頭……如此摸爬滾打了一千五百多個日夜,才練成了這冠絕江湖的“無根飄萍”。

論起輕功身法,莫說一個馮墨生,聽雨閣四天王齊出也未必能追趕上昭衍,可惜昭衍負傷在先,他越是提氣疾奔,傷口流血越多,氣力也耗損越快,偏偏馮墨生那群人就像是獵犬一樣,始終追在他屁股後頭,雖是一時半會兒抓不住他,卻也不會被他甩脫。

烈日灼烤,勁風撲面,昭衍一身的汗水與血混合流淌,他已不知跑了多久,更不知奔出了多遠,只覺得氣力將枯,傷口傳來的撕扯劇痛逐漸麻木,眼前陣陣發黑,已到了強弩之末。

緊跟在後的馮墨生顯然發現他體力不支,用力一揮手,數十名地支暗衛猛提一口真氣,驟然散成一條扭曲長蛇,首尾相對,從左中右三個方向向前包抄,速度越來越快。

生為肉骨凡胎,人力終有盡時。

黃昏時刻,昭衍眼前一花,腳下猝然踉蹌,身軀不由自主地往前傾倒,全賴藏鋒在手才堪堪支撐住了,他單膝跪在地上,傷口已流不出多少血,多處衣衫破裂,背上猶自插著兩支暗器,露出來的半塊玄鳥刺青被血一染,愈發栩栩如生,幾乎怒鳴而飛。

前方,是一面十丈高的巖壁。

若在平時,昭衍幾個踏步就能攀上去,現在卻是有心無力,馮墨生深谙趁他病要他命的江湖準則,立刻下令暗衛們圍攏上去,只是顧忌他還有留手,沒有貿然靠近。

昭衍以劍支身,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目光所及皆是寒光凜凜的刀鋒劍刃,他咽下一口血, 對馮墨生笑了笑,諷刺道:“馮樓主,好大的陣仗,好大的官威啊!”

馮墨生不語,身邊兩個暗衛越眾而出,提刀劈向昭衍兩臂,左邊“直搗黃龍”,右邊“靈蛇繞樹”,刀鋒走勢一剛一柔,猶如龍蛇相纏,儼然是要卸他胳膊才好安心說話。

昭 衍此時連站著都打晃,著實沒了多少力氣,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束手待斃之際,刺入泥土的劍尖突然揚起,他身軀一偏,主動欺近到兩人之間,左手持傘分花一撞, 右手握劍翻轉倒刺,但聞“嗆啷”兩聲,兩截刀刃應聲而斷,傘尖與劍尖同時刺入血肉之軀,左邊那人喉管破洞,右邊的一劍穿心,兩人都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便 已氣絕當場!

其餘人齊齊色變,馮墨生亦是目光一冷,沒想到昭衍到了這個地步還有一戰之力,只是等到屍體倒下,他看見昭衍雙手微顫,那抹冷意又化作了笑容。

“好、好、好!”馮墨生連讚三聲,“七秀之首名不虛傳,莫說是白道年輕一代,就算是黑白兩道的一些老江湖也未必是你對手,難怪你自恃本事,膽敢與聽雨閣作對……卻不知,你還能刺出幾劍?”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自 登仙崖之後,這是昭衍離死最近的時候,他忍了又忍終是沒能忍住湧上喉頭的腥甜,擡手拭去了嘴邊鮮血,他依然笑對馮墨生,道:“我沒加入聽雨閣,可我是姑射 仙的人,奉命前來幫你們,是你誤判局勢致使行動一再受挫,卻將臟水潑在我身上,先汙蔑我勾結匪類,再構陷我串通逆賊,現在你想殺人滅口……馮墨生,你可曾 將姑射仙放在眼中,又將寒山放在哪裏?”

“你有天下第一人做師父,的確是莫大造化,可惜他自囚關外,若是沒有十恩令,他擅入中原就是武林公敵,老朽有何懼也?”馮墨生嗤笑,“至於姑射仙……”

他目光轉冷,不屑地道:“區區一個黃毛丫頭,仰賴其母餘蔭才有今日地位,老朽不與她計較,卻也不憚她,倘若她因私廢公,浮雲樓的主位她也坐不安穩了。”

“那麽,蕭樓主呢?”

馮墨生的神情凝固了剎那。

“早上你跟他一起出城攻山,卻又秘密折返,想來是馮樓主巧舌如簧,使蕭樓主對我這不速之客信任不過,這才串通一氣掩人耳目,兩相比較,足可見他對你信賴有加。”頓了下,昭衍目光如電,“然而,你敢說自己今天做的事,都得到過他的首肯嗎?”

馮墨生扯了下嘴角:“忽雷樓做事,何須旁人點頭?”

“四 天王平起平坐,你確實不必看誰的臉色過活,可在今日之前,你事事以蕭樓主為先,人前說句話都得對他察言觀色,堂堂一樓之主行此折節諂媚之事,若非有所求, 必定有所圖。”昭衍的手撐在劍柄上,含著一抹血色的笑,“現在,馮樓主乍然翻臉,究竟是陽奉陰違,還是要過河拆橋呢?”

血汗已經模糊了昭衍的眼睛,馮墨生卻有種被他看透的狼狽感,心裏猝然湧上一股翻江倒海般的殺意,可這老狐貍向來喜怒不形於色,很快收斂了這點外露的情緒,嘆息道:“小山主,老朽本是很欣賞你的,可你鋒芒太盛,終會傷人傷己。”

“能得馮樓主一句欣賞的話,晚輩榮幸之至。”昭衍唇角回落,森冷的目光落在馮墨生身上,“你要殺我,就別讓我活過今天,否則明日之後,我一定會將今天的債加倍討回!”

他語氣很輕,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化作了利劍,霎時穿過所有人心頭,平地風生,卷起一抹不知從何而來的血腥氣,仿佛預示著一場腥風血雨。

馮墨生沒有錯認這股殺氣,慈眉善目的臉上徹底沒了笑意。

他想除掉昭衍,卻也知道昭衍身上藏有許多秘密,於是趁著礙事的人都不在,想要廢了昭衍手腳將人藏起,對外只說是追賊遇害,待風頭過後再慢慢動手,誓要將這臭小子敲骨吸髓,榨幹最後一分價值,如此便可獨享碩果,何等快哉。

然而,昭衍讓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也給他敲響了警鐘。

這小子身上有連心蠱,自己原先準備的謊話能騙過蕭正風卻瞞不過姑射仙,更別說他是步寒英的徒弟,在江湖上結緣甚廣,一旦出事必得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馮墨生沒有把握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掃清首尾,此人就成了雞肋。

殺。

這個字猶如一道閃電倏然劃過馮墨生心頭,他拖著鐵鉤一步步向前走去。

誠如所料,剛才擊殺兩人已是昭衍的垂死掙紮,馮墨生輕易挑落了無名劍,一腳踩在了他的背脊上,血跡斑駁的冰冷鐵鉤貼在了那脆弱的脖頸上,只要他稍一用力,就能輕易砍下這顆頭顱。

馮墨生勾起嘴角,鐵鉤下壓——

“住手!”

猛然間,從人群之後傳來一聲斷喝,同時兩道勁風來襲,幾個暗衛只覺頭頂一沈,竟有兩條人影如飛燕出林般踏過他們的腦袋,直逼馮墨生後頸和腰腹!

來人是一男一女,各自手持長刀,上刀“烏雲蓋頂”,下刀“玉帶群山”,破空時竟有爆裂之聲,不消片刻就逼至馮墨生背後,饒是忽雷樓之主也不敢托大,馮墨生不得已往前一撲,鉤子堪堪從昭衍頸側擦過。

正當眾人以為他要順勢閃避之際,馮墨生那矮胖的身子突然一扭,竟似盤蛇出頭,憑空拉長了數寸,鐵鉤逆勢而回,毒蛇般纏向昭衍的脖子!

開弓沒有回頭箭,馮墨生已跟昭衍撕破了臉,今日無論如何,這小子都得死!

他以為昭衍已無餘力,那一男一女固然厲害,卻沒料著馮墨生身懷繞指柔絕技,這一鉤避開了雙刀鋒芒,直取昭衍人頭。

十拿九穩的一招,馮墨生勝券在握,直到第三道勁風後發先至,在鉤尖刺破昭衍脖頸之前,一桿短槍破空而至,猶如飛鷹捕兔,快準狠地撞在鐵鉤上,槍尖卡住血槽空隙,將鉤子死死釘在了地上!

“嘶——”

馮墨生的鐵鉤與肩膀相連,這一下讓短槍生生拽落,連帶肩下早已愈合的斷口也被暴力撕開,他悶哼一聲,倒退數步才站穩身形,怨毒的目光落在短槍上,臉色卻是大變,忙不疊朝身後看去。

為了鏟除昭衍,馮墨生帶出城的都是忽雷樓部下,他們對主子言聽計從,哪有坐視旁人幹預之理?眼下,他們之所以按兵不動,只因在這數十個暗衛身後又多了一片打扮相似的人影,而在人影之外,烏泱泱的精兵列陣待發,戰馬吐氣如雲,弓手搭箭在弦,只等一聲令下!

“我讓你住手,沒聽見嗎?”

那在關鍵時刻擲出短槍之人站在最前,赫然是一身血汙的蕭正風,他比早上出城時狼狽了許多,尤其左手和右眼都綁了繃帶,猩紅血色氤氳滲透,令人觸目驚心!

馮墨生右臂空空,臉上慘白一片,既是大驚失色,又覺得萬分難堪,啞聲道:“蕭樓主……”

向來對馮墨生言聽計從的蕭正風這回卻沒有看他,只是舉步走向昭衍。

最先出刀攻擊馮墨生的一男一女,赫然是劉一手與李鳴珂,二人已將昭衍攙扶起來,只覺得掌心一片濕漉漉,竟有些不敢下手。

昭衍對他們道了謝,見蕭正風走到近前,勉強擠出一絲笑來,氣如游絲地道:“多謝蕭樓主……救命之恩。”

蕭正風見他遍體鱗傷,眉頭緊皺,沈聲問道:“你二人為何拔劍相向?”

馮墨生心下一跳,忙道:“此子勾結——”

“本座沒問你!”

蕭正風冷聲截住馮墨生的話頭,令其更覺不安,又聽昭衍苦笑一聲,道:“今日之事,我……”

話沒說完,他終是支撐不住,昏倒在劉一手懷中,嚇得兩人臉色一白,李鳴珂忙伸手去探他鼻息脈搏,好在人還活著,急忙從懷裏取了傷藥塞進他嘴裏,強行讓他吞下。

蕭正風見此,本就難看的臉色愈發陰沈,冷眼一掃馮墨生和他手下那幫暗衛,道:“先回城!”

馮墨生見他動了真怒,又不知雲嶺山那邊出了何等變故才讓蕭正風傷重至此,心下惴惴不安,識趣地沒有多說什麽,只用陰鷙目光掃過昭衍三人,轉身跟上了蕭正風。

此地離雲嶺山已然不遠,蕭正風等人又負傷不輕,一眾人馬只好放慢速度,直至天黑方才抵達西城門前,守城官今日一時疏忽險釀大禍,乍見眾人歸來,嚇得魂不附體,忙是命人開門相迎,不想這些大人物沒一個將他放在眼裏,心裏不知是失落還是慶幸。

軍兵入城,眾暗衛各歸其位,蕭正風甩袖回了縣衙,且不理會馮墨生,命人喚了最好的醫師到廨舍,為他治療傷口。

蕭正風身上多處帶傷,最麻煩的莫過於右眼和左手斷指處,醫師戰戰兢兢地查看過後,“撲通”一聲跪倒下來,將額頭磕得流血,只道自己無能為力。

饒是已有了心理準備,想到自己以後就要斷指缺目,蕭正風勃然大怒,牽動傷口又滲出血來,恨不能將方敬的腦袋砍成稀巴爛,再將那些逃走的賊子悉數抓回來千刀萬剮。

盛怒之下,蕭正風擡腳就要將這不中用的醫師一腳踹死,門口突然傳來了稟報聲,說是清和郡主來探視他了。

殷令儀被救回一事,蕭正風在路上已聽馮墨生說過了,只是他心情不佳又模樣狼狽,實在不願讓她見到自己這般樣子,正要開口謝客,殷令儀已不顧侍女勸阻,推門而入。

蕭正風平生好大喜功,尤其不願在女人面前丟臉,下意識背過身去,拿手遮住傷眼,不想善解人意的殷令儀這回卻是繞到他面前,柔若無骨的手輕輕覆在他腕上,勸道:“傷口尚未結痂,你這般捂著易生炎癥,快些放下吧。”

只要殷令儀願意,她會是天底下最討人喜歡的人,這一句話裏沒有憐憫更無嫌惡,平平淡淡如看待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令蕭正風心頭升起的煩躁都化為烏有,訥訥坐了回去,任那如蒙大赦的醫師上手處理。

殷令儀坐在一旁,直到醫師為蕭正風包紮好了傷口,屋裏屏退了一切外人,她才嘆了口氣,道:“蕭樓主以身犯險,親自將匪首斬於刀下,雖是大功於朝,但過於冒險。”

蕭正風強打起精神道:“不說這些,得見郡主平安歸來,已是大幸!”

殷令儀秀眉微蹙,苦笑道:“我之所以深夜前來打擾,正是為此事而來。”

聽她主動提及被擄之事,蕭正風神色一肅,只聽殷令儀道:“擄我之人是一年輕和尚,武功極高,來歷不明,將我帶出縣衙後遁入暗渠,在那臟汙陰暗的死角藏身不出,期間不曾與我有過半句交談,不過……我曾見他拿回密信翻看,透過燭光偷窺,俱是些字符畫。”

她一邊說,一邊以指蘸水在桌上畫了幾下,蕭正風定睛看去,與殷令儀異口同聲地道:“烏勒文!”

“我被點了穴道動彈不得,只窺見了這幾個字。”殷令儀搖了搖頭,“他點了我的啞穴,卻不遮住我的耳目,可見是有恃無恐,今日天未亮時他將我扔在原地,獨自出去了一趟,不多時就帶了兩身皂衣回來,並有一塊令牌。”

說話間,她將從守城官那兒拿回的令牌遞到蕭正風面前,後者接過仔細查看,頓時臉色鐵青地道:“是紫電樓的令牌沒錯。”

“這令牌,部下人人都有嗎?”

“不多,卻也不少。”

“能否一一清查?”

“近日來折損了不少人手,部分屍身未及回收,恐難盤查。”

“那就是查無所證了。”殷令儀搖了搖頭,“萬幸昭衍及時趕到,將那賊和尚截住,否則……到時候,這令牌就是紫電樓的禍端,若因你我之過牽連朝野,縱然是死也難心安。”

蕭正風的一顆心直往下墜。

半晌,他忽然道:“昭衍與馮樓主先後追出城門,卻是跟丟了賊子蹤跡,馮樓主因此斷定昭衍與賊相通,二者之間裏應外合,郡主是如何看待此事的?”

“不如何。”殷令儀淡淡道,“昭衍也好,馮樓主也罷,我對他二人所知甚少,僅憑這點蛛絲馬跡怎敢妄自揣度?只是……”

“只是什麽?”

“昭衍是步山主的弟子,寒山多年來與雁北關守望相助,就算他犯下罪錯,也該將人拿下,知會寒山一聲再行處置,馮樓主卻亟不可待要將其誅殺,又是在這多事之秋……得虧蕭樓主及時趕到,否則泥人還有三分火氣,更別說那揮劍斬敵酋的步寒英。”

殷令儀這句話使得蕭正風心頭一凜,立刻想到昭衍先前的諸般說辭,忍不住摸了摸懷裏那塊青狼令牌,喃喃道:“不錯,馮樓主這回確實沖動了。”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殷令儀寬慰他道,“據我所知,馮樓主固然智計過人,可他畢竟年老心衰,難免有疏漏之時,所幸大錯未成,蕭樓主不必過於掛懷。”

是啊,馮墨生那老狐貍向來謹小慎微,做事總是謀定而後動,他明知道這是牽一發動全身的時候,怎會行此等“沖動”之舉?

去追和尚的那群人裏,除了昭衍,其他都是馮墨生的心腹,那會兒到底發生了什麽,不還是他說了算?

蕭正風僅剩的左眼微微瞇起,令人膽寒的殺意在眸中悄然閃動,右眼明明上過了藥,現在卻莫名疼得厲害,似要滴血。

一旁,殷令儀端起熱氣裊裊的香茶,輕輕呷了一口,唇畔輕笑旋即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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