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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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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無日月,牢裏也分不清晨昏。

方詠雩已經不知道自己在這裏待了多久,牢頭送來的食物他少有動過,臨水照影時竟有了幾分形容枯槁,除了舉手擡足時牽動的鐵鏈聲,此間再無第二種聲音可解寂寞。

武林大會,該結束了吧。

方詠雩怔怔出神,倒沒有什麽忐忑畏懼之情,以至於在鐵門緩緩打開的時候,他連呼吸和心跳也無半分變化,僅僅是擡起一雙死水無瀾的眼眸,靜靜地望著來人。

出乎意料,自他被關入無赦牢便再沒出現過的生父方懷遠,今兒個竟然親自來了。

武林盟建立於棲凰山,歷代盟主被江湖好漢視為人中龍鳳,天青染衣,鸑鷟為冠,臨高而不孤,堅貞而不屈。

在方詠雩幼年時,他曾在這樣的方玉樓膝上打過滾,聽祖父講起老掉牙的武林舊事,膽大包天地將鸑鷟冠摘下來頂在自己腦袋上,祖父從來不生氣,於是這套象征了武林半邊天的衣冠就成為了方詠雩兒時最喜歡的玩物。

然 而,當方懷遠繼位盟主之後,方詠雩卻開始厭惡這套衣冠,原因無他,方懷遠從不似方玉樓那般溺愛他,且有忙不完的大事小情,怯懦病弱的方詠雩與這些事情比起 來總顯得不那麽重要,以至於方詠雩每每只能看著他的背影,越是追趕越是遙不可及,最終僅有這一抹青色如苔蘚般生長在他心中的井邊。

方詠雩垂下眼,開門見山地問道:“誰贏了?”

方懷遠走過石橋,一步步來到他面前,似乎是不知該如何開口,沈默了好一會兒才啞聲道:“是補天宗的尹湄。”

方詠雩一楞,不由得想起自己一行人當初在尹湄手下狼狽逃生的日子,旋即點了點頭,道:“原來是她,難怪了。”

他的反應如此平淡,令方懷遠更不知如何是好,如同石像般僵立不動。

方懷遠不說話,方詠雩反而主動開口問道:“願賭服輸,你要親手把我交給周絳雲嗎?”

“……是。”

短短一個字,像是從方懷遠心頭剜下的一塊肉,他負在背後的左手猛地攥緊成拳,每一根指節都開始發白。

“那就走吧。”方詠雩擡頭對上他滿是血絲的眼睛,竟然笑了一下,“我在這裏枯坐了太久,骨頭都要朽了。”

方懷遠狠狠吸了一口氣,只覺得胸肺間像要炸開一樣疼,他不敢再看方詠雩,也不敢再說一句話,直接揮劍斬斷了禁錮方詠雩手腳的鐐銬和鎖鏈。

無須押送或推搡,方詠雩一手撐地站了起來,晃了兩下便穩住身形,與方懷遠擦肩而過,頭也不回地向大開的鐵門走去。

沒想到的是,林管事也候在門口,見他出來立刻迎上,將手裏捧著的新衣為他披好,遮去了方詠雩滿身血汙,又取了布巾和水為他擦拭頭臉,在方詠雩想要避開的時候,她輕聲道:“小公子,這是夫人的一片心意,你……領受了吧。”

無論此去是死是活,總得幹幹凈凈地走,莫讓人看了笑話。

方詠雩推拒的動作一頓,終是垂手任她施為,又喝下了一杯酒,這才在方懷遠的陪同下走出了無赦牢。

細算起來,方詠雩只在牢裏待了三天,卻恍如隔世了一般。

今日天晴,陽光刺眼,當他擡頭仰望的時候,不禁落下淚來。

當他們回到演武場的時候,此處依然沸反盈天。

到了這一步,這場武林大會算是被黑道攪了個天翻地覆,場上不知多少人爭得面紅耳赤,更有甚者當眾大哭大鬧起來,但凡是有心氣的白道人士,沒有誰能忍受如此奇恥大辱。

可任他們如何不甘,這一輪的六場比鬥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舉行,交鋒對戰有目共睹,勝負已是蓋棺定論。

按 照約定,黑道弟子即便奪魁也不過是爭得了一次虛名,戰至最後的江平潮才是白道第一,可他輸了至關重要的一戰,哪怕有海天幫眾弟子圍在身邊鼓氣寬慰,江平潮 仍是臉色慘白,連傷勢也不許人處理,直到江天養匆匆趕到,一掌將他拍暈過去,這才順利把他送去了醫館,只留下滴淌在地的滿目猩紅。

先前被送醫的昭衍倒是回來了。

他傷得不輕,醒得卻快,甫一睜眼就聽說了這邊戰況,於是不顧醫師們的大呼小叫,強撐傷體趕回了演武場,臉色白得像鬼一樣。

與他一起回來的人,還有穆清。

方家父子一同現身時,滿場嘩然幾乎要頂破天去,原本水洩不通的人群向兩邊分開,方詠雩有生以來還是頭次嘗到萬眾矚目的滋味,只覺得頗為好笑,目光掃過無數張神情各異的面孔,最終停留在昭衍等人身上,難得沒擺那些喪氣臉色,只對他們微微一笑。

大庭廣眾之下,方懷遠帶著方詠雩踏過廣場正前方的長階,一路上了高臺。

蕭正風居中,白道三大掌門位於左,周絳雲領著一幹黑道門人在右,早已在此等候。

既然是黑道勝出,如何處置方詠雩也就取決於周絳雲的定奪,他是不肯再多等一日,要求方懷遠當場將方詠雩交給自己,趁著各路人馬同在好做見證,殺人誅心不過如此。

方 詠雩身上發生的種種事情,早在杜允之揭開七秀榜那天就已引得眾人非議,後來他從陰風林裏殺出來,當眾擊退方懷遠又掌斃了柳郎君,武功高深出人意料,手段狠 辣令人心驚,有消息靈通的人打聽到了些微風聲,便添油加醋地宣揚開來,可是歸根結底,這些個局外人尚不知曉他究竟犯了什麽滔天大錯,使堂堂武林盟主的獨子 深陷牢籠,如今還要被推出來公開處刑。

蕭正風心裏同樣不甚愉快。

正如昭衍和尹湄私下揣測的那樣,聽雨閣一手扶持起了周絳雲, 也同樣忌憚他變成第二個傅淵渟,明捧暗壓的手段不僅是閣主蕭正則在用,身為紫電樓樓主的蕭正風同樣謹記於心。這一回,蕭正風雖然聯合周絳雲向武林盟施壓發 難,卻沒想過真將方懷遠逼得進退維谷,心裏更不認為周絳雲帶來的這點人手能力壓白道群英奪得魁首,他只需要坐山觀虎鬥,等到最後關頭運作一番,便可收獲兩 頭利益。

可惜天不遂人願,蕭正風的如意算盤只打了一半,如今白道輸了比試,方懷遠接連折損了首徒和獨子,恐怕已經恨上了他,而周絳雲得到了陽冊便是如虎添翼,再想如以往那樣壓制對方就不容易了。

變數連連,事與願違,究竟是時運不濟,亦或者……有人在背後暗算他?

蕭正風心裏一陣陣發沈,卻連半點頭緒也沒有,他懷疑過周絳雲在暗地裏搗鬼,可自打雙方會合以來,他二人幾乎是同進同退,連陸無歸等人也被暗衛盯著,若真是他們做了什麽,不可能逃過蕭正風的耳目。

正思量間,方家父子已經走到了近前,頓時引得臺下眾人齊齊望來。

頂著周絳雲毒蛇般的目光,方詠雩轉身看向下方,他從小見慣了大人物,一眼就認出了不少鼎鼎大名的英雄好漢,其中有前輩高人,也有後起之秀,正用各種目光打量著他,像是要把他剝皮拆骨看個真切。

方懷遠踏前一步,未有只言片語,先抱拳為禮,向天下英雄深深鞠了一躬。

喧囂不已的人群,霎時間安靜了下來。

半晌,方懷遠緩緩直起身來,道:“方某自永安八年五月初五接任盟主之位,迄今已有十五載,承蒙各方豪傑賞面襄助,方有武林盟今日之榮光,在此拜謝諸位了!”

頓 了頓,方懷遠臉上流露出一絲苦笑,又道:“方某忝為盟主,本應管束門人為公先行,謹守俠義之道,樹德務滋,除惡務本,為公道舒張正義,為蒼生謀取福祉…… 然,方某身在其位未盡其職,禦下不嚴,教子無方,我兒詠雩心生歧念,竊學魔功,染指別派密典,無顏面再為盟下弟子,今將驅出門墻移交補天宗,生死由人,不 覆相關矣。”

無數人渾身劇顫,張口欲呼卻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耳畔只有風聲呼呼作響。

方詠雩閉了閉眼,而後竟然笑了。

方懷遠轉頭看著他,聲音沙啞地問道:“詠雩,你……還有什麽想說的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方詠雩身上,他沈默了片刻,忽然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對方懷遠磕了一個響頭,道:“兒不孝。”

話音未落,沒等方懷遠把他扶起來,方詠雩已經反手提掌擊向自己的天靈!

想不到他當真如此決絕,周絳雲臉色一變,當即向他腕子抓去,未料方詠雩早已猜到他不肯輕易罷休,作勢自盡引他出手,待到周絳雲手指探來,他驀地變掌為爪,一翻腕子朝周絳雲手臂抓去!

“好小子!”

冷 笑一聲,周絳雲不閃不避,任方詠雩抓住自己右手腕,提膝向他面門撞去,方詠雩果斷松手,就地一滾避開襲擊,掃堂腿攻向周絳雲下盤,就在眾人以為他要殊死一 搏的時候,方詠雩竟又使了個虛招,生受了周絳雲一掌,唇邊濺血飛紅,手下卻是半分不慢,並指如刀向一旁蕭正風的咽喉劃去!

方懷遠神情大慟:“詠雩——”

方詠雩充耳不聞,此刻他滿心滿眼只有蕭正風的命。

待在無赦牢的三天三夜,方詠雩想起了過往種種,占據他心神大半的莫過於生母晴嵐,從她一顰一笑想到她的十指斷口,每想她一次,他對蕭正風的恨就多上一分。

因此,打從方詠雩走出無赦牢那一刻起,他就沒想活到明天。

蕭正風未料想方詠雩竟會突然殺向自己,倒也不慌不亂,側身讓過方詠雩迎面一擊,旁人只覺得眼前一花,他已從方詠雩面前閃至身後,一手翻轉拍上腰側,一手屈指鎖向方詠雩肩膀!

“撲哧”一聲,五根手指深陷方詠雩肩頭血肉之中,左邊腰側同時傳來劇痛,方詠雩本就氣虛力衰,被他兩招擊中後半身都軟了下去,蕭正風剛要將他制服,心中卻劃過了一個念頭——

這是一個機會!

電光火石間,蕭正風手下勁力一松,旁人看不出絲毫端倪,唯獨方詠雩略有察覺,他來不及多想,拼力震開了蕭正風,恰好周絳雲同時逼近,他猛一咬牙,提起剩餘內力盡數附於雙手,悍然向周絳雲擊去!

陰風林外那次交手足夠周絳雲探知方詠雩深淺如何,此刻見方詠雩豁命出手,他也不敢托大,左右齊出對上兩掌,卻不想掌力一往無前,方詠雩那邊竟是主動撤回了內勁,結結實實地受了他兩掌!

“砰!”

眾目睽睽,方詠雩像是斷了線的風箏,被周絳雲的掌力猛地擊飛出去,後背撞上一根大石柱,那根柱子立刻裂開無數細紋,而他整個人頹然倒下,口耳鼻同時流血不止!

“詠雩!”

一瞬間,方懷遠臉色慘白,最先趕到了方詠雩身邊,周絳雲僅落後半步,直接抓過方詠雩的左腕,毫無保留地渡去保命真氣,可無論他渡去了多少,皆如泥流入海再無聲息。

顧不得方懷遠在側,周絳雲死死地瞪著方詠雩,他分明毫發無傷,此刻卻有血腥氣從喉間泛起,一字一頓地道:“你、找、死?!”

“噗”的一聲,方詠雩又吐出了一口鮮血,他竟然還能對周絳雲笑出來,氣如游絲地道:“聽說……當年的薛泓碧……就是被你逼死的,周宗主……如今你又親手殺了我,這一輩子……你再也別想得、得到……”

最後幾個字,他到底沒能說出口。

血跡斑斑的手緩緩垂落,原本靈動有神的眼睛也變得空洞渙散,方懷遠與周絳雲兩大絕頂高手同在,都無法再探得半分脈搏生息,就連胸膛的些微起伏也沒了。

方詠雩帶著這樣的笑容,偏頭倒在了方懷遠懷裏。

方懷遠呆住了。

剎那間,仿佛洪水倒卷,又好似時光逆流,恐懼如同猛獸張開了血盆巨口,一下子將他吞噬進去,那腥臭的腹腔裏沒有腸肝肚肺,只有一個經年不散的噩夢!

臺下,所有人這才從剛剛的變故裏回過神,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穆清和王鼎他們已經推開人群,向著上方趕了過去。

昭衍卻沒有動。

他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不知是沒有回神,亦或者不敢去看,直到兩道目光如利箭般刺在了自己身上,他才回頭看去,只見無人註意的人群外圍,陳朔的身影閃動了兩下,徹底消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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