闕竹恢覆了。

這是朝華第一次見到她長大後的模樣，一張幹凈而漂亮的臉，和母親十分的相像。

朝華蹲下身，將那雙恢覆正常的手緊緊握在自己掌間。闕竹的心理還沒完全恢覆，還是蹲在墻角間，害怕並不喜歡被觸碰。可相比起之前，已經好太多了。

朝華憐惜地撫摸著她的發，溫柔地抱緊了她，卻透露莫名的擔心。

“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一定要快些恢覆，照顧好自己。”朝華不舍地囑咐著，也不管闕竹能否明白。只因為知道自己再無力多做些什麽。可至少能讓她恢覆，心中也再沒有太多的遺憾。

闕竹似是被他的情緒感染，並未逃開而是靜靜躺在他的懷裏，眼中閃著晶瑩的淚光，卻是帶著半知半解的迷茫。

“朝……哥哥……”青澀而艱難的口音，幾乎模糊得難以辨認。

可這一聲，對朝華而言卻是那樣的清晰，是漫長的歲月中幾乎以為再也無法聽見的稱呼。

“你……說什麽？”只是貪婪地想要再聽一次，有種死而無憾的欣慰。

“朝……哥哥。”這一次，來得更加清晰與肯定。

朝華拉開了兩人的距離，看著那張帶著迷茫和不肯定的臉，似是連她自己都並不確定自己發出的音節帶著什麽意思。可朝華的臉上已經滿是淚痕，泣不成聲。

闕竹不解地望著他，擡起手木訥而遲緩的擦拭著朝華臉上的淚水，像是個不足歲的孩子般找不到動作的重點。在朝華眼中卻是萬萬已表達的心意，讓他淚水未收卻已笑出了聲。

“你會好起來的，”他親昵地將她額前的長發縷到耳後，“好好完成你的人生。”

這是他唯一能給她的了，雖然她不會明白為了這樣的結果，他付出了什麽。

此時，朝華只緊緊抱著她，這個至今還有些在迷蒙中無法醒來，半癡半傻卻在恢覆中的妹妹。

“那你自己呢？”冰冷而平穩的語氣，帶著不滿和心疼。

朝華猛然回過頭，他竟早已沒了洞察身邊情況的能力。望著朝華眼中的詫異，讓季吟晴的心更是一沈。

無限覆雜地看著來人，嘴微微張開卻一時不知該說什麽，許久之後才哀然地喚了聲，“姑姑……”

季吟晴一聽，心頭一震。再多的憤怒都壓下了心頭，只剩下愛惜和心疼，心軟地沖過去抱住了他，嚷道，“你這壞東西，看把自己弄成什麽樣了。”不是責備，單純只是疼惜，疼惜到不行。

對朝華而言，這個好友的姑姑一直都是很疼他的，真把自己也當她的侄兒一般的對待。心中壓抑了多年的委屈也不知為何一湧而出，壓得他喘不過氣來。身子一軟坐到了地上，整個人都依靠到季吟晴的懷裏，再也不掩飾自己的軟弱，“我好想你。”

季吟晴聽著就來氣，捶了他兩下，“那為什麽不來找我？你知道我找得你多苦？”

雖這麽說著，像是責怪，可朝華卻能從中感受到無限的溫暖和關懷，他苦苦地笑著環住了季吟晴的腰，“我多想見你，可都不知該如何面對你了。”

“傻瓜。”季吟晴怪罪，“我知道，你的事我都知道。”不是你的錯，卻背負了那麽多。

朝華坐直了身子，略顯驚訝地看她。

面對他的疑惑，季吟晴提醒，“闕竹的事，淩華的事，方舒硯的事，還有嗎？”

“對了，”說起這個，季吟晴溫柔地瞇起眼笑，“還有那只半妖。”

見她笑著提玄玄，朝華也跟著笑了起來，忙著解釋道，“不，他是個好孩子。”

“那，葉城呢？”季吟晴扶他起來，又問。

朝華一聽葉城便是關心，“玄玄說你和城兒在一起？他還好嗎？”

季吟晴見他身體虛弱，連走路都很顯吃力，心中一緊卻也沒有多說，拍胸脯道，“有我在你還不放心？我一定幫你把方舒硯那混小子抓到面前來。”

朝華見她仍是這般開朗樂觀的樣子不由得笑了，只可惜物是人非，自己再不是往日的自己了，卻又一絲悲淒的感慨。

季吟晴帶他到房裏的椅上坐下，朝華這才好像松了口氣，休息了片刻，臉色看來仍十分不好。

“倒是不用強求，想讓他來是淩華的意思。至於我……”朝華苦笑著搖搖頭，清澈的眼神看向季吟晴，“已經放下，不在意了。”

“也不怕葉城誤會？”季吟晴見他好似說得灑脫，卻知道他是個心思多細的人。

若不是自己在葉城身邊，真不知葉城會不會如當初的方舒硯一般誤會他，甚至傷害他。

“他大了，總有要自己判斷的一天。若真是那麽想，我也無話可說。”想到這裏，朝華傷心地低頭。明知自己會心痛，可會這樣做是因為，無論事實如何，他仍放不下自己手上所染的血腥。

從始至終，或許都是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而已。

“畢竟，人是死在我的手上。”

季吟晴蹲下身在他面前，嚴肅地看著他，“我不管你怎麽想。我會讓他們快些來，你自己解決。”

“你是個嚴厲的長輩。”朝華皺眉，這人還真是狠心。可他也清楚，這是她對自己的信任和認可，也是她關心人的方式，實際上沒有半點的埋怨。

季吟晴俏然一笑，點頭。站起身，輕輕在朝華的額上吻了一下，不舍得卻要說再見了。

她已下定了決心，回去後要帶葉城到仙芃山找到方舒硯，直接將他帶來。她看朝華現在身體的狀況不用多問，也知道不能再拖。

“怎麽不進來？”季吟晴在時，朝華便感到玄玄已回來了，卻是季吟晴走後過了許久也不見他進來。

這時玄玄才意興闌珊地走了進來，就似他的身上都披滿了提不起精神的黑色一般地愁眉苦臉。

“我不喜歡她。”

朝華一開始沒聽懂，想了想才明白他是在回答自己叫他進來時的話。“為什麽？”

玄玄嘆了口氣，真像個故作難過卻不懂世事的孩子，“她讓我覺得……”擡起眼，“我和你是不同世界的人。”

朝華對著他溫柔的笑，不知何時，他在玄玄的面前已變得自然而簡單，就像一個人時一樣。也不知何時，自己習慣了讓他來照顧，明明過去的自己無法接受外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無法安心地接受別人的照顧，總有種丟人的感覺。可面對玄玄，似乎覺得很自然，也沒有關系，似乎他能夠接受任何模樣的自己。

他向玄玄招了招手，讓他過去。玄玄沒太明白，卻還是去了。

“我很累，先帶我回房好嗎？”朝華問。

玄玄在他面前總是時而自卑卻又不願離開，可當他需要玄玄時，玄玄卻總是會很開心，像是找到了自己留下的理由。

這或許也是他越發依靠他的理由吧。

玄玄沒有多話，只是按朝華的吩咐，小心地扶他進了裏間，讓他上床半躺下好休息會兒。

回轉身時很意外總覺得哪裏不對，想了想才恍然大悟，本是淩亂的桌案如今整理得幹幹凈凈。那上面，本是……

他不解地回頭看著一臉無事的朝華，朝華卻只是伸手拉住了他，握緊了玄玄垂在身側的手。

“那些？”玄玄透露著困惑。

“燒了。”雖是平常的話語，卻讓玄玄完全不能理解。

玄玄緊張地喊了起來，“怎麽能燒了？！”那些對你而言那麽重要。

朝華卻是淡然地微笑，望進他的眼，“我不在乎，你倒是在乎了。”

玄玄對他的話似懂非懂，只懵懵懂懂地走到床邊坐下，“我只是個半妖，你不是普通人，你身邊的，也都不是普通人。”

朝華只是看著他，像是不反駁他的想法般沒有任何言語。

“我覺得你的世界……就像個未知的宮殿，讓我害怕。”玄玄垂目。

“住口！”朝華厲聲讓他停下。玄玄照做，卻是滿臉的委屈。

朝華嘆了口氣，手輕輕拂過他的臉龐，“半妖又怎樣？現在有幾個妖能比你強？我見不得你看不起自己。”

“那是因為你。”因為朝華把自己的力量給了他，可想到這裏玄玄更是難過，不開心地解釋，“我又不是為了這些……”他深怕他會誤會。

朝華搖頭，讓他住嘴，“我明白你，才會這麽做。”說著，他遺憾地低下了頭，“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如果你要走，隨時都可以。”

真有些希望玄玄走，這是他的理智告訴他的。可感情上而言，卻又害怕只留下自己的寂寞。

朝華的內心，恨現在這個從內心脆弱的自己。

不知是否因為身體變差的緣故，總覺得自己更加的軟弱了。

緊緊的，讓人窒息。

“不要推開我！”玄玄用盡了力氣將朝華抱在了懷裏，“你什麽都知道！所以不要再說這種話！我求你……從你幫我解開束縛那天，或是更早，我就再也離不開了。看著你越來越虛弱，我只想陪著你。可你在我心中依然還是那樣強大，或者說越來越讓我覺得只能仰視，在你身邊我才會覺得安心。不要推開我，不論多久，讓我陪你到最後。”

“你有沒想過我是怎樣的人？”朝華微微搖著頭，不知該如何面對他的這份感情，卻又被吸引著，“或許並不像你所見的那樣。”

“這對我而言並不重要，你就是你。”玄玄的雙手箍得更緊，“妖是純粹的，不像人。一旦確定就再也不會改變，只要你還是你，無論只剩下身體還是靈魂。”

聽到他的話，朝華睜大了雙眼。他沒想到玄玄的情感會那樣的深刻，幾乎讓他不敢相信。他是否還能繼續不清不楚地依戀這樣的情感？一切終有結束，他要害了眼前的人嗎？

終究，他只是故作輕松的半開玩笑，“這算告白嗎？”

“如何想都可以。”說出來反覺得輕松了，原本的遲疑和擔心煙消雲散，反而有些撒嬌，“總之，你趕不走我。”

朝華又好氣又好笑，“我今天才知道，原來，你還會耍無賴。”

滿室都是溫暖的光，照了進來。

作者有話要說： 總是在審核是怎麽回事呢~0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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