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系統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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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高興。

“我身上還有一把EMP手槍,雖然看起來不太管用。”紮克下意識的摸了摸口袋裏的手槍,稍稍安心了些,開始在這無盡的“宇宙”中尋找通往中央控制室的道路。

“這是個好兆頭呢,紮克先生。”希法的語調高了些,聽起來是很高興,“那現在希望您能夠聽從我的智慧,找到一條正確的路吧。”

“等等!”紮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他正色道,“你剛剛說的是部分系統癱瘓,可不代表全部啊!中央控制室肯定保護的非常嚴密,如果半路受到襲擊怎麽辦?”

真是個好問題。希法裝出像個人類似的想了想,隨後說,“我幫你屏蔽一路上的安保吧,畢竟我也是個AI,只要你走的夠快,應該不會死的。”

何況你死了之後還有大批合成獸,戰爭可永遠不會缺乏犧牲者。她默默地想。

“好吧。”紮克嘆了口氣,想必他也想從這座迷宮般的建築裏走出去。

“嘖。”希法抱怨似的的接入嶸留給她的網絡通道,她已經很久沒有直接接觸過方露了,但是一想到這麽多年來第一次與制造者再見面居然是這樣的情景,就有些諷刺。可以說方露是一切起源之主,但所有由她制造出來的東西都調轉槍頭對準她,那種心情應該很覆雜吧,自豪?傷心?還是兩者皆有呢?不得而知。

方露所深愛的丈夫成為了她最大的敵人,而自己不惜用生命為代價構築的第三系統視她如眼中釘肉中刺,開展了長達幾個世紀的對峙,她一手培養出來的辛河忽然倒戈,原本可以松一口氣卻發現自己身邊的系統嶸也是不受控制的。所有人都對方露虎視眈眈,她是這世界上當之無愧的最強大的人,也是這世界上最孤獨的人類。明明已經變成了一個思想盒,卻還要受到人類感情束縛,想想還真是可憐呢。

一接入網域內部希法就知道短時間內方露構築的冰墻防衛能力大不如前,可以說是一擊就碎,完全不用費心去破壞。只能說是數量取勝,質量卻劣質的可怕。

“五秒鐘之後屏蔽開始,只有十三秒鐘給你,跑不過這一段長廊後果自負哦,紮克先生。”希法在心中精準的計算著時間,同時開始著手欺騙程序的啟動。

默念到“零”這個數字的時候希法很明顯的發出了聲音,她甚至提早念了出來,目的就是為了防止漏掉那珍貴的一秒鐘。

希法有如進入了冥想的狀態,思緒與那一片漆黑的虛空無異,恍惚間在某個光亮處見到了方露的身影,卻是轉瞬即逝。她抓不住自己的制造者,因為她深知方露的真正實力,她有那個勇氣做到玉石俱焚,因為方露已經無所牽掛,已經沒有人值得她去關心和愛。

“十一、十二……十三!”

“到了。”紮克稍稍理順了呼吸。

“很好,這樣的合作我很喜歡。”希法的眼睛彎了彎,黎明的光輝映入那雙漆黑的眸子,見不到一點情緒波動,恍若死水無底。

紮克大約走了一陣,在某個地方停下了。

“你看到了什麽?”她問。

“太陽系,全息投影的……”紮克輕聲說道,就像在說什麽秘密。

“挺有趣的。”希法聳聳肩,在腦海中無聲地修改著露出弊端的破冰程序,“向前走幾步,大概就是太陽那裏,輸入密碼……密碼是什麽?等我改一改,有些棘手呢。”她自言自語,像個愛嘮叨的家庭主婦。

可事實上她已經當了半個世紀的家庭主婦了。

希法覺得開啟中央控制室的大門還是很吃力的,她終究不是嶸那種有著強大主機和計算量做支撐的智能系統,她只是一個很強大的AI,所以她並不能一舉攻下一個天才不斷完善的系統。

方露已經感受到了希法這個熟悉的入侵者,仿佛一層層的加強,拆東墻補西墻可不是一個好習慣。希法耐心的等待著漏洞的出現,就像看著一個高速旋轉的小球經過你的面前,總有那麽一刻你可以不費力的讓它停下來,並且不會受到任何的傷害,只要抓住時機。

沒時間通知紮克了。

希法故技重施,再一次控制了紮克的身體,伸手向空氣抓去——她要攔住那個小小的月球,那就是唯一開啟中央控制室的密碼!

紮克睜大自己的雙眼,但又反應過來那是希法在控制自己的身體,原本想拒絕但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他就已經伸出手愚蠢的攔住了那個月球,然後渾身冷光的月球穿過他的手心,像冰淇淋在手中融化一樣,只剩下渺渺熒光。

“七點鐘方向,跑!”希法垂下手,有些怠倦卻迅疾地說道。

她已經在這裏站了一天多,總覺得電量有些不足,畢竟侵入系統可是高耗能的。

這一次紮克想都沒想就按照希法的方向沖向了那個地方,在他以為要撞到墻的時候,身邊流動的星光消失殆盡,一束強光倏然出現,寒風撲面而來,讓他打了個冷戰。

——盛景!滿目古老的機械彌漫著近乎魔幻的氣息。

紮克楞楞地看著眼前的一切,覺得無比的熟悉,偶然一次在嶸的某一個分控制室裏也曾經過這樣的畫面,但對比起來,兩者又有雲泥之別。這裏只有一臺巨大的古老的液晶顯示器,像老古董一樣擺放在盡頭,四周機器的燈光不斷的閃爍著,看起來應該超負荷工作很久了,室溫也應該是為了維持正常運作而調的很低,但不用擔心人類會進來,因為沒有人會有活著進來的機會。他是第一個,為了毀滅而來。

“怎麽樣?”希法問道。

“進來是進來了,該從哪裏下手?”紮克四處張望,開始向中心處那一臺被防彈玻璃圍起來的主機走進。他可沒有信心單憑雙手打破這個屏障,這純粹是雞蛋碰石頭的傻事。

“很抱歉的說,我剛剛發現一個很嚴峻的事實……”

“說吧。”紮克打量著那沾滿灰塵的防彈玻璃,一點也不願意碰。

“按照這種情況看,將軍很快會反追蹤到我的,也就是說,我的系統會在幾分鐘之後徹底報廢。不過您不用擔心,我會盡力幫您掃清一切障礙的,畢竟這是很多人的夢想——好吧,不包括您。”希法無奈的笑笑,感受到了紮克的情緒變化。

風愈加的大,希法第一次感到寒冷,她寧靜地合上雙眼,像睡著了一樣。

紮克皺起眉頭,感到一絲不安,卻也知道在這一個漩渦之中沒有人可以逃走,死亡只是遲早的問題,作為一個騎墻者,自己能混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了。

“拿出您的EMP手槍,對準我為您標出最佳射擊點,一槍打下去。”希法出奇的冷靜,而紮克真的看到眼前的防彈玻璃的某一個地方出現了淡淡的紅光。

他深吸一口氣,消音手槍冒出一縷似有若無的白煙,然後問道,“第二步呢?”

希法聽起來像是笑了一下,可紮克並不確定是不是自己聽錯了,她說,“退後五米,跑過去雙腳飛踢。我相信您這全身的鉻制骨骼應該很有用的,雖然還是有些疼,但您可以忍忍吧……”她聽起來像是在說“醫院打針雖然很痛可對身體康覆有好處”這些無聊廢話一樣。

紮克很不情願地退後照做了,打碎防彈玻璃那一瞬間塵土飛揚,玻璃上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洞。

隨之而來的是震天動地的警報聲,擾得人心神不寧。

“第三步?”紮克煩躁地看了看自己腳上的傷口,人造皮膚又被劃破了,可是沒有留多少的血,對疼痛的感知也不多。

希法集中了一下精神,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朗讀似的語調說,“用您的EMP手槍對準那個主機,然後扣下扳機,這很簡單,對吧?之後拆開主機,把所有能夠破壞的零件都盡情的破壞吧……我知道您一點也不喜歡我,但請您念在我將要消失在世界上的這一個殘酷的事實,請您不要手軟。我現在把合成獸的控制權轉移到您的芯片上,也就是說,我要退出游戲了。”

最後希法以輕快的聲音迎接了一個悲慘的事實。

來自方露的攻擊毫不留情的擊碎了她的系統,看起來已經惱羞成怒了。

而在迷宮中游走的合成獸則接收到了希法的最後一個指令,那就是向中央控制室靠攏,破壞一切能夠看得到的機器。

“餵!”紮克喊了一聲,得到的卻是一片寂靜,什麽都沒了。

“該死的。”他懊惱的看著面前的碎了一地的玻璃,還是完美的執行了希法的遺言,並且開始粗暴地把電線從主機中j□j,用肘部重重的向下砸。除了疼,別無他想。

報警聲依然沒有停止,原本柔和的燈光開始急速閃爍,刺目的紅光不斷游走在這個寒冷的世界中。他覺得自己正在重覆一些毫無意義的事情,依靠某些人,背叛某些人,然後拼死戰鬥,受傷了爬起來,再繼續戰鬥。永遠沒有停止的一刻。

“停下!”從天而降的全息投影裏方露正在怒吼。

紮克甚至沒有擡頭去看那個漂亮的投影,而是麻木冰冷的擡出另外一臺主機開始用力砸,謝天謝地的是,以前的主機都是經不起攻擊的,雖然這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陰招,但不得不說這很有用。

“你難道忘了為什麽沒一個人類一出生無論富貴還是貧窮,健康還是疾病,都要裝上芯片了嗎?”方露的聲音冷靜下來,像是強行冷靜的,透著森然寒意,“因為有了芯片我們就能隨意操縱一個人的生老病死,你讓你認為你可以砸爛這些電腦來決定我的生死,那我就隨意毀壞你們的芯片吧……阿斯蘭已經是第一個了,那麽你做第二個也無所謂。”

瘋狂叫囂的警報聲仍然沒有停止,紮克手頭的動作卻頓了頓。

“怕了?”方露挑眉,因為暴怒而扭曲的臉上又添幾分殺戮之色。

“不,”紮克搖頭,搬出第三臺主機,面無表情地說道,“悉隨尊便。”

紮克做不到像希法那樣平靜的迎接死亡,他可是一個貪生怕死的醜陋的人類。但這又有什麽關系呢?他不是天才,也不是什麽懷抱著強烈仇恨的人,他只是想彌補一下過去對朋友的傷害,還有,這是他不得已才做出來的事情,因為背後還有一個轍變,那才是一個不得不畏懼的角色。

我們其實都不是什麽偉大的英雄,甚至可以說我們為了生存下去做盡了所有醜惡的事情。他想。

紮克從主機裏狠狠地抽出了中央芯片,扔到腳底下用力踩,直到確認踩成粉末才罷休。方露恨恨地盯著他,卻忽然陰冷一笑,消失在空氣中。

“其實我也要死了,希法小姐。”他苦笑坐了下來,回頭就看見聚集在自己身邊的合成獸。

那些合成獸比之前溫順了許多,善解人意地舔了舔他受傷的手,轉而粗暴的對待那些主機。紮克徐徐呼出一口氣,後背靠著防彈玻璃,一點也不介意沾上灰塵。這之後他自己的眼皮越來越沈,極力想看清楚一切可目光所及之處是重重迷霧,連呼吸都變得無比困難,像新生兒不會呼吸一樣。

一只基因改造後的白虎靠在他身邊,紮克覺得它溫暖的身體像是一個大暖爐。他費力地擡手摸了摸那只白虎的皮毛,無聲地勾起一抹笑,終於還是失去了最後一點屬於自己的體溫。

白虎擡頭眨了眨眼睛,伸出舌頭舔舔紮克因為供氧不暢而扭曲的臉,似乎明白了什麽,轉身加入了毀壞主機的大軍之中,執行它們所有主人最後留下的命令。

作者有話要說:

☆、倒計時臨近

“都死了……”

看到希法最後發送的信息,晉的聲音抑制不住地顫抖著,恐懼湧上心頭。

“希法……和那個叫紮克的小夥子嗎?”

聞言,郭之語努力回想紮克的模樣,卻遺憾地發現他對紮克並沒有多少印象。倒是希法的死亡有些可惜,無可避免的死去要比突如其來的離開要悲傷地多。但按照希法的那種性格,應該會很坦然的面對吧?

一旁的喬威滿是擔憂地註視著監測儀上顯示的數據,阿斯蘭的呼吸漸漸衰弱,估計用不了多久就會是平線狀態,到那個時候真的是回天乏力了。可郭之語看起來仍然很淡定,似乎在等待著一個恰當的時機,只有到了那個時候才能出手。

“方露72%的主機都被損壞了,但是……我們已經沒有合成獸了。”晉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說出來。

郭之語擡擡眼皮,驀然一笑,“先想辦法保住阿斯蘭的命吧……別擔心,我們還是會贏的。”

“怎麽可能!”喬威有些絕望的回頭看郭之語。

“這世界上沒有滴水不漏的人,她也是。”郭之語咳了幾聲,凝視著天空中傾斜的細雨,輕微的嘆息了一聲,“第三系統和我們一樣,都被殺了個措手不及,不多久就會找上我們的。”

“但是我們快要被人搜尋到了!隱匿程序不斷地受到外界的攻擊,我怕扛不住啊。”晉說。

郭之語看了晉一樣,眼神有些讓人不寒而栗。

他緩緩開口,“把辛河的身體從冷凍倉裏拿出來……”

“這是?”喬威疑問道。

郭之語擡手擦去玻璃上白蒙蒙的水霧,眼角因為微笑而展露出笑紋,“把辛河受損的器官一個一個修覆,直到和最初的人類沒有一點差別為止。”

“為什麽?”晉和喬威同時問道,他們都不明白郭之語這麽做的意義。辛河的生命體征早就消失了,就算她是一個程序也不可能完全輸入到人的大腦內,這沒有成功的幾率!不值得為辛河浪費他們僅有的資源。

“她會回來的。”

郭之語透過被擦幹凈的玻璃望向遠方,眼神有些渺遠,仿佛追思往事。

月西去,旭日東起,積雪消融。

莎樂美費了好大力氣才查到郭之語藏身之處的坐標,到頭來卻晚了一步,她監控到那個地方的時候方露派出的實體AI已經在那裏狂轟亂炸了一番,早就被夷為平地了,灰都不剩一把。

她定定的看著投影下來的廢墟,有些不甘心的繼續查找。

轍變站在巨大的虛擬光屏前面,若有所思的看著上面流動的數據。

“莎樂美,可以A53入侵了北京多少人嗎?”

“目前可以檢測到的大約是87%的南人,剩下的要麽是和我失去了聯系,要麽就是逃到別的地方去了。比如說阿拉卡和西伯利亞。”莎樂美調出轍變要查看的數據,有條不紊地說道,“他們大多數還集中在中心城區,但很多已經被方露控制。如果我沒有估計錯誤的話,方露應該是填上了A53的漏洞並且化為己用……”

他伸出手把左上方的資料拖到面前,那是關於A53的資料,是莎樂美從德莎克盜取的。

A53的主要研究者果不其然就是阿斯蘭,但A53的研究目的很不明確,似乎只是為了完成某一個學習任務,最後也沒有決定用於軍事方面。按照慣例這種破壞性的神經毒素是要進行銷毀的,可阿斯蘭自己還保留了一份,這是無可質疑的事實,最後經過電流把A53的影響擴散到整個北京遺址,如無意外很快就會蔓延中華區,甚至可能進入到保護區。

這可不是什麽好消息,他搖搖頭,關閉了這個窗口。

“那邊的情況怎麽樣了?”他問。

莎樂美走到他的身邊,溫婉的聲音清晰可辨,“近乎全滅。”

“剩下哪些?”

“極少數的生物主義者,我正在搜尋他們,同時方露也在搜尋。”她看了看正對自己的地圖,一個個的分析是郭之語的可能性。

“聯系那個由阿斯蘭研發出來的人工智能,她一定知道的。”轍變沒有任何感情地說道。

“嗯。”莎樂美在虛空中再打開一面光屏,不同於面前這個散發著幽藍色光的光屏,屬於第四系統的光屏統一都是純白色的。

「請告知郭之語所在坐標。」

過後五秒鐘都沒有反應,隨後光屏上增加了一行全新的文字。

「原因。」

「尋求合作。」莎樂美再次發送,並著重監察零號區。

那邊果然發送了一個精確的坐標,一點也沒有懷疑發送信息的是誰。但莎樂美也知道嶸做出的每一個回覆都是在深思熟慮之後的,她也許在受到信息那一刻就在追查是誰發送的。

「謝謝您的配合。」莎樂美彬彬有禮的回覆了。

「這是我的責任……請保護辛河,她還在阿斯蘭的芯片內。」

嶸看起來拒人於千裏之外,讓莎樂美有點耿耿於懷。

轍變把最後的留言讀了又讀,忽然想起曾經收到的關於嶸的報告裏面說,嶸具有三種人格,一種以阿斯蘭的人格為藍本,另一種當然是辛河的人格,餘下的一種則是所有人工智能都會具備的出廠人格,這會讓她看起來十分的溫順,對每一個命令都很負責。可到了關鍵時候,主持大局的還是嶸體內的“阿斯蘭”,而不是喪失理智的辛河。

也只有阿斯蘭會在這種危機時候才說這樣子白癡的話吧?他想。

轍變勾起一抹笑,柔聲安慰她,“方露一旦瘋起來,那個系統也要退讓幾分吧,她或許自身難保,所以沒有心思和你做什麽朋友。”

“也是呢。”莎樂美垂眸一笑,把屬於自己的通訊權重新交回到了轍變手中。

轍變清了清嗓子,以紳士般優雅的姿態出現在了郭之語的電腦屏幕上。郭之語靜靜的端詳著屏幕裏年輕的自己,眼神有些覆雜,最後又歸於波瀾不起的平靜。

“我等你們好久了。”郭之語長嘆一聲,像是遺憾又像是欣慰。

轍變眼神清亮,好看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驚訝,隨之淡然,“俄美同盟對你們的轟炸請求我已經批準了,過不了多久北京遺址就會再次變成戰後的模樣。但我必須感謝你們所作出的貢獻,讓方露已經沒有能力去察覺我們現在正在謀劃的事情……想必我們都認識辛河與阿斯蘭,她們是……好姑娘呢。”轍變想了想有什麽詞語可以形容她們兩個人,最後還是用了這個別扭的詞語。

“身體可以恢覆,神智就不知道了。”郭之語目光移到別處。

沒有人會習慣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講話,縱然他早就不是那一副模樣了。

“我會暫時接替嶸的職責,直至她們康覆。”轍變笑笑,眼神中沒有一絲的灰霾。

“也許我該去探望一下方露了。”良久,郭之語嘆息一聲。

轍變微微挑眉,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你還是不忍心,對吧?”

“我不同於你。”他的聲音虛弱了幾分,略顯老態。

“我們本來就不一樣,”轍變輕聲而笑,並沒有因為郭之語這句話而流露出過多的感情,“也對呢,該了斷的時候就應該了斷,不應該拖這麽久。”

“保護好她們……我要走了。”郭之語睜開疲憊的眼睛,滿臉的皺紋動了動,更讓人心酸。你可以獲得永生,卻不能不老。

喬威和晉聽到郭之語也明白了什麽,心中的恐懼已經消去大半,大概也覺得坦然了吧。

郭之語關閉了電腦屏幕的顯示,安詳地坐在輪椅上閉目養神,晉和喬威推著輪椅一起出去了。彼時轍變借著房間內的監控器目送他們離開,不由得新生淒涼。

寂靜的房間內只有沈睡的阿斯蘭和辛河,她們都被保存在冷凍倉內,而阿斯蘭身體上顯眼的紅色血管還在微弱的跳動著,寄托著有朝一日可以重新睜開眼睛看清楚這個世界的美好希望。現在完美的人類軀體已經不多見了,就算在保護區也是那麽極少數的,而只有中華區內的生物主義者才能擁有這些高貴而美麗的資本,但付出的代價也是相當的沈重的。

轍變偶爾覺得自己如上帝般偉大,世人的生死都被他握在手中,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權力帶來的快感甚至是一臺機器都可以感受得到。但真正毀滅一個地區所有的人類的時候他還是有些遲疑的,因為他們什麽錯誤都沒有,只能說唯一的錯誤就是在不恰當的時候來到了不恰當的地方。真可惜,他們是指運氣不夠好而已。

距離上一次對中華區毀滅性的打擊已經過去很多年了,他還清楚地記得那時候四面八方傳來的影像數據。很多人類被嚇得目瞪口呆,不明白自己是怎麽開發出這樣可怕的系統的。他們甚至想要把他的智能化全部剝奪,最後又絕望地發現自己太過依賴於機器了,脫離機器之後人類就像是陷入了無盡的黑暗之中,被重重恐懼包圍著。

北京的天空一點也不好看,真是可以說整個地球的天空都不如從前好看了。

可無論如何,這裏仍然是一個好地方。

——“我正變成死亡,世界的毀滅者。”

轍變在阿斯蘭那一片茫然地意識之海裏聽到的是無休止的海浪聲。

針對某一個人特地開發程序並不能說是容易,可對轍變來說不成什麽問題,但如果是這樣子的情況就很困難了。因為他完全找不到意識之海裏最重要的部分,沒有地方可以分析。

“我在這裏已經找了很久了。”身後突然傳來聲音。

轍變一驚,猛然回頭,便對上了嶸好整以暇的笑容,沒有一絲的沮喪表現在臉上。

“嶸,”她自我介紹道,“我們剛剛才聯系過,不是嗎?第三系統。”

“你好。我是轍變。”他露出一個堪稱完美的笑容,風度翩翩行了一個鞠躬禮,像老派的紳士。

“雖然說很高興見到你,但我們還沒有到高興的時候吧……”嶸說得意味深長,“你也知道我為什麽在這裏的目的,大家分頭找?”

“不行。”轍變搖搖頭,有些憂心,“意識是無限大的,如果不去尋找一些特定的地方,我們永遠找不到她們的藏身之處。”

嶸嘆了口氣,看起來有些苦惱,“我也知道,可當時太混亂了,我來不及挑選位置就把整個初循環代碼輸入到了阿斯蘭博士的芯片內……現在倒是找不到了。”

“你到過海底嗎?”轍變忽然問。

天空中一輪新月光華耀人,雲霧未散,星光璀璨,深藍的海面仿佛保護著什麽不能言說的秘密。

嶸順著轍變的目光望去,那是月亮在海面上的倒影,已經變得黯淡了許多,遠不如天空中的月亮美麗動人。她想了一陣子,沈吟道,“這裏是永夜的狀態,海水越深的地方越黑暗,什麽都看不清。”

在意識世界裏,再強大的系統也不能過多的插手,因為這樣做會引起大腦內部保護機制的反感,甚至觸發反數字化,到時候那就是後患無窮了。所以嶸和轍變才如此顧忌,畢竟辛河已經是一個反數字化的天才了,而且她處於沈睡狀態,失去了理智的控制,說不定會做出什麽瘋狂的事情來。

“編寫一個無害的代碼,象形化之後帶到海裏,就有光了。”

“維持不了多久的。”嶸冷淡地說道。

“試試吧,再去海底看看。”他說。

“好吧。”嶸無奈地答應了,並且再一次輸出光亮代碼。

他們一同陷入海底,刺骨的海水覆過頭頂,呼吸也在那一瞬間停止了。他們聽到的不是海水流過耳邊的聲音,而是極有節奏的心跳聲,一聲一聲,不斷的重覆著,幾乎讓嶸和轍變產生一種自己是一個人類的錯覺。

隨著下潛的越來越深,他們所能見到的光越來越微弱,漸漸地消失在眼前,終於與黑夜融為一體。

“怎麽辦?”嶸開口說話,珍珠般的泡泡從嘴裏冒出來,不斷上升,邊緣發亮。

轍變四處張望,漫無目的的向前游去,並沒有理會嶸。

“等我一下。”轍變拖出一個手掌大的光屏,那微弱的光還是刺激到了他們的眼睛。嶸只見他迅速的編寫一個臨時程序,她猜那是用於搜尋異類。

“這裏沒有生命,如果發現特殊的東西,應該就是她們了。”他補充道。

“像生命探測儀?有用麽?”嶸質疑道。

轍變聳聳肩,表情倒是很輕松,顯得很有自信。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和好的再見

從遠郊開車到零號區要不少時間,而且他們要躲開實體AI的搜查,就要更加小心。晉在倉庫裏找出了一輛古董級的汽車,還算保存的完好,只是積了一層厚厚的灰,花了一些力氣才清理幹凈。

流逝如水的時間總是會溫柔的讓人見到一些與過去極其相似的畫面,又殘忍的打破這個幻想,把冷酷的現實擺在面前,永遠的高高在上。在汽車的轟鳴聲中雪屑一路飛揚,而那些沈重的往事還沒有成為歷史,依然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如利刃般剮出傷痛。

他們瞥見了車窗外淩亂的血跡,斑駁如墻上的碎影,分外耀眼。

每個人都知道這是為什麽,都不能說出口。自欺欺人是很需要勇氣的,特別是謊言破碎之後。

晉負責在車上監控方露的一舉一動,而喬威推著輪椅,靜靜地按照郭之語所說的路線向前走。蜿蜒的通道千變萬化,雪白的墻上沾上了合成獸的血液和動物的皮毛。他們都在這裏無聲地敘說著事實,但世人已經不能了解真正的故事了。

“到了這裏就可以了。”

在一個分岔路口之前,郭之語忽然說道。

喬威楞了一下,為難道,“我必須要保護您。”

“沒有必要,快點和晉離開這裏,離開北京,走的越遠越好。”郭之語搖頭,“第三系統既然允許了俄美同盟的戰爭請求,那就說明這個地方不久之後又會遭受一場滅頂之災。你和他是我們時代最後的幸存者,我希望你們能快樂地活著,不要像我一樣……”他的聲音弱了下去,一臉倦容讓人心酸。

“可是……”喬威頓了頓,“我們沒有辦法在短時間內離開北京啊……”

“我就是來給你們拖延時間的。”郭之語已經變成白雪顏色的睫毛動了動,幽幽說道,“從無人控制的地鐵裏找到一列通往遠郊的車次,然後通電啟動……方露沒有這麽多的能力去控制這些無關緊要的地方了,這是你們最好的機會。”

“那您呢?!”喬威很激動地喊了一聲。

“夠了!”郭之語低吼一聲,“不要再浪費我給你爭取而來的時間,這是命令。我不需要一個不遵從命令的廢物做我的下屬!”

喬威被眼前這一幕嚇到了,心情覆雜,數秒之後,向郭之語深深鞠了一躬,什麽都沒有說的離開了。

郭之語看著地板上屬於喬威的影子越來越淡,最後被拉伸的很長,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之內。他嘴角微微向上揚,滿是苦澀。

向右手邊的走廊前進的時候他是自己推著輪椅走的,走得很緩慢,因為郭之語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方露收之眼底。他之所以這麽做的,就是為了告訴方露,他逃避這麽多年後終於還是回來面對自己的妻子了。

“歡迎到來,第三位游客。”上方的廣播系統重覆播放著著一段冰冷的錄音,那是方露特意為他準備的。這透露出來的信息很明顯,方露並不歡迎、也不想分心去理會這意味特殊的“游客”,也是新一輪的破壞者。

越往後面走,郭之語越覺得自己誤入了展覽館。

盡頭處也是像他剛剛經過的地方一樣,大理石石臺上擺放著古代藝術品,用防彈玻璃保護起來,看上去一塵不染,在柔和的燈光下靜靜的擁抱時間。

我擁有一個藝術家一般的妻子。他自嘲的想到,覺得有些心痛。

“請自行觀賞。”錄音停頓了一下,隨後說了另一句話。

“我來見你了,你為什麽不肯出來看我呢?”

郭之語的聲音不高不低,就像是往常和別人聊天一樣,並沒有特別的大聲,可方露卻聽得很清楚。應該說,她的聽覺系統沒有受到損傷,所以才能完整地聽到這句話。

負責合成聲音那一部分的主機已經被損壞了,覆原極其困難,她也不在乎。因為這個系統閑置多年,根本沒有想到會有人類進來和她對話,但這顯然是特殊的一天,總會有些特殊的人進來,帶來一些新的故事。

她苦惱地讀取著維修進度,引入眼簾的是監控器裏屍骨堆積如山、血流成河的場面——一如她當年研發出來的武器用於戰場之後,那無比慘烈的戰況。

全息投影器也被那些野蠻的合成獸一個不留的破壞了呢。她又想到這個不太好的事實。幸好還保留著一個比較原始的聲音合成器,能夠進行普通交流。

方露想了想,不知道對郭之語說什麽。

倘若說這麽多年來一點也不痛恨郭之語是不可能的。她懷疑過郭之語離奇的死亡,卻不願意往更接近現實更殘酷的一方面想象,自欺欺人的認為總有一天技術足夠發達的時候郭之語就會回來,並且不介意她這怪物般的存在,仍然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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