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已經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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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航不是第一個這麽說他的人。肯定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對於這樣絕非善意的評價,方檸早已習以為常。

還記得那次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好幾天,杜舜之就吵著要帶他去看心理醫生了——對,就是他和杜瀾共同的爸爸。

以至於到現在,在他眼裏,方檸都是一個異類般的存在。

自己動手寫的劇本總是以讓人看不懂為己任,看中投資的項目,也都是些根本不接地氣的影片類型,受眾面還不如三流恐怖片的大。至於賣不賣座、口碑如何這樣的問題,從來不是他做決定時候的考量標準。這些影片能在院線上見到已是最大的成就,大多最終都淪為一群人用來孤芳自賞的試驗品。

有人會口下留情地評價這些作品“充滿了哲學思辨的隱喻”;有人則將它們視作前衛、先鋒的代表作;大部分能看到的反饋,說的最多還是“看不懂”“不明白想表達什麽”“好爛”。而那些看不到的反饋,估計多半都在認為拍這種東西的人腦子是不是壞掉了。

但杜舜之一針見血地看到問題的所在。他不止一次地警醒過方檸:

“你不能總活在自己的世界裏。”

然而方檸看不出來這樣有什麽不好。

他的世界裏只有他和杜瀾,荒蕪得好似一個無人到訪過的孤獨星球,被遺忘在無垠的宇宙裏自生自滅。

有時候他會想,他那素未謀面的媽媽亦是如此。不然她不會在方檸出生一個星期後就一個人不辭而別。

她給杜舜之留下了一封信和一個繈褓裏的嬰兒,給那個嬰兒留下了一個冠有她姓的名字。然後決然地離開,丟掉所有悲喜交加的過去,放棄了親生兒子將要獨自面對的未來。

周圍人大概能知道她為什麽離開——簡單來說就是個懷孕後才知道對方有家有室的不幸遭遇,但沒人會知道,她是以怎樣的心情,背起早已打包好的行囊,邁出踏出家門的那一步。

杜舜之找過她,但結果也如她信上預言的那樣,“別找我。你也找不到我。”

於是,出於愧疚和那麽一點點的責任感,杜舜之把方檸帶回了家,平靜地在結發之妻留下的離婚協議書上簽了字。

那一天,他才意識到,是時候該成長為一個男人了。

他已經傷害了兩個他愛的女人,不能再錯下去了。

後面的事情就如所有人看到的那樣。杜舜之不僅僅是在事業上有所作為,作為父親,更是對兩個兒子盡心盡責。為了洗去眾人非議的聲音和覆雜的眼光,他甘願咀嚼孤獨,再也未娶。

就這一點來說,方檸是心懷感恩的,因為在成長過程中他一直被保護得很好,加上還有作為兄長的杜瀾擋在前面,他有時候也會想自己是否被保護過度了。

但這都不是他對杜舜之仍保留一份敬畏之心的原因。

除了提供他從小到大物質上的保障,方檸想杜舜之之於自己最大的意義,就是讓他出現在了杜瀾的生命裏。

可這也不足以構成讓他乖乖地到點回家吃飯的理由。

他完全想象得出那是怎樣的情形。餐桌上爸爸左手邊一對金童玉女,右手邊自己形單影只。然後就是聊聊業內行情,公司八卦,或是展望一下那個新生的三口之家的未來生活,如果有幸能得到他們的註意,說不定會被催著找個女朋友或是幹脆就安排個相親什麽的。

反正都不會是方檸感興趣的話題。

夠了。

方檸拿著鑰匙走向車庫,想著一會兜風的路線——嗯,無論如何不能像昨晚那樣亂來了。

遠遠地,他發現自己的車旁站了一個人。

接著他看清那就是昨晚睡在自己旁邊的那個。

戚航看著那種好像萬年無表情的臉,沒想到那雙缺乏血色的薄唇一開口就讓人無語凝噎:

“我記得我付過錢了。”

戚航咧嘴一笑:“你給的是兩個晚上的。”

方檸開門上車:“我再給你兩個晚上的你會走嗎?”

“不會。”戚航笑得愈發無恥了,“我們可是病友呢。”

方檸默許了他自顧自上車的行為。可是感到困惑了。

如果不是為了錢,他實在想不出這個人還有什麽理由還粘著自己。

……難道就是因為昨晚一直沒爽到麽。

“……當然最幸福的就是女神夏千芒順利產子的消息啦,在此再一次替粉絲送上衷心的祝福。這期的一周娛樂播報就是這樣。節目的最後送上一首歌……”

前奏剛起,方檸就關掉了電臺。

“沒想到你會喜歡聽八卦。”戚航在一旁意猶未盡,“真有意思。”

有些時候,新聞能告訴他今天夏千芒攜男友去了哪兒做了什麽,比直接給杜瀾打電話方便得多,說不定還會比他說的更接近事實真相。

他無數次表達過對謊言的不滿,無數次爭吵過,冷戰過,也無數次再去忍氣吞聲地尋求覆合。

他以為他會麻木,可惜沒有。杜瀾這個名字總能第一時間戳中他的敏感神經,比毒藥還靈。

……他媽的果然是有病。

“不過……我還是很好奇,杜瀾是你什麽人?”

“你也很八卦。”

方檸的答非所問令戚航忽然意識到了什麽:“你不會以為我是要去收錢爆料什麽的吧?!”

方檸掃了他一眼:“為什麽不會。”

戚航笑得前仰後合:“你真是想太多了——當然了有錢當然想賺啊——可是我上哪找這路子。”

路子可多得是呢,少年。

方檸默默地想。這些天他也沒少打這方面的算盤,比如偷偷爆點剛生完孩子的那位女神以前的黑歷史,或是用點手段向公眾展現一下杜公子那“不為人知”的那一面。人物素材都是現成的,編個故事簡直是信手拈來。

只要想象一下新聞出來時候線上線下所有人雞飛狗跳的場面就覺得暗爽。

可惜始終欠缺一點行動力,盡管對杜瀾的愛極生恨已經快把他逼到絕望的極限。可他還不能,還不想用這種方式傷害他。

他已經失去了杜瀾,他不想再離他更遠。

“早上你為什麽不回去。”

“因為不舍得你啊。”

方檸不耐煩:“你想要什麽?”

戚航舉雙手以示誠意:“我是說真的。我覺得你很有意思,而且我發現我有一點……喜歡你。”

方檸已經懶得看他了:“你們接客時候常這麽說麽?”

“我們只是不常接到你這樣的客。”

“以後你不會了。”方檸靠邊停車,冷淡的眼神向戚航示意他該滾蛋了。

戚航知趣地聳聳肩,解開安全帶:“好吧。謝了。”

下了車,仍是不死心地敲開了車窗:“如果你還想要的話,你知道到哪找我吧。”

車窗不耐煩地合上,把最後那句“慢點開別像昨晚那樣”卡在了窗外。

方檸想,戚航一定是上輩子含冤而死的小啞巴,不然怎麽話多得好像少說一句就能憋死一樣。

於是就剩下他一個人了。

他用盡全力,不作他想,只是一心一意地開著車,假裝欣賞著燈火通明的夜色。花枝招展的店鋪,剛剛加班下班歸家的白領從前面窈窕地走過;中學生模樣的孩子背著書包成群走過斑馬線,手上拿著小吃攤上買的晚餐,一同奔赴那令人困倦的晚自習和未可知的理想;路旁的人行道上有穿著運動裝聽著音樂的夜跑愛好者,身上的皮膚被汗水浸潤得亮亮的,他們一路奔跑著穿梭過乘涼散步的大叔大媽,很快便消失在樹影斑駁的石磚路上。

耳邊傳來重低音的搖滾樂,循聲望去,一輛車從旁邊嗖地掠過,有柔軟的長發從車窗裏飄出來,在空中肆意飛舞著。

招搖過市。方檸一下就想到了這個詞。昨晚上自己就是這麽幹的。

他喜歡這麽玩。坐在他心愛的座駕裏,飛馳在夏天陽光烘烤著的路面上。吹在臉上的暖熱的風有著和車一樣張狂的速度。有時候恍惚之間,他會感覺好像可以就這樣永無止境地走下去,行遍無數條岔路,看遍未來無數種可能。

然而這樣欣喜的心情已經和他沒有什麽關系了。

即使是在回到自己的公寓,看見沙發旁的落地燈驟然亮起,然後發現坐在沙發上的,是他日思夜想的杜瀾。

“你去哪了?”

沒有回應。

“為什麽不回家吃飯?電話也不帶?”

杜瀾面前的茶幾上,是方檸早就自動關機的手機。

“還有這張罰單怎麽回事?”

方檸一點都不想回答。只是平靜地望著他,以一種覆雜而異樣的眼神。他看到他一絲不茍的發型和衣著,看到他憤怒的臉和緊緊抿在一起的嘴唇,看到他左手的無名指上,那枚在燈下閃閃發光的戒指。

那道光刺進眼睛裏,心好痛。

“你可以不問的。反正你也不在乎。”

“我不能不管你。”杜瀾三步並兩步走到方檸面前。

“憑什麽?因為你是我哥麽?”

“檸檸,你別這樣……”

“呵,你不是要管我麽。你倒是管啊!”

“方檸。”

杜瀾猛地擡起手,對著那張臉,卻遲遲甩不下這巴掌。

方檸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站在杜瀾的陰影裏。他仰著頭,靜默地註視著他,眼睛裏的癡戀和怨恨早已交織成一片苦澀的湯藥。

“杜瀾……”方檸情不自禁地念出了他的名字。欲言又止。

他想,也許他可以用上所有的表達技巧來寄托對杜瀾的眷戀,等華麗的辭藻枯萎殆盡,他早已在心裏,把那些再惡俗再直白不過的句子念了成百上千次。

杜瀾,杜瀾。

你可不可以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可不可以……別走。

別走。

“你好自為之。”

身前的那道陰影驟然消失,再一次讓出了那片令人生厭的慘白燈光。

是的,他又走了。

聽著他關門的那聲響動,方檸已經無法確定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一次又一次,他看著杜瀾來了又走,好像中了毒的重病患者明明看見了解藥,卻無緣消受。

只是想讓他多留一晚,又有多難呢。

被杜瀾占據的心是滿的,像是一只氣球被清水灌滿、撐大。在反覆期待與失望中,早已被寂寞的針紮得千瘡百孔,水從四面八方漏出來,留在身體裏變冷,變冰,滲入骨髓而仍不自知。

他又多希望自己根本感受不到疼。

可惜現實沒有留下多少願望供他回味或追隨。

眼前的世界幹涸得像一片荒漠。戚航就像是他偶遇的一顆仙人掌,它可能賞心悅目,或是對自己有益,但沒人願意和它親密接觸。

好安靜。好累。

方檸難過地關上落地燈,倒在沙發裏,躺了一會就睡著了。

等他僵著脖子腫著眼睛從沙發裏爬起來的時候,已經是七個小時之後的事了。

窩在沙發上睡,脖子疼還可以理解,可他不記得自己有哭過。

難道是做夢了?一點感覺都沒啊。

手機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人充滿了電,劃開一看,通話記錄顯示著自己在半夜三點鐘的時候給杜瀾打了個電話,時長……居然有一個半小時!

無法想象那一個半小時裏發生了什麽,更令人擔憂的,是他全程都沒有醒過來。

難道這就是常說的……夢游?

他聽到杜瀾下樓的腳步聲,望過去,杜瀾已經整理停當準備出門了。

方檸握著手機,呆呆的:“你……怎麽在這。”

“還不是因為你。”杜瀾沈著臉,顯然昨晚他也沒睡好,“你半夜給我打電話,說了很多話,邊說邊哭。之後吵著喊夏千芒接,結果把她罵了一頓。她就把我趕出來了。”

聽起來很過癮,可惜自己不記得了。

也許下一次就是提著刀直接沖過去殺人了吧。

於是一切又可以重新來過。好像杜瀾就可以再也不用離開自己。

方檸知道這樣想是不對的。可只要想象一下那個鮮血淋漓橫屍家中的場面他就覺得興奮不已。就算讓他即刻付諸實踐,他也不會用他清醒的大腦猶豫半秒。

……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已經可以盲目到不計任何後果了。

“對不起。”

歉還是要道的,只是——

“那你們會離婚嗎?”

“什麽?”

杜瀾眉頭一緊,一眼望過去,仍是方檸無害溫順的臉,只是不知為什麽他卻從中看出了幾分幸災樂禍的意味來。

“你們,會,離婚,嗎?”

方檸一字一頓地重覆了一遍。他能看出杜瀾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了。

這都什麽跟什麽?杜瀾醞釀了一下情緒,不得不耐下心來:

“檸檸,你聽好。夏千芒是我老婆,不管怎麽說我們都是一家人。從今往後,我不許你再欺負她,不許挑撥我們之間的關系,不許不聽爸爸的話不回家吃飯。你明白我說的了嗎?”

方檸睜著空洞的眼睛,聲音微弱地像是在大海裏若隱若現的呼救:“是啊……要怎樣你才肯回來。杜瀾。要怎樣你才能回來呢。”

杜瀾望著他執迷不悟的神情,心裏已翻不起一絲同情或是心疼:

“下輩子吧。”

又一次走掉的杜瀾就這樣把這句話牢牢地關在房間裏。

可那是什麽意思呢。方檸呆坐在沙發上,腦袋裏反覆重播著這四個字。

他這才註意到沙發上的薄毯。

是不是……剛才自己睡著的時候,杜瀾拿來的?還是夢游的自己……

這都是些什麽。

為什麽,為什麽像“下輩子”這種浪漫的承諾,有時候卻是最令人無力反駁的回絕。

方檸無數次想問,杜瀾,你真的知道你說的是什麽嗎。那真的是你想要的嗎?你真的要當這些都沒發生過嗎?

還有,你真的確定嗎?

你怎麽可以這樣。

他當然可以問,可每次話到嘴邊的時候,都變成了殺人不見血的毒藥,它令他愛的人難過不已,也令甘願咽下它的人滿是內傷。

他也不想這樣。

可他更不想聽到杜瀾親口說出自己根本不願意承受的答案。

他從床頭翻出他的百寶箱,無聲地愛撫著箱子上陳舊的皮革,道道紋路像是記憶一樣綿綿不絕。

學生時代杜瀾寫給他的所有信件,無非是對爸爸的問候和學校裏的瑣事,同學,導師,論文,畢業;一只款式老舊的手機和塞滿的信息箱,裏面是他精挑細選出來的信息——可是因為充電器已經絕跡很多年所以現在幾乎不舍得打開來看;杜瀾的禮物,小時候做過的飛機模型,或是認真謄寫過的作文《我的弟弟》;大一點時候的誰誰親筆簽名的書,什麽限量版的專輯;再到後來昂貴的手表、精致的袖扣……

一起看過的演唱會的門票,一起旅行過的登機牌——每次找杜瀾索要的時候總會被嘲笑愛留著這些沒用的東西。可是怎麽辦,他不願意放棄任何機會證明他們的生命曾這樣親密而深刻地交集過。

一些寫著不知所謂的詩歌的紙片,鑰匙扣,影集……還有當時從家裏搬出來發現的那部壞掉的遙控汽車。

那時他們還小,遙控玩具對於杜舜之這樣的家庭都還算是個稀罕物,買來之後一人一部毫無異議。只是沒過多久,方檸手上的就被玩壞了。他當然清楚要是爸爸知道了一定免不了一頓苛責,情急之下也只好向哥哥求救。杜瀾鼓搗半天也修不出個所以然,想了想於是說:“我們交換吧。”

幾天後,在書房裏被劈頭蓋臉教訓的,自然是杜舜之口中“不懂得珍惜”的杜瀾。

那時年幼的方檸已經知道了自責是什麽滋味,連杜瀾都沒想到,自己弱小的弟弟竟然會主動跑去承認錯誤,換回了本就屬於自己的壞玩具。

這件事被杜瀾寫進那篇作文裏還得了獎,他們也因此開始站在了一起。

方檸喜歡那種感覺。有這樣一個人可以為自己擋在前面,好像什麽都不用擔心,那樣堅不可摧的安全感。

只是現在,他能真切地感受著這種安全感在一分一秒間離自己遠去,帶著他已所剩無幾的勇氣和力量。

“下輩子吧。”方檸默默念著這四個字,如鯁在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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