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章 ·情劫

關燈
五月十五,微風冷,陰雲垂。

這場一波三折的武林大會,終於結束了。

諸 多變數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不僅是白道眾人滿心覆雜難言,蕭正風亦覺棘手,深知這回與方懷遠結下了大梁子,以後怕是麻煩不小,有心找補一二,奈何江夫人聞 訊病倒,方懷遠已閉門謝客,三大掌門體恤他喪子之痛,聯手暫代武林盟大小事務,其中海天幫幫主江天養最為長袖善舞,親子江平潮又殺入了大會決戰,已是心照 不宣的盟主繼承人,由他代方懷遠出面打發各路人馬是再合適不過的安排了。

事已至此,蕭正風只得告辭,周絳雲亦率領門人同日離去,此番黑道大出風頭,周絳雲面上卻無半分喜色,渾身殺意外洩如洪水將傾,若非蕭正風在側,又有眾多白道人士齊聚於此,恐怕他就要當場宣洩癲狂,血洗棲凰山了。

因 此,探子雖報信說周絳雲一行人已出了棲凰山地界,代掌護山大權的謝安歌仍未敢懈怠分毫,她以棲凰山為中心,在方圓五十裏內增設了許多暗樁崗哨,彼此之間一 旦發現什麽風吹草動,不消個把時辰就能將消息傳達上山,王成驕更是將帶來的丐幫弟子全部打散,為武林盟增加了大量人手,又把負責守山和巡邏的隊伍重新編 排,儼然一派備戰之態,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武林盟經歷了如此變故,又涉及到了盟主家事,其他前來參加大會的門派便也不好多留,杜允之等渾水摸魚之輩更是尋了個說法速速離開,短短不過兩三日,先前喧鬧擁擠的棲凰山變得冷清下來,可那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緊張氣氛已化作陰雲籠罩在了此間眾人心頭。

昭衍走出房門的時候,恰好被一股冷風灌進了脖子裏,凍得他一激靈。

天上下著小雨,前兩日還有些燥熱的暑氣被這場雨消解了許多,在蔥蘢郁郁的山頭上竟有些微涼之意,昭衍將天羅傘撐開擋在頭頂,拎著一壇酒步履輕緩地走進了雨幕。

等他到達清心居所在那片竹林的時候,這裏已經聚了不少人。

方詠雩生為武林盟主之子,死也不離棲凰山,於是殞命於周絳雲掌下,在場眾人有目共睹,悲怒有之,惋惜有之,暗中議論更有之,而方懷遠為了斷絕周絳雲的癡心妄想,當晚就主持火化了方詠雩的屍身,如玉郎君化為一抔灰土,任誰也覺噓唏不已。

最終,方詠雩的骨灰與他生前舊物被收攏一處,葬在了這片竹林裏。

雨勢越來越大,根根青竹被風雨打得東搖西擺,不時發出“沙沙”的聲音,江平潮披著一件單衣,手持短刀半跪在地,正對著新立的墓碑一筆一劃地刻著什麽。

江煙蘿一身素衣白裙,滿頭烏絲只是草草挽起,她持傘站在江平潮身後,面容蒼白,神色憔悴。

鑒慧正盤坐於地,拈動念珠輕誦經文,王鼎蹲在墓旁砌磚壓土,李鳴珂則將籃子裏的供品一盤盤擺出來,聽到有腳步聲由遠至近,她轉頭見是昭衍,又把目光移了回去。

經咒裊裊,風雨如泣,唯獨不聞言語聲,並非無話可說,而是沒有任何言辭能承載這生死之重。

他們之中,除了穆清和江家兄妹,其他三人與方詠雩不過交情泛泛,自然談不上什麽哀戚悲痛,可他們也為此拼力一搏,到頭來卻是功敗垂成一場空,眼睜睜看著方詠雩死在面前,饒是明知人事已盡,仍不免挫敗傷感。

站得越高的天之驕子,跌落時就會摔得越加慘痛,而越是痛得刻骨銘心,以後才能在這崎嶇江湖路上走得越遠。

江平潮無比認真地將“方詠雩”三個字依次刻在了石碑上,一筆一畫皆端正清晰,他這才吐出一口氣,手撐膝蓋緩緩站了起來,這個動作似乎牽扯到了傷口,疼得他臉色白了白,神情雖無變化,額頭上已滲出了冷汗。

擺手拒絕了江煙蘿的攙扶,江平潮站直了身體,目光落在昭衍手裏拎著的酒壇上,扯了下嘴角笑道:“詠雩他不愛喝酒,你帶這個來做什麽?”

昭衍只覺得他這一笑比哭還難看。

“給人送行哪能不喝酒呢?”搖了搖頭,昭衍拍開泥封將酒水澆在墳前,只倒了一半,剩下半壇被他自個兒灌了一大口,這才轉手遞給江平潮。

養傷的人本不該喝酒,可江平潮也好,王鼎也罷,兩人喝起這烈酒來卻比喝藥更痛快,就連穆清和李鳴珂也仰頭喝了一口,唯有鑒慧與江煙蘿滴酒不沾,一個謹守戒律,一個正用擔憂的眼神望著他們。

李鳴珂最後一個喝完了酒,將酒壇子反手一拋,聽得那清脆的碎響聲,連日來壓在眾人心頭的郁氣終於散了些許,他們一起焚化了紙錢,看那些帶著火星的紙灰被斜風揚起,最終又湮滅在雨幕中。

七個人在新墳前默然佇立了半晌,李鳴珂最先開口道:“家父派人捎來口信,我便在此與諸位道別了。”

王鼎楞了下,心頭湧現失落,訥訥道:“不再多留些時日嗎?”

李鳴珂也不隱瞞他們,直言道:“西北之交有地龍翻身,家父已派人前往救災,令我即刻趕去主持大局。”

眾人一驚,這些日子以來他們將全副心神都放在了武林大會上,後來又出了方詠雩這檔事,竟不知外頭發生了這般災禍,穆清忙問道:“情況如何了?”

李鳴珂搖了搖頭,沈聲道:“地崩發生在雲嶺山,如今那裏道路截斷,河水已倒灌成災,除非身臨其境,否則難以探明情況。”

江平潮皺起眉:“發生了如此災情,當地官府難道沒有安排賑災?”

李鳴珂神色一黯,鑒慧念了句“阿彌陀佛”,為他解惑道:“江少主有所不知,雲嶺一帶山勢陡峭、地廣人稀,貧僧前些年游方行至,只見到幾處村落並一座小城,多為老弱婦孺,青壯不足千人,官吏懶散庸碌不理民生百事,算是個‘三不管’之地。”

自 永安元年起,隨著蕭氏為首的外戚勳貴結黨攬權,這些世家大族又有數不清的泥水關系,憑借“隱田”、“隱戶”等手段大肆壟斷田產,逼得百姓流亡之事屢見不 鮮,那些沒了田地家產的人們為了生計或降籍自賣,或四處流竄,這些背井離鄉的人只能任由當地鄉紳串通惡吏任意剝削,造成了許多慘禍。

於是,有一部分不堪忍受的人選擇了再度流亡,逃到那些荒蕪偏僻的地方,鳥不拉屎雞不生蛋,甚至連戶籍也不能被記錄上冊,雖說從生到死都不明不白,總也好過被人欺壓蹂躪。

雲嶺山就是這樣一個地方,而這偌大的靖朝天下絕不僅有一座雲嶺山。

長期以往,國將不國。

昭 衍此刻想到更多,雲嶺山雖處西北之交的偏僻區域,但是此地與劍南江上游幹流相距不遠,一旦雲嶺山發生地崩,河道也有阻塞風險,屆時洪水決堤必然殃及更廣, 當地官吏再怎麽屍位素餐也不敢輕忽如此大事,李鳴珂既然只知地龍翻身而不聞水患,說明河道一帶已經被官府派兵搶險守住了。

既然如此,他們為何不連雲嶺山的災民一並解救,反而坐視消息外流?

鎮遠鏢局雖然素有仁義之名,可事涉天災,無人能夠擔保安危,李大當家為何要求自己的女兒親自率人前往?

王鼎心裏沒他這麽多彎彎繞,聽完這一番話後權衡了片刻,斷然道:“李大小姐,我隨你同去!”

李鳴珂一怔,只聽王鼎道:“我丐幫自創立以來,嚴守祖師爺定下的規矩,眾弟子向百姓乞食討口,若無百家飯哪來這天下第一大幫的名頭?我雖不才,也願率領幫眾救百姓於水火,此乃我輩份內之事,義不容辭!”

頓了頓,他看向李鳴珂一雙明眸,陰沈數日的臉上難得有了些笑意,道:“正巧李大小姐的鏢局有車馬糧食,而我丐幫別的沒有,最不缺人手。”

李鳴珂定定地看了他許久,擡掌道:“未時三刻,山門之前。”

擊掌聲起,王鼎一字一頓地道:“不敢忘約!”

江平潮雖也有心同往,可他如今已是板上釘釘的下任盟主,未來三年都要留在棲凰山向方懷遠學習打理盟中事務,只好道:“二位抵達災區之後,若有什麽用得著我的地方,切勿忘記傳書相告!”

轉眼間,眾人將要分別,他們雖然相識不長卻都一見如故,難免生出了幾分悵然不舍,好在他們都還年輕,來日方長少不了重聚之時,於是這點離愁也很快散去,最後在新墳前互祝平安,就此離散了。

鑒慧暫留竹林為新墳誦經,王鼎與李鳴珂忙著回去召集人手收拾行囊,昭衍也借故離開,剩下三人合計了一番,決定先去探望展煜。

昏迷多日,展煜總算在昨天夜裏醒來了。

他這回是從鬼門關前撿了半條命回來,手臂的傷勢尚可恢覆,雙腿卻難以治愈,說不得下半輩子都要與病榻、輪椅為伴,這對展煜而言或許比死更加痛苦。

按理來說,誰都不應在這個時候將方詠雩的事情告知於他,可展煜的心思何等細致敏銳,醒來不見方詠雩倒還罷了,若今日再見不著人,哪裏還能瞞得住他?

縱觀棲凰山上下,此時能將噩耗親口告訴他的人,也就只有方懷遠和穆清了。

江家兄妹站在院落裏等待,穆清於門前僵立了好一會兒,這個在生死關頭都不曾眨眼的女子現在竟有些畏懼不前,她深吸了一大口氣,這才推門走了進去。

不一會兒,屋裏發出了物件砸落在地的響動,伴隨著壓抑不住的嘶聲。

這聲音不大也不清晰,像是咬住了什麽東西,只從喉嚨裏發出破碎的殘音,如一把銹跡斑斑的鈍刀來回割著肉,一下一下讓人心疼如絞。

江煙蘿並未刻意去聽屋裏的動靜,江平潮卻不知聽見了什麽,本就蒼白的面容上愈加沒了血色,手指無意識地攥成了拳頭,連掌心滲出血珠也不自知。

“哥哥!”

這時,江煙蘿一聲呼喚強行拉回了他的神智,江平潮怔怔轉過頭,眼眶裏盡是血絲。

江煙蘿將他的手捧起,一根根掰開指頭,用絲帕拭去那些半月形的血痕,輕聲道:“流血了,疼嗎?”

“……不疼。”

“你莫要騙我了。”江煙蘿擡起頭,“人心都是肉長的,哪會不知道疼?”

江平潮呼吸一滯。

“哥哥,告訴我,穆姐姐剛才說了什麽?”

江煙蘿的聲音愈發輕柔,像是纏繞手上的蛛絲,輕易就能將它扯斷,偏又黏在皮肉上難舍難離。

神使鬼差地,江平潮喃喃開口道:“她說……已經向謝掌門請下了雲游令,會陪著展大俠遍訪江湖名醫,哪怕、哪怕去找那隱匿多年的怪醫殷無濟,一定會把他治好。”

江煙蘿揚起唇角:“倘若展大俠真能康覆,著實是一件莫大的喜事呢。”

“是……”

江平潮心中愈發苦澀,從未如此覺得自己就像是陰溝裏的老鼠,滿心都是見不得光的妄想。

他其實是很欽佩展煜的。

這一代白道弟子裏,展煜成名最早,又不似武瘋子王鼎那般行事無忌,他武功高強且人品高潔,素來為各派年輕弟子之楷模,江平潮雖有些自傲,倒不至於自負到不敢承認他人強過自己。

因此,在展煜出事之後,江平潮跟所有人一樣為此深感憤怒和惋惜,可在這樣激蕩的情緒過後,江平潮駭然發現自己心中竟然還有一絲竊喜。

多麽可悲又卑劣啊,枉他身為名門之後,向來自詡俠義,竟會為這樣一樁慘禍感到高興。

在這段日子裏,江平潮不止一次地想道——若是展煜再也好不了了,餘生都只能做個不良於行的廢人,穆清還會愛他嗎?

這個問題,江平潮敢想不敢問,剛才卻被展煜自己問出了口。

穆清並不知道門外還有一人在屏息等待這個答案,她只是沈默了片刻,然後強壓著怒意反問道:“你當我是什麽樣的人?”

她若愛俏,何愁找不到玉面郎君?

她若慕強,難道天下無有更強者?

展煜與穆清之間從來沒有什麽至死不渝的海誓山盟,只有心照不宣的兩相知。

這一刻,江平潮知道自己徹底輸了,不是輸在什麽相逢已晚,更不是什麽品貌身家,僅僅輸在他不是展煜罷了。

若在以往,江平潮或許還想去爭上一爭,可他已經輸了武林大會的決戰,輸掉了方詠雩的性命,又輸掉了穆清的心意,他還能拿什麽臉面去跟展煜相爭?

江 平潮失魂落魄地轉過身,像一個敗軍之將,只想要落荒而逃,就在他即將走出院門的時候,耳畔又響起了江煙蘿的聲音:“穆姐姐與展大俠情深義重,可兒女情長如 何能感動上蒼?展大俠若能痊愈固然最好,可他若是……都說等閑變卻故人心,縱使穆姐姐心意不變,以展大俠的心氣如何能忍茍且偷生?我只怕他被炎涼世態磋磨 了心性,到了那時,穆姐姐怕是耗去一生韶華換得淒涼了。”

將要邁出的腳步猛地一頓。

江煙蘿的話就像一碗香氣襲人的毒汁,徐徐傾倒在江平潮心裏,令他心亂如麻不知所措,竟沒能意識到此時兩人相距少說有三十步之遠,聲音卻是在自己耳邊響起的。

他僵硬地轉過身,啞聲問道:“阿蘿,你說什麽?”

江煙蘿走上前來,與他一起回頭看向那扇緊閉門扉,道:“我只是覺得,以穆姐姐這般品貌合該擁有旁人艷羨的一切,無論前程或姻緣,她都配得上更好的……哥哥,你說是嗎?”

江平潮渾身一顫,腦子裏像是炸開了一道煙花,霎時間竟有些頭暈目眩,也不知自己如何離開了這座院子,更不知道在他走後,江煙蘿並未在此久留,頂著愈發淅瀝的雨幕走了出去。

沒走出幾步,一把傘就遮在了上方,為她遮風擋雨。

江煙蘿擡起頭,恰好對上一雙明亮如星的眼眸,沾了雨珠的嘴唇頓時笑如春曉之花,柔聲道:“多謝阿衍哥哥。”

昭衍絕口不提自己又躲起來聽墻根兒的小人行徑,目光掃過她腕上的包金玉鐲,道:“手藝粗劣,請阿蘿包涵一二。”

“豈敢,阿衍哥哥心靈手巧,我歡喜還不及呢。”江煙蘿微微一笑,目光卻在傘下陰影中顯得有幾分深邃幽暗,“不過,這就跟破鏡難圓一個道理,有些東西一旦破掉了,就算能夠修飾遮掩,總也不如從前來得完美無缺。”

“那倒未必。”

昭衍將她那只手腕輕輕托起,指尖摩挲過玉鐲上栩栩如生的金絲纏枝,意有所指地道:“這世上還有一個道理,叫做‘不破不立’,阿蘿認為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