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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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華初睜開眼時,幾乎分不清記憶中的東西哪些是真哪些是夢。

他靜靜望著窗欄許久,回過神時卻是不假思索地喊,“玄玄……”

沒聽到本該有的回音,心中頓時一跌,有如從千丈雲頂落下,難以承受。

“你是還未回來,還是再也不會回來了?”朝華坐起身卻沒立刻下地,望著地面喃喃自語。他一直希望玄玄離開自己,不想他被耽誤。此時卻舉起手放在面前,連自己都不敢相信,想到他可能一去不回,竟害怕得在顫抖。

那種失落的感覺,難以言喻。

過去,朝華並不認為自己會對這樣一個生命中的過客有什麽情感。對於玄玄,他一直抱著一種感激,感激他對自己的付出和照顧,感激他對自己的重情。而事情到現在的地步,他想他走,不希望自己耽誤了還有未來的他,無論從心理上還是實際上。卻也害怕他真的會走,只因為他是他生命中的最後一根稻草,若是他走了真覺得自己是被遺棄了。

看著桌上留下的字句,朝華竟發現自己突然如釋重負。

“我把她帶來,等我。”

至少,他現在還在。

忽然覺得,自己越發的自私了。

“玄玄,你讓我變得脆弱了。”朝華看著字條搖頭笑著自己,語氣竟是寵溺。

如果沒有他的出現,這一切做來或許都會更幹凈利落。

對於方舒硯,他曾不知是否該放下,卻是不願帶著他的誤會去死。他曾只以為這世上的信任如此殘破不堪,讓他對於葉城也不敢放任得抱有希望。如今,卻因為玄玄,竟對於方舒硯的誤會有些放下了。

來到幾案邊,手指輕輕觸碰蒙了灰的古琴琴弦,眼卻不自覺望向了窗外。那一抹在朝霞之下徒生的寂寥滄桑之感,難以用言語來表達。

門突然自己打開,朝華將手中的紙捏在了手心,他知道,命運正在推著他前進,不容半點遲疑。

“朝君可是在等我?”人未到,聲先來。

門外無數青藤纏繞,散開時傾縵那妖嬈的身形才嬌俏地倚在了門邊,笑得迷人而魅惑,她的身上總是帶著一種張揚的風塵氣息。

“傾縵。”朝華換上了冰冷的表情,禮貌的笑容更也掩不去疏遠。

或許,這才是原本的他。

傾縵笑著款款跨進了門檻,“多虧您的手腳,讓我順利進來了。”

朝華冷淡地勾了勾嘴角,像在說這是理所應當“事情辦好了?”

沒有感情的口吻,容不得絲毫的僭越。分明是交易,傾縵隱隱有些不服氣,卻也忌憚他的身份和地位,終是沒這膽量造次。

“嗯。”傾縵點頭,“只要您的一絲魂魄,我立刻去完成最後一步。”

朝華點頭,對她的話沒有絲毫懷疑。他坐到床上,用舒服的姿勢倚在了床頭,深深吸了口氣,閉上眼平靜道,“開始吧。”

傾縵走近了些,讓自己能看到他的臉,“若您始終能保持這般的氣度到結束,我倒是真該敬佩您了,朝君。”

朝華微微睜開眼,“我做事只為自己,並不在乎你怎麽看我。”

傾縵沒遇見過一個男子對她這般冷淡,不是滋味地撇了撇嘴。雙手張開,青色的藤蔓從空中匯聚到了她的雙手上。而朝華的身後不知何時也出現了冒頭的青芽,有力而緩慢地纏繞上了他的身體。

他能感覺到緊緊扣住的讓人窒息的質感,卻也只是始終緊緊閉著眼默默承受。傾縵的眼神變得冰冷,即使她的臉上還是有著那能迷倒眾生的笑,卻顯得陰森而恐怖。

隨著枝蔓越纏越緊,朝華的呼吸也開始變得深重。

忽然!

他睜開了眼,白得嚇人的嘴唇微微顫抖著。他稍稍擡高了頭,平靜地看著頭頂的床幔,努力才漸漸平穩了將要混亂的呼吸。

他的身上沒有血,可那些細小的枝蔓已經找不到頭,紛紛鉆進了他的身體,讓他能夠感受到自己血液流動帶來的痛。

這是傾縵慣用的手法,吸取人類的魂魄,能增長她的修為。可從來沒有人能清醒地面對這慢慢吞噬的痛楚,她承認,自己確實是帶著一絲不懷好意的心思讓眼前的人保持清醒。

“不痛苦嗎?”她不意外作為妖神的王族有著比人類要頑強的意志,頂多只是稍稍意外,這個養尊處優的人倒也不是表面看來那般柔弱。

傾縵坐到他身邊,用手劃過他的肌膚。

帶著魅惑的語氣,她很清楚,此時的朝華,被她觸碰到的地方便能緩解痛苦。比起單純的痛楚,這樣的緩解,才是真正的磨人。

朝華又閉起眼,緊緊咬著牙關。他該慶幸,這些枝蔓緊緊纏繞住了他,讓他即使痛也不能移動絲毫,倒是可以全力抵禦痛,不必為自己會變得狼狽的擔心而耗費心力。

傾縵貼近他的耳邊笑道,“不後悔自己愚蠢的交易嗎?”

朝華慘白的唇卻是溫馨的笑了,一雙眼帶著淡淡的霧氣幹凈地註視著傾縵的眼,“我有我……不得不得到的東西。”

他會做出這樣的交換,不是無知,而是不得不為。

還這失了平衡的現實,一個除去他之外的完整。

沒有比這樣註視著這雙眼時更確定這一點了。知道他的了然卻還如此決絕,傾縵咽了咽口水,甚至覺得有些害怕。這個人並不像表面看來那般好說話,內心的堅定強大到了讓人畏懼和俯首稱臣地步。

不知自己為什麽會這樣認為,可就是覺得看著這雙眼,會不由自主地這樣去想。

傾縵皺著眉坐直了身子,再也笑不出來。

她本有意的拖延玩弄,可對方冰冷的淡然仿佛是一股不可折服的傲氣。沒有求饒和妥協的折磨,讓她完全失去了那樣的心情,只想快些結束,沈聲問道,“開始了?”

朝華漸漸適應了這種痛,虛弱地笑了笑,堅定地點頭。現在看來,仿佛是他比傾縵更堅決更平靜,這樣的場景奇怪而可笑。

傾縵不再看他,看向地面,手一揮,地上的枝蔓組成了覆雜的圖形,層層疊疊的圓弧連接在了一起。最後一絲連上時,發出了綠色的銀亮光芒,直直射穿了屋頂。

隨之而來,朝華身上的枝蔓也開始變得焦躁而顫動。朝華感受到了那股好似要被生生撕成兩半的劇烈震蕩在身體裏慢慢擴散,卻也只是緊緊咬著唇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他高高揚起了頭,緊緊閉著雙眼。汗水從他的臉上滑下,一路沿著修長的脖子向下,一滴又一滴。下唇,不禁地顫抖著。

傾縵的手伸到他胸前,手掌靜靜感應著他體內的波動。隨著身體劇烈的震動,朝華體內的雙魂被剝離了開來,白色的光芒沒有實際的形狀被捧在了傾縵手中。

欣賞而驚異於妖神元魂的美麗,傾縵連眼都泛起了光芒。她手的四周開始包裹起一層又一層的枝條,刺眼的光芒從一片片變成一束束,又漸漸只剩下一些朦朧,直到完全不見。

她這才擡頭看了眼身前的人,他依然保持著極度抑制痛苦的姿勢。傾縵一揮手,那些插進朝華身體中的細小枝條一瞬間都縮回了暗處,朝華只覺得喉頭難受身子無力的向前傾倒了下來,竟是毫無預兆地就生生咳出了一灘鮮血。

傾縵扶住了他,朝華在他的肩頭辛苦地喘息著。

傾縵佩服他的硬氣,只因從第一次見面來的一舉一動直到今日,更具體說,是現在。

“和我交合。”傾縵撩撥起朝華散落在身前的白發,“才能治好留在你身體裏的傷。”

她用這樣的方法殺過很多人,傷過很多人。卻從未好心地提出這樣的建議過。

這具身體,她依然想要。說的,也不是謊話。

說話間,已開始動手,卻沒想眼前這個只剩半條命的人會拒絕。

“去做你該做的事。”朝華的聲音很輕,可就在傾縵的耳邊,即使那樣虛弱,卻還有種只容許你聽他的淡然與堅定。

傾縵知道他說的,是去還那個屋子裏的女人一張臉皮和完好的身體,看著為了成全別人卻讓自己變得如此地步的人,傾縵不解,“你……拒絕我?”

朝華卻並不在意地扯了扯嘴角,還有力氣開玩笑,“我是個固執又保守的人。”

他忍受著全身的疼又將身子跌回了床上,這個動作幾乎讓他覺得自己散了架。緊緊皺起了眉頭,好一會兒才有力氣說話,“有人告訴過我,這是必須要和喜歡的人才能做的事。”

這樣的理由之中,有一絲推脫,卻也不全然是假。可已經讓傾縵無話回答。

她曾經調侃過他。

傳言淩主放蕩不羈,朝君卻是清心寡欲,不知是真是假?

回想起那日,朝華會意的笑,此時想來卻原來那樣讓人難以忘懷。

傾縵站起身,“我總算知道,為何會有人對你死心塌地了。”

她單膝跪在地上,低頭道,“夜城的朝君,請放心我會完成我的承諾。”

說著她站起身來便頭也不回地去完成她答應的事,她無法為他做什麽,甚至還會繼續傷害他。可此時,她只想表達他該然受到的敬重和禮儀。

朝華看她走出了出去,疲憊的面容上卻又一絲釋然。緩緩閉起了眼,昏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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