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這個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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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燈初上,夜市上的燒烤店的食客陸陸續續開始光顧,沖天的煙熏味為夜晚涼薄的初夏增添了不少氣氛。

一個人游蕩了許久的戚航還是晃到常來的這家,老板娘滿臉堆笑地遞上點菜單:“今天就你一個呀?以前老跟著你的那幾個小兄弟呢?”

“他們今天有事——裏面還有座嗎?”

“裏面坐滿了哦,還是坐外面吧,外面空氣好點。”

“哦好吧。”

戚航隨便找了個靠街邊的位置坐了下來。羊肉串,土豆片,烤青椒,烤魚,啤酒……洋洋灑灑寫完交給老板娘,他突然發現自己好像並沒有單子上寫的那麽有胃口。

而遠處那一桌吃得正歡的小妹們吸引了他的註意力。

很多時候啊,某些職業的人真的會自帶氣場的。

那顏色誇張的恨天高,短到不能再短的短裙,還有松垮得隨時能滑下香肩的吊帶無非是在印證路人們的想法。

戚航低頭看看自己脖子上掛的亂七八糟的這些,配上廉價的T恤和西裝外套,也好不到哪去。

“……知道麽知道麽,夏千芒今天生了個兒子哦,這下豪門太太做得安穩咯。”

“她跟那個富二代也蠻般配呢。”

“般配個頭啦。夏千芒長那麽醜哪點也不知道他看上她哪兒了。”說著這話的姑娘正在奮力地啃著一只烤玉米,眼角的亮粉都被汗水浸得油光光的。

“就是咯,夏千芒明明就是整過的……”

“哈哈,要說還是我們家丹丹漂亮,至少,天然嘛。”

“哈哈哈……”

聽到隔壁桌的高談闊論,戚航嘴角也不由得微微翹起——這些姑娘其實還挺可愛的。

他想,他能這麽認為,多半也是有點私心吧。

“來來來,啤酒,羊肉串還要再等會。”

“謝謝。”戚航笑著接過滿是水汽的酒瓶,順手拿了啟瓶器打開,發現老板娘並沒有要走的意思。

“看你今天不大對勁哦。是不是跟人吵架啦?”

戚航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心想自己還真是容易讓人看破啊。

“是哦。也不是什麽大事。”

老板娘趕忙拉了把塑料椅子過來,坐到他旁邊,用一種關愛和八卦的眼神望著他。

戚航從桌上又抽了個塑料杯,倒了杯給她。

“有個新來的,昨天完事時候偷了客人包裏的東西,今天給我知道了,我叫他還回去,他死活不肯,說又沒多少錢,沒想到其他人都說算了算了。”戚航想盡量表現得自己灑脫一些,可是心裏還是別扭的很,“我再堅持下去,他們就開始說我假正經,什麽’都是出來賣的還裝什麽裝’,我說’要想偷雞摸狗何必還出來賣?’”

老板娘吃吃地笑了:“你還怪有職業道德的嘛。”

戚航苦笑:“他們也是這麽說我的。”

“然後呢。”

“然後我就被趕出來了。”

“不是吧……”老板娘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接著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菜應該好了——哦對了,今晚我請了。”

“呃這不好吧……”

“沒什麽不好的。酒水管夠!”

夏千芒產子的消息在一天時間內紛紛揚揚地傳遍了大街小巷。

一大早,方檸幾天沒充電的手機最後那點電量終於在他爸杜舜之的來電震動中消耗殆盡,在他以為世界終於可以清凈一會的時候,白嫂開始時不時過來敲他的門催他出來接電話,後來就幹脆叫他直接去醫院探望了。

是是是,全世界都知道你們喜得貴子了。恭喜恭喜哦。

你們真的想看我這張根本不想祝福的臉嗎?

方檸合上他的“百寶箱”——那只他從小到大用來收藏他寶貝的紅色手提箱,收到床頭隱蔽的隔層裏——以前杜瀾的頭對著這裏睡的,可他從來不知道這裏有著所有關於他的記憶。

那部壞掉的遙控玩具汽車還在手提箱裏安靜地躺著,可那個人似乎再也不會和自己站在一起了。

是的,他已經離開六天了。

六天的時間裏這間房連窗簾沒有被拉開過。方檸就一個人窩在被遺棄的角落裏睡到昏天黑地。他從未發現自己是如此痛恨清醒的感覺。

是的,他可以承受忽然被潑了一盆涼水,但他無法一直站在瀑布下。

每次睜開眼睛,面對的是空曠的床,一旁冰冷的枕頭,和曾經發生在上面令人著迷的癡纏,說著那些情話的甜膩的聲音,還有他決然的離去。

一幕幕真切地在眼前回放。

可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方檸知道杜瀾想要什麽,他認真地想過。他要回歸正常的生活,承擔所謂家庭的責任,做個好丈夫好爸爸,無論是在社交網絡上,還是真實的生活裏。

他想一聲不響地把這十年的地下情劃出他的記憶,再當自己是他乖順的弟弟。如所有人看到的那樣。

多美好啊。

一切也並沒什麽不同呢。

你就這樣大徹大悟要痛改前非了。我呢?

我們一直在這條無人知曉的獨木橋上艱難前行,回頭望去已經走了這麽遠,這麽久。

你忽然說你想去不遠處的大橋上走走。

我看到了。大橋上流光溢彩,車水馬龍。美得令人矚目,扣人心弦。

寬敞到無需握緊對方的手就可以毫發無傷地到達彼岸。

如果這是你想要的,那你去吧。

我可以一個人繼續走。也可以一直站在這裏,遠遠看著你。也甚至沈入水中,游向你,靠你近一點。

只是你再也不會看到我的卑微。

方檸已經沒有怨恨他的力氣了。心疼到快出現幻覺。

白嫂不敢問,只是每天從多少有變化的餐盤裏判斷這個孩子的生命跡象。那邊大家自然都關註臨盆的少奶奶,甚至都沒註意這邊的少爺好幾天沒露面了。

傍晚過後,方檸的房間門突然打開了。

走出來的仍是那個大家習慣看到的年輕人,穿著體面,氣息清新,臉上的神情是與年齡相稱的不可一世。

臉色有些難看,幾天油米不進讓整個人都消瘦了一圈。凸出的顴骨和變大的眼睛讓他看起來更不好接近了。

“我出去散散心。房間就麻煩您了。”

“你要去看你嫂子嗎?”

方檸正在裝煙盒的動作頓住了,心裏一陣刺痛。於是平靜地答非所問道:“晚上我可能不回來了。”

沒等白嫂再說什麽,方檸已經拿起鑰匙飛奔出了家門。

風很大。方檸漫無目的地開車到處穿梭。街道兩旁匆匆掠過的路燈和霓虹有種令人迷醉的炫目。

他鐵定是不會去看杜瀾的。

他也不想讓自己心裏再多份恨意。哪怕只是對那個可能剛剛睜開眼睛看到這世界的小嬰兒。

這輛紮眼的紅色跑車混跡在車流裏走走停停,隨心所欲。好像飛鷹墮入了閑雲野鶴的世界。

哪裏都可以去。哪裏又都去不了。

等紅燈的時候方檸想聽聽電臺,想了想手還是縮了回來。

不找虐。這已經算是他為數不多的優點了。

可方檸還是想起了和那個人無數次窩在車裏聽著電臺裏的情景。

喧囂的馬路,聒噪的娛樂新聞,那些關於杜瀾和夏千芒真真假假的消息貫穿了一個又一個春夏秋冬。主持人總是不遺餘力地用職業性的八卦語調興奮地說著,夏千芒戀愛啦,對方是誰誰誰家的大公子哦;感情出現危機啦,公子怎麽一個人出來吃飯呢;夏千芒訂婚啦,婚期是幾月幾號啊……每當這時,坐在方檸旁邊的當事人總能吃吃地笑出聲來,好像揚聲器裏播的故事和他一點關系都沒有。

方檸也總會配合地勾一勾嘴角,一言不發。

他知道他們可以走下去。而他們也總能很默契地守護好這個秘密。婚外情這樣的罪狀無疑又給這段半亂倫的感情增添了不少刺激的砝碼。

彼時杜瀾還沒什麽可能一本正經地說出“我要當爸爸了”這樣的鬼話來。

至少在方檸看來是這樣的。

杜瀾是屬於我的。怎麽可能會對那黑歷史一大把的女明星動真情。

父親公司飈紅的股價已然說明了一切。

“呵。”

方檸不屑地哼了一聲。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寂寞的車廂冰冷地響起。

漸漸地,不見了有明亮路燈指引的寬闊馬路。夜晚燈紅酒綠的迷醉樣貌開始在周遭嶄露頭角。

隨大流後果就是,他迷路了。

他不知道自以為一直生活在的這座高端整潔的城市裏,還存在著這汙垢一樣的角落。

沖天的燒烤煙熏之氣,散發出刺鼻卻誘人的味道;以盆計量的食物堆在店鋪門口的桌上,油光鋥亮的可口賣相讓人來不及去思考健康和衛生的問題;粗劣的廣告和燈牌下,是開到最大的風扇呼呼地吹著夜市裏大快朵頤的食客們。街邊的姑娘們眼波流轉,大方地裸露著廉價的皮囊,那姿色,說是庸脂俗粉怕都是擡舉了。

方檸瞥到不遠處那個對著粗俗漢子投懷送抱的女人,她臉上的濃妝讓她看起來像個不入流的異裝癖。

盡管第一次感受到這種氣息,他卻並沒有感到陌生。因為在他心目中她們和夏千芒並無二致。從某些角度來想,也許他還會高看這些人一眼。至少多數情況下,她們不會以愛之名幹著茍且之事。

比如用一個誰都能生的孩子搶走他的杜瀾。

怎麽又想到他了。

方檸自顧自地嘆了口氣,收回了自己視線,重新面對這堵塞的交通。

前面的車動一點,他也只能硬著頭皮跟上去一點。

而他的車無疑在這條再平民不過的街道上顯得更加矚目。路過的人們已經向車窗裏的方檸投來了不懷好意的笑容。

嘖嘖,原來有錢人也好這口啊。

餵餵得瑟的是不是找錯地方了?

方檸只得裝作視而不見,而後面那輛車冗長的鳴笛聲聽得他更加心煩意亂。

一旁的人群忽然一陣哄笑聲,他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個瘦高骨感的男子鉆進了前面那輛車裏。

口味還真是清奇呢。他想著。

等待那輛車揚長而去,他終於松了口氣,發動了車子。一腳油門下去,視野裏忽然出現了一個不知道從哪鉆出來的人,在他車前打了一晃就倒了下去。

操。

“出事咯!騷包車撞著人啦!”

周圍的人不知道誰帶頭喊了起來,沒一會就引來了起哄湊熱鬧的圍觀群眾,對著事故現場指指點點,一副喜聞樂見的場面。

方檸黑著臉推門下車,掃了一眼地上那個抱著腿貌似痛苦不堪的男子,冷冷開口道:

“我撞著你了麽?”

地上的人眼一瞪:“你說呢?!”

不等方檸回應,後面幫腔的幾位又出聲了:“他還不認賬?!”

“哎喲喲車開這麽爛還出來顯擺!”

“哥們挺住!多要點嘿!”

後面那鳴笛聲在眾人的吵嚷聲裏顯得更加氣勢如虹了。

人多勢眾看得方檸也有點心虛,雖然他心知肚明這人是來碰瓷的。因為要是真撞出什麽好歹的話……一準不是這狀態了。

前車之鑒。想起以前副駕駛坐的是杜瀾的時候也出現過這種事,但都被那個人輕松識破完美結解決了……

咳咳,現在不是檢討自己車技的時候,更不應該懷念那個人。

方檸雙手抱臂:“送你去醫院查查怎麽樣?”

“就等你這句話了!”

“走!走!”

“跟他去!”

方檸環顧了一下四周,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聽著這些人吵了一會,無奈地把手伸進口袋裏掏出了錢包。

就跟你們能分得到似的。愚蠢。

可惜沒有太多現金。想一擡手甩丫一臉都辦不到啊。

正當方檸準備說點什麽的時候,一只戴著誇張戒指手鏈的手忽然伸過來按住了自己的錢包。

“吳小健,你他媽鬧夠了沒有?”

來的人身上有著煙酒混雜的氣味,方檸上下打量著他,那輕浮的穿著打扮與此刻他滿是正義感的臉實在一點都不搭調。

“戚航你他媽少多管閑事!”躺地上那位扯著脖子喊了起來。

“我親眼看見這車碰都沒碰你一下。”這個叫戚航的人走上前去,二話不說地對著吳小健的腿狠狠踹下一腳。

“你他媽——吃錯藥了?!”剛剛還在賣力出演的吳小健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竄了起來,沖著戚航臉就是一拳。戚航反應倒也快,頭一偏就閃到一旁,借著一點酒勁,敏捷地一擡腿又把對方踹倒在地。

“除了坑蒙拐騙偷你丫還會什麽?快他媽給我滾!”

“行行行……”吳小健踉踉蹌蹌地站起來,雙手投降道,“您牛逼,我惹不起了成嗎?”

氣不順的吳小健扭頭就跑走了,沒一會,圍觀人群也三三兩兩地散了。後面那輛車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倒走了。

方檸才遲鈍地合起錢包,抿嘴一笑:“謝謝。”

“不客氣。”戚航聳聳肩。

方檸轉身拉開車門,卻註意到戚航半步未動,直覺似乎為他做出了一些推斷:“你……不會是跟他一夥的吧。”

戚航笑得勉強:“這條街上好人是不多,不過你也沒必要把個個都想得那麽壞吧。”

可方檸顯然想盡快離開這裏了。於是又打開錢包,掏出僅有的三張大鈔塞到戚航手裏:“抱歉,我就這麽多。”

面對這再明顯不過打發自己滾蛋的架勢,戚航倒也不氣不惱,望著這個誤入花柳巷的不知誰家的貴公子,在嘈雜骯臟的夜市裏笑得令人意亂神迷:“你這是……需要我的服務嗎?”

方檸動了動嘴唇,一點也沒跟上他的思路:“你,你說什麽?”

戚航收起鈔票,大步流星地繞到方檸的車的另一側,自顧自地拉門坐了進去。還不等車主人發作,就主動奉上溫馨提示:

“再不走一會野狗說不定就跑到你輪胎那撒尿了。熊孩子手賤劃車這種事也不是沒發生過。”

聽完,方檸撇撇嘴,邁腿上車,帶著這個自來熟的家夥迅速撤離了現場。

五分鐘後,跑車在一個路口緩緩停下。不遠處,是令他心神馳往的主幹道。

方檸看都懶得看他:“就到這裏,你可以走了。”

戚航楞了楞,又厚著臉皮笑了起來:“不是吧……為了你我都跟我朋友動手了。這下,真是要孤獨終老了。”

方檸知道這人是在耍嘴皮子,可聽到“孤獨終老”這個詞,心裏還是隱隱痛了一下。連帶著聲勢都弱了下來:

“這跟我有什麽關系。”

“是沒什麽關系。”戚航乖乖順桿爬,“只是……你看起來需要有人陪著。”

是麽。這話說得方檸心裏更難受了。

可他也不傻。畢竟這些年那些為了各種目的接近他討好他的人他也沒少見。

方檸仍是冷著臉,但什麽也沒說。

“下個路口有個酒店,要去嗎?”

“餵,你也不想花三百塊就讓我陪你坐車吧?”

“……好吧好吧知道你們也不在乎這幾個錢,如果你實在那什麽我也就——”

正當戚航解開安全帶,他突然感受到一股來自車座後背強大的推力,前方的路面飛速在眼前地放大又從旁邊掠過。

“餵餵……你要是想不開可別帶上我啊!”

“慢點慢點!救命啊——”

“等等你這是去哪?!”

方檸像是沒聽到旁邊這人要死要活的叫喊一樣,氣定神閑地在大馬路上飈起了車,看著前面的車一輛一輛地被自己遠遠拋在身後,心裏一種熟悉而舒爽的快意。一旁的戚航死死抓著扶手,在座位上隨著車的行進左右搖擺到快要暈眩——要不是他還能聽到輪胎摩擦地面的響動,他還以為眼前忽然那下閃光燈直接把他閃暈了過去。

……剛才哪個混蛋說他開車爛來著你過來我們談談好嗎?

就這樣一路高歌猛進地飛回了方檸的住處,直到開進地下車庫,方檸才依依不舍地放慢了車速。

心情似乎好了很多。

雖然有些顧慮就這麽直接把一個站街的帶回家會不會太過冒失,可是再仔細一想,他似乎也沒什麽好擔心會失去了。

戚航裹著浴巾走進臥室的時候,方檸的頭發還沒幹,他倚靠的枕頭上已經不知不覺地潮了一片。

而面對戚航滿滿荷爾蒙的身材,他發現自己並沒有多少欲念。

也許真是如他所說的那樣,自己只是需要有人陪著而已。

“你想怎麽做呢?”

戚航坐到床邊,一只手越過方檸被子下的身體,霸道地撐在床上。床頭燈散發出的溫暖光芒,映得他的臉滿是柔情蜜意。

如果,如果是杜瀾就好了。方檸苦澀地想。

可惜杜瀾從來不會問這樣的問題。幾乎每一次都是在粗暴熾熱的擁吻中開始,又在難捱的沈默或是爭吵中結束。

“你……還好嗎?”

戚航側過頭,發覺對方臉色有些不對,伸手想去碰他的臉,卻被他躲開了,仍是用那副不驚不喜的表情——倒是難得皺了皺眉。

方檸望了望他職業性的迷人笑容,倏地,踹掉了被子。

戚航向下一掃,頓時心領神會。他解開腰際上的浴巾,爬上床,再沒多一句廢話地俯下身,開始耕耘。

無法控制地,方檸對杜瀾的想念頃刻間泛濫成河。

他現在會在做什麽呢?

還在醫院嗎?還是早已浩浩蕩蕩地出院回家了……一家三口,妻兒健康,一切順利。

聽起來就像生活在廣告片裏的幸福人生。

杜瀾……

方檸仰著頭,調用了所有的思緒,妄圖把身下這個陌生人想象成他期望他成為的那個人,以彌補心中如同海水般無窮無盡的空虛。他感受到那雙手充滿力量的愛撫,以及它們覆在自己胸口時的溫暖。這樣無微不至的肌膚之親,和那份愈發強烈的渴望,在毫不遲疑地將他拖進水中,再一寸一寸地讓他加速下沈。他仿佛眼睜睜地看到起伏的水面離自己越來越遠,已經快要窒息。

“停——”

情到濃時,方檸忽然脫口而出,甚至還下意識地推開了戚航的頭。

戚航擡起頭,則是一臉的莫名其妙。

“怎麽了?我讓你不舒服了?”

“不,不是。”

方檸有些喘,局促間又把被子拉過來給自己蓋上,泛著紅暈的臉頰像是嬌艷欲滴的花瓣。

這種尷尬的場面讓戚航感到從業以來少有的打擊。

這位客官請問您到底是抽的什麽型號的瘋啊?!

莫非是有什麽……難言之隱?可並不是啊!

思考了幾秒鐘,戚航依然保留著良好的職業操守:

“那……我是不是該走了?”

“別——”聽到他那樣說,方檸看著他的眼神都緊張了起來,就差伸手拉住他了。僵持了幾秒鐘,他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又用他命令式的語氣說道,“你可以睡在這。”

戚航跪坐在方檸腳邊,欲言又止地望著他:“呃……半夜你不會又……把我從床上踹下去吧……”

看這家夥反覆無常的少爺脾氣,這也不是沒可能的事。戚航心裏默默想到。

“那就隨便你。”

方檸也不再多說,伸手關燈,蓋被躺平。他對人的態度從來都是這樣,矜持無限供應,耐心始終欠奉。更何況這還是個只見面不到兩個小時的陌生人。

戚航楞了好一會,摸著黑找到被子一角鉆了進去。

他想起那個經典的問話:“兩個人光著身子躺在床上有可能什麽都不幹嗎?”

答案果然是有。

戚航見過形形色色的客人,其中不乏一些只是來找他聊天喝酒的孤獨患者。可是像今天這位半路撤退的,還是頭一次遇到。

不行,好奇心已經快頂到嗓子眼了。

“我說……你不是有什麽……病吧。”

他聽到旁邊的人動了動,但沒做聲。

“我是說——呃我也是聽別人說的——潔癖?就是接受不了跟特定人以外的……”

“我也聽說有一種病,說起話就停不下來。”

“哈哈哈哈那我們可以當病友了。”

“……”

對話再一次終結在方檸的沈默裏。

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有陌生人睡在旁邊的原因,方檸始終無法入睡。聽著房間裏另一個人均勻的呼吸聲,他睜著眼睛看著黑暗裏的一切,看著天花板,衣櫃,燈具……家私的每一寸散發出的幽怨氣息,看著它們反射的光芒在時間的流逝裏變藍,變白。

終於,他淪陷在濃濃的睡意裏。

可是好像沒多久就被杜瀾破門而入的響動吵醒了。

方檸遲緩地坐起身來,一眼就看到杜瀾鐵青的臉,轉過頭,戚航正用一種死到臨頭的表情看著自己。

“你別說話。”方檸小聲交代道,隨手把枕頭拍在了他臉上。

“檸檸,你這麽做太冒失了。”

消息也太靈通了吧。

再說了,一大早就過來開始教訓人嗎?

立場又是什麽?

情人嗎?還是所謂……長輩的角色?

方檸望著他,靜靜地完成了這些心理活動。

“還沒恭喜你呢。”話說的不痛不癢。

“這是誰?”

“與你無關。”

方檸輕描淡寫地應付著他,說完又順手點了根煙。

“如果是你正常交往的人,那沒有問題。”杜瀾走到床邊,一副隨時準備掀被子的架勢,“而且——你要少抽點煙,對肺不好。”

“是麽,因為會跟你的心一樣黑嗎?”

杜瀾輕嘆一聲,大概是早已預料到自己會被怨恨的結局了吧。

到底……還是個孩子啊。

“晚上回來吃飯吧。爸爸想你了。”

方檸依然靠在床上,不置可否。煙霧在兩人間靜靜地飄蕩,兩個人就這樣無言地對視了一會,杜瀾才面露痛心地離開。

聽到那聲關門響,戚航才小心翼翼地推開枕頭,顯然聽到的對話沒能幫他理解剛才的狀況。

“呃……那個人……和你什麽關系?”

方檸熄滅了煙:“不知道。”

戚航更吃驚了:“那個人,我沒看錯的話,是杜瀾吧……”

方檸皺眉:“你認識他?”

“你在開玩笑吧——誰都知道夏千……”

戚航還沒說完那個如雷貫耳的名字,嘴巴就被一陣煙味牢牢地填滿了。

他已經不想去想自己攤上的這位主顧究竟是一種怎樣的腦回路。上一秒還在冷言冷語,下一秒就如餓虎撲食一樣地壓到自己身上。

……所以昨晚那畏畏縮縮的是什麽情況?

難道是舊情人之類的?可是最後提到爸爸的那句又是什麽意思?

血液努力逃離著戚航的大腦一路向下,帶走了他最後一點思考現狀的能力。

只是方檸並沒感到多少愉悅。他抓著戚航的胸口,機械地做著瘋狂的動作。他太清楚此時自己想洩憤的心情遠遠多過想找個人肌膚相親——有時候就會這樣,想到以前和杜瀾,也總是吵著吵著就……

該死,有沒有辦法再也不用想到他?!

方檸難過地停了下來,望著身下戚航的表情由陶醉變得不解,還有想要發火卻發不出來的憋屈。

任誰在這種時候被打斷都高興不起來吧。

可是真好啊,看在錢的份上再憋屈都不會發作呢。

這種場景是不是很熟悉。頭條新聞裏杜瀾和夏千芒永遠幸福美滿的微笑,永遠親密無間的動作,永遠羨煞旁人的互動。

只是有些東西看得懂,聽得明,可惜永遠學不會。比如,令人信服的謊言,和出神入化的演技。

“你走吧。”

方檸翻身下床,拿過椅子上的睡袍披上。只留下戚航對著自己腿間還未盡興的小兄弟同病相憐。

他望著站在窗邊的那個憂傷的背影,和再一次撲向自己的煙味,心裏如同翻江倒海一般:

“你……果然是有病吧。”

方檸好像靜止了一樣,過了好一會,才淡漠地回應道:“你覺得是就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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