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華已經放棄了。

在來之前，他便已經繳械投降了，他拗不過朝華，更是在聽到他失去一魂後再也不忍傷他分毫。

於是，放棄了，放棄逼迫他，放棄掙紮，放棄爭吵。

他來，甚至沒想過朝華會願意見他。他來，已經做好了只是遠遠看他一眼的打算。

現在，只想讓他高興，不再總是懷著似有若無的愁緒。

如果可以，他會願意為他做任何事。他知道朝華為了讓闕竹恢覆付出了什麽，他不恨任何人，他只恨自己，恨自己當時的決定。

可又有誰問過他，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一切都已沒用了，當他看到朝華虛弱的樣子，蒼白的面色，他卻說不出自己來的目的……

“哥。”

久違的稱呼仿如空氣中流動的樂律，讓淩華聽得不真切，懷疑得渾身都在顫抖。

“我們和好吧。”朝華說著話，依然看著窗外的白，木然沒有情緒。

他們過去從未不和過，因此他們之間從沒出現過“和好”這個詞。可這一鬧竟就是幾百年，他沒想到這句話會在此時從朝華的口中說出，終究還是自己的脾氣傷了他。

淩華的眉間緊緊閃著心疼，坐到他身邊，不可置信地註視著朝華臉上細微的表情，似是想從中找到蛛絲馬跡。

“你，是在玩笑嗎？”淩華努力讓自己平息情緒，冷靜思索。卻連說出的話，都沒有底氣的心慌。

“不願意？”卸下了很多東西的朝華。

此時淩華仿如又看到了那個會對自己表露心事，會撒嬌的弟弟。

“不！當然不！”淩華連忙否認，卻又忍不住說出不安，“可……你是原諒我了？”

這，來的太突然。

朝華垂下眼不再看他，淡淡道，“闕竹好了，我沒理由再與你作對了。更何況……我累了。”最後一句，說的百感交集，聽得出含了多少辛酸。

原來，他選擇放棄的時候，朝華也選擇了放棄。

人與人之間的相處，真正是像面對了面鏡子一般。

原來，讓闕竹恢覆便能挽回他的心。

早知如此……世間從沒有早知如此。

“或許，我是想要與你對抗到底過。”甚至在答應讓葉城離開時，心中還是帶著怨氣與期待著報覆。可現在朝華的語氣中帶著千帆過盡的惆悵，已然是放下了。“有些東西，讓我變得軟弱了。或者說，變了主意。”

那個讓他改變的是什麽？

淩華在心中探尋，有些不願承認的東西掠過卻不願註意。

“夜深時，我時常在想……我是不是該更理解你對我的心？想了很多，可不明白。”朝華看著淩華的手輕輕覆蓋到了他的手上，帶著溫暖的溫度。朝華隨之擡眼註視著他，平靜而幹凈，“我恨，恨得幾乎失去理智，可畢竟還沒有。”

“哥，”朝華反過來握住了他的手，“對方的條件是要我雙魂中的一魂，你該明白這意味著什麽。”

淩華這發現自己才是那個不冷靜的人。

聽到消息後一路趕來，甚至根本沒往那方面去想。被朝華一說，這才覺得腦袋被潑了冷水，主位妖神的魂魄可以輕松通過夜城外的屏障。

朝華看得出此時淩華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總算有些作為淩主的自覺了。

“我不想成為你的負累，不用為我擔心，去處理你的事。”見到淩華看著他滿是感激的樣子，朝華不自在的撇開眼，“我是為了夜城，不是你。”

他不在於自己的生死，卻在乎夜城的境況。給了魂魄，他不怕，只要淩華及時應對，也不會讓對方得逞分毫。

所以，他必須見他。

淩華不介意朝華的別扭，只是關心，“我讓墨翠過來。”

無論對方是誰，對於已經得到一魂的他們而言，要事半功倍最容易的就是再來奪取魂魄。現在再讓朝華獨自在這裏太危險了，必須要人保護。

“不……”朝華的回答有些遲疑，他不是不知淩華的決定是對的，可是……

“我什麽都給不了他，至少讓我將最後的時間單獨留給他。”朝華的眼神不禁轉向了門外的地方，滿面的愁容。他該給他更多，至少該能夠為他做些什麽。可什麽也做不了，卻只是對方一直在付出一直在照顧，心中的愧疚一直難以釋懷，也讓他顯得舉棋不定。

淩華從懷裏拿出一個銀質的鐲子戴到了朝華的手上，細小而且精致，上面刻畫著繁覆的圖案，“在我看來，你已經給了他最重要的東西。我希望……我是他。”

朝華低頭看手上的鐲子，眼中表現出了不解。

“這能幫你穩固剩下的魂魄，不要摘下。”嚴肅而認真地囑咐，容不得半點馬虎的口吻。想了想，又補充道，“如果你還想和他多相處一段時間的話。”

“呵呵，”朝華倍感溫暖地笑了，他意外地給了淩華一個溫暖的擁抱，“我覺得我的決定……是正確的。”

淩華一點都不覺得自己的決定是正確的，可至少現在是，他選擇了舍下讓兩人都痛苦的誤會，選擇了嘗試回到最初的相處。

那他還能說什麽呢？

只需欣然地接受朝華的轉變，誠摯地給予鼓勵和感謝的回抱，心中無數次祈禱他能夠化險為夷。

他能夠感覺到朝華卸下了重擔和不容拒絕的堅持，正在變得溫暖，變得容許他靠近，柔和地宛如春風，讓淩華忘記了現在正處在嚴寒。在他面前，自己真是太容易妥協也太容易滿足了，原來一切都只要朝華的一句話，完全就可以改變。

甚至，還會讓自己心懷感激。

“我明白你的想法，”能夠被他需要，自己就會心甘情願地讓步，真是非常得好揣摩，可又甘之如飴，“我會讓墨翠只在暗中保護。你和那只半妖……”

朝華松開了手靠在了枕上，微笑提醒道，“他叫玄玄。”

“我知道。”淩華擺出了不耐煩的表情，顯然無法接受這是朝華的選擇，卻又只能接受。

“若真要幫我，替我做件事……”

“什麽？”

“把闕竹接去讓人好好照顧，”朝華想了想又道，“我現在自顧不暇。”

淩華聽到朝華願讓闕竹跟他走時，心中先是一楞又是萬分辛酸。他是真的放下對他的戒心了吧，保證道，“我定讓她恢覆如初！”

朝華輕輕的笑了，相信地點頭，轉而又道，“我從沒想過最後陪在我身邊的會是一只半妖，可上天就是弄人。不僅讓他對我不離不棄，還讓我不知不覺間舍不得他了。”

“如果我有什麽萬一……”朝華頓了很久才好似能夠說出這句話，其中帶了多少的無奈和仿徨，“不要讓他有事，你會護他的是嗎？”

“你是在為他擔心和謀劃嗎？”淩華皺眉，斬釘截鐵道，“如果你有萬一，我會殺了他來填滿我嫉妒的心。所以……不能有萬一！”

其實，身邊的人一個個比自己都更無法放下和看淡啊。朝華無奈的想著。

手撫上淩華的臉頰，笑著接受他故意任性的話語，“謝謝。可我相信你會按照我希望的去做的。”

“我知道該怎麽做。”淩華無可奈何地搖頭，“照顧好自己。”

朝華明了地點頭，表示自己會小心。

淩華突然抱住了他，緊緊的擁在懷裏。眼光掃到了一邊的古琴，在朝華的耳邊低吟，帶著遠古的回憶一般闡述，“我想念你的琴聲了。”

聽到此語，朝華的身子微微一震，隨即將他抱緊。

“我定不服你所望，”淩華淒苦一笑，“你好了，定要再讓我聽你的琴。”

朝華孩子氣地皺了皺眉，卻終究還是點了頭。

不知多久，淩華才放下了心思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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