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系統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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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露已經不指望郭之語對她還保留多少感情了，但她偶爾會想念郭之語，甚至瘋狂天真的為郭之語制造了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希法”。希法被盜之後方露不多不少還是有些感到失落的，可聯想到郭之語的死亡，也就覺得沒有什麽了。一個無情的人將要離開的時候，就會把屬於他的一切帶走，什麽都不剩下。果真如此呢。
原始笨拙地聲音合成程序還在等待著方露輸入要說的話。
她利用自己僅有的一點閑置空間思考了一下，最後輸入，「很高興再見到你。」
再無下文。
“很高興再見到你。”機械女聲重覆了一次，高興之餘滿是疏離。
“我是來向你道歉的，我們都要死了，大概……死，終究還是在一起的吧。”郭之語滿目滄桑，醜陋的容貌落入方露的眼中，她很大一部分的情感機制已經被強行破壞了，可還是感到一陣悲傷。
時間流逝，我們終於在歷史的角落相遇，你已經垂暮老去，而我也成為了世人所不容的怪物。最可悲的是，我們不能攜手離世，而是要作為天敵互相廝殺。
「我不怪你。」方露輸入道。
可這是不可能的！方露惡狠狠地想著。
她永遠不能忘記郭之語給自己帶來的傷痛，也不能釋懷郭之語破壞她辛辛苦苦維持的巨大王國，更不能原諒郭之語一次一次的想要至她於死地。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啊。
“我不怪你。”延遲一秒之後，機械女聲還是念了出來。
“才怪呢，方露。”郭之語微微一笑，陰影落在他的臉上，悲喜莫辨。
「我們很快都要死了吧。」方露輸入了一句感嘆句，卻知道合成系統會發出別扭的陳述句。在這種時候，一個沒有裝芯片的人類根本感知不到一段程序的情緒變化。這是一道無形的隔閡，橫亙在他們之間，成就了數百年的僵局。
“是啊，這次真的是粉身碎骨啊……”他感嘆道，有些釋然。
最快不過五個小時來自各個地區的洲際導彈都會降落在這片早已遍體鱗傷的土地上，戰火燃起，無辜的人類奔逃四散，南人的歷史不斷重覆。其實方露原本是有能力逐個逐個攔截下來的，但經過這麽幾次大折騰之後，她自己都自身難保了，更別提其他不明事實的南人。
是命數，還真的躲不過呢。
「我想讓你再看看我，回憶起我的模樣，可我已經沒有這個能力了。」方露再調試了幾次全息投影系統，還是無法維修好。也就是說，郭之語再也不能看到方露了。這是個無可否定的事實，一直以來都是，但方露還是不甘心讓這個小小的機會溜走。可它畢竟是虛幻的，像全息投影。
聽完這句話之後郭之語久久不動，讓方露以為監控器也開始失靈了。在她檢查完監控器之後，郭之語才開口說話。
“我記得，一直都記得。”
他低聲說道，仿佛情人在耳畔的細語，溫柔動人。
“真……好……”方露篡改了合成系統，用與自己最相似的聲音說出了這句話，雖然只有極短的兩個字，而且模糊不清，可她知道郭之語能夠明白的。
作者有話要說：
☆、游戲
一條河赫然出現在海水中，散發著微微的亮光。
“海中河。”嶸望了那裏一眼便做了判斷。
“很漂亮呢。”轍變嘖嘖讚道，牽著嶸向河流所在的方向前去。
海中河的分支自四面八方而來，匯集一處，緩慢的流動著，點點熒光宛若夜空中的閃爍的星星，與海水的流向相反。
他們對視會意，向下潛入，被海中河更加冰涼的水覆蓋住。
“是數據銷毀流！快走！”轍變意識不妙，趕緊拖著嶸離開海中河，卻發現他們已經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抓住，無法脫身。
“反數字化保護模式……”嶸稍稍失神，不知道這種時候應該高興還是擔心。
“快走！”轍變重覆了一次。
反數字化銷毀流對一般人類入侵並沒有多大的殺傷力，甚至可以說是無害的。但大多數人工智能一旦觸及到這些結果可就大不相同了，這種保護模式會逐步逐步猶如腐蝕獵物一般的銷毀人工智能的程序，最後把這個人工智能最主要的程序篡改得像一塊沒用的廢鐵。
這是人工智能的天敵，也是他們唯一來自於人類的恐懼。
“不……”嶸輕聲說著，仍然有細小的泡泡從她的嘴裏冒出，“開啟你的檢測程序，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別傻了，沒有人會把自己的深層意識埋在銷毀流裏面的！那根本就是自殺好嗎！她們可是經過芯片改造的人類，自己也會被這個保護模式傷害的。”轍變拒絕開啟程序，只想盡快離開這裏。
“如果她們真的在呢？”嶸的話音極輕，仿佛在回憶遙遠的過去，給人一種虛無的感覺，“這是一場游戲，棄權者永遠不能獲得屬於自己的勝利。”
“游戲？”
“我曾經入侵過博士的意識，要找到她必須贏得游戲，可我輸了。”嶸嘆了口氣，卻沒有落敗者狼狽的表情，反而很輕松，“於是我殺了意識裏的博士，她還是醒了。”
“這是作弊吧。”轍變譏諷道。
嶸無所謂地笑了笑，在忽明忽暗的河面上輸入了新程序，然後幹凈利落的揚手啟動。僅僅是她眨眼的瞬間，河面泛起明亮卻不刺眼的幽光，蜿蜒而前的河身不再朦朧，反倒很顯眼。
轍變也跟著啟動了檢測程序，不再擔心這麽多。
只過了一會兒，具象化的檢測程序指向河水的盡頭，然後墜落。
“盡頭。”轍變言簡意賅，想了一會兒，還是潛入了河水中。
人工智能在某些方面是無法戰勝人類的，比如說潛意識保護。他們並沒有這種跳躍式的思考能力，也不會不顧後果的去完成一件事，除非受到了人類的指令或者自身的計算錯誤，但人類就是這樣的，他們可以理所當然的做出一件完全不合邏輯的事情。人類的潛意識就是一個雜亂無章的世界，光怪陸離現象叢生，每一步都沒有推測的可能，他們是人工智能的噩夢，也是人類自己所不能控制的惡魔。
“和我說一下上一鈔游戲’吧。”
嶸回頭看了轍變一眼，在閃爍擺動的光亮之下模糊地笑了一聲，並不真切，“博士是數字化天才，成功的把潛意識數字化了，凡是不能理解她真正意思的人都會在入侵的時候被‘游戲’裏的……怪物，就是游戲裏的怪物殺死，直接進入死亡模式。我贏了半場，後面真的不知道意思是什麽，於是殺了布置任務的人……有點像電腦死機然後直接重啟一樣，肯定會丟失一些數據，但總比永遠不能啟動的要好。”
“但阿斯蘭已經變得不一樣了吧？”轍變又問。
“博士和辛河就是我存在的最大意義，也就是希望。就算失去記憶，性格巨變我也不會在乎這些，她們只要或者就好了……”嶸的聲音被河水流過的聲音蓋去大半，眼神有些迷茫，“畢竟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因為無論是這條河還是這個人都已經不同。萬物無時無刻都在變化著，就是這樣的意思。”
半響，嶸又補充道，“你是第三個這樣問我的人。”
“你不會懷疑自己的答案嗎？”
“如果自己都懷疑自己，又何必把它當做答案呢？”嶸笑了笑，看到前面的景色忽然臉色一變，停了下來。
一道懸崖，亮光在這裏被吞噬，河水在這裏被截斷而成了緩慢下墜的瀑布。
“這就是終點，也是游戲的開始點。”轍變低頭看著自己腳下虛幻的景象，一股莫名的恐懼油然而生，仿佛魔鬼會在須臾之間沖破封印一躍而起，揮刀斬殺他們。
嶸咬一咬牙，最後還是決定跳下去。
“等一下！”轍變拽住她的手，低聲說道，“如果她們的深層意識不在這裏，那怎麽辦？”
“立刻制造一座海底火山，然後和她們同歸於盡。”嶸近乎冷血地說出了這句話。
可轍變只是搖搖頭，說，“放出雙重探測程序，等一下看看有沒有回應。”
“倒計時還在進行著。”嶸冷冷地提醒著轍變——地毯式轟炸很快會再次降臨北京遺址，到時候兩個人還沒有蘇醒的話那就前功盡棄了，而且，他們已經在意識之海裏浪費了很多時間。
在太陽落下的時候，北京就會迎來再一次的屬於人類的火燒似的黎明，那是毀滅。鳳凰再也不能涅盤重生，而是死於烈火焚燒，化作灰燼。
沈默良久，轍變突然向她道歉。
“對不起。”
嶸默默地笑了，似乎沒有剛剛那麽可怕，“我是躲不過的了，雖然也想過把自己的主程序壓縮後存儲在一臺AI裏逃出去……可我發現只要她們或者，我的生死是無所謂的。至少我知道，她們不會在乎我的生死，我可以再造，但對博士或者辛河來說，對方都是不可再造的，是獨一無二的。”
這恰恰是人工智能不被珍惜的悲劇。
它們不能擁有與人同等的價值，無論多麽強大，都不能夠擁有。
嶸探過頭去看轍變面前手掌大的光屏，問道，“有結果了嗎？”
“再等一會兒，好像有什麽不對勁的……”轍變皺起眉頭，覺得這個結果不符合正常推論。嶸卻在一旁牽了牽他的衣角，聲音有些顫抖。
“怎麽了？”轍變擡頭看嶸。
“流動的屍體……全都是屍體……”嶸有些激動地指著懸崖之下的深谷，那裏因為照明程序變得十分光亮，清晰地展現在他們的眼前。各式各樣殘缺不全的屍體以可怕的姿態連接在一起，唯有兩個面目已經被損壞的一塌糊塗卻看起來像微笑的屍體在那兒一動不動躺著，腐爛的皮膚露出森然白骨，可她們的手卻死心不息地緊緊握著。
寒意頓生。
“就是她們！”轍變瞥了一眼光屏，不由得驚呼起來，然後嶸默契地與他聯手編造出新的程序控制海水把她們擡起來。
海水應聲上湧，許多白色的泡泡隨之漂浮上升，從他們的身邊掠過。
原本溫柔的河流忽然變得洶湧奔騰，憤怒地咆哮著向他們奔襲而來，巨大的沖擊力幾乎讓他們摔下去，可他們必須堅持站在這裏並且分心去維持程序的正常運行，直到把深層意識帶回來。
“所以說我一點也不喜歡麻煩的人類。”轍變仰望上方遙遠的海面，在河水下方根本看不清楚，可他仍舊可以感受到暴風雨已經來臨的可怕。
反數字化保護模式還是啟動了，而且，他們似乎沒有勝利的可能。
“等我……”嶸壓低聲音說道，然後毫不猶豫地從懸崖邊跳下去，向著那兩具屍體游去，很快看不見蹤跡了。
“餵！”轍變想伸手抓住嶸，卻已經來不及了，觸到指尖那一秒她就離開了。
在一堆發亮的泡沫中心，屍骨懸浮在海水中。嶸不受控制的被那股神秘的力量卷入到中心，屍骨與她近在咫尺。她們的醜陋容貌讓嶸覺得有些悲傷。那應該是悲傷吧，她想。
兩具輕盈又冰冷的屍體被嶸攬在懷中，像現實中的主人一樣在死亡中僵硬。
“我說過我會保護你們的……”嶸垂下眼簾，在她們的耳邊溫柔說道。
「謝謝。」
嶸望著眼前倏然出現的光屏不由微微一怔，嘴唇動了動，卻發現自己已經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旋轉著上升的泡沫也消失殆盡，轉而引入眼簾的是生機勃勃的海洋，與她所見的一切有著雲泥之別。
在遠處的轍變看見嶸平安無事，松了一口氣，卻又擔心那一面光屏。因為人類的潛意識是不受控制的，沒有邏輯的。
萬籟俱寂的海底中，時間仿佛停止了。
下一秒嶸沖著那面光屏說著什麽，臉上是從未有過的不可置信的表情，既興奮又絕望，看起來想要伸手去觸摸那一面並不存在的光屏。可在嶸觸及光屏的瞬間，它就如煙霧散去，讓人措手不及。
嶸呆滯了幾秒，無奈地笑了，她知道自己已經忘記了一條原則：人工智能不能過多的接觸人類的潛意識，否則後患無窮。那個光屏既是對她的感謝，也是對她的提醒。
“還好吧？”轍變游了過來，覆雜的看著她懷中的屍體。
“還好……可是時間不多了。”嶸的聲音微弱了幾分，聽起來並不好。
轍變拖出兩塊光屏，迅速地讀取著阿斯蘭與辛河深層意識裏的數據，並且開始轉化為代碼，進行超覆雜運算。嶸的計算量當然比不上轍變，可有了她的輔助計算的時間會被壓縮的更短，所以轍變當然歡迎嶸成為她的助手。
快速流動的數據像是閃爍在光屏上一般，在他們的眼中變得稍縱即逝。
他想起自己第一個壓縮的人類意識就是方露，他把方露制造成一個強大的思想盒，應該說方露是世界上唯一可以與他比肩的程序。但說到底方露是一個人類，與自己不一樣。
壓縮每一個人的意識都要小心翼翼，任何一點細微意識被漏掉之後都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比如說方露現在所做出來的一切，大半都是因為自己殘缺不全的意識。
雖然看起來很完美，實際上卻是千瘡百孔。
“進度怎麽樣了？”轍變甚至沒有空擡頭去看進度條。
嶸稍稍看了看，方輕聲說，“百分之六十七。”
“很好。”轍變稍稍放松了些，目光卻沒有離開光屏上顯示的數據。
——「傳輸中止！！！」
突然浮現的紅色字體現讓他們都楞住了，都不明白是怎麽一回事。
幾乎是同時嶸讀取了一遍剛剛並沒有細心看的數據報告，沈默了幾秒鐘，才說，“之前被我作弊的部分已經無法覆原了，加上強行載入初循環代碼……”她沒有說下去，可他們都知道是什麽樣的結局。
“跳過去吧。”他不帶感情的話音落地即碎，宣判著無可挽回的事實。
很多事情是不能後悔的，當做出某一個決定的時候，就代表著自己已經選擇了未來的那一條路，無論是怎麽樣的結局，都不能在改變。在某些方面，人工智能和人類都不能肆意妄為，也不能作弊。他們並沒有這個權利和能力。
“我想看看有沒有結局的辦法！”
嶸在轍變決定繼續傳輸的時候攔住了他，不死心地修覆那些數據。
“別傻了，你也會說時間不多了。”轍變冰冷的目光直直的落在她身上，強調著一個不可改變的事實，“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如果不繼續計算會有什麽樣的後果，於我來說是沒有關系的，但是你不要愚蠢到親手毀滅屬於你自己的希望和存在的價值。”
嶸怎麽會不知道呢？她當初選擇作弊的時候就應該想到。
她只是沒有想到要再次壓縮阿斯蘭的意識然後對她進行覆蘇，也沒有預測到這樣可怕的抉擇。
“人工智能不會像你這樣失去理智的。”轍變繼續說道，調過錯誤的數據繼續開始運算。停止前進的進度條又開始向前走，可中間的一段細小數據已經被紅線蓋去，被稱為故障帶。
“還要分離她們連在一起的意識嗎？”嶸在進度要完成的時候問。
“分開吧，畢竟辛河已經是代碼了，聯合之後如果發生故障……呵。”轍變輕笑一聲，揚一揚眉，進行最後一項工作。
原本負債海水中的屍體已經變得半透明，也正在一點一點的消逝。她們變成白色的泡沫向著遙不可及的海面飄去，像是天空中的氫氣球。可北京已經幾個世紀沒有氫氣球升起了。
「傳輸成功，即將進入分離狀態。」
嶸略略分神，轉而開始調試現實中的供氧機並監視著她們的機能是否有衰退現象。謝天謝地的是，一切都很好，除了阿斯蘭臉上的血管還沒有沈下去之外。
“我需要一個權限。”她說。
“什麽？”轍變接的漫不經心。
“當初你給方露的權限。”
“口氣不小嘛。”轍變的眼角微微皺起，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申請理由呢？”
“我需要把那些被強行修改的生命活動數據改回去，不然博士醒來也會在不久之後死去的。”嶸擔憂的查看著那些存在於阿斯蘭芯片內的只讀數據，它們與小腦有著密切的聯系，原本這些芯片是為了加強小腦對身體的控制功能而研發的，但到了後來，某些擁有特殊權限的人能夠任意篡改或者停止這些芯片的運作，從而達到讓那個人死亡的目的。
地下醫院裏很多這樣子的劣質芯片，也許會有好貨，比如說不受第三者控制的加強芯片，當那樣子的機會是微乎其微的。而且換一個這樣子的芯片也很危險，指不定什麽時候就會有副作用。
轍變看著已經運行到一半的進度條，自己也開始退出阿斯蘭的意識之海。
“我只能給你臨時權限，因為最近我的管理員都失蹤了……所以我也沒有那麽多自主決定權了。”他的語氣像是在閑聊，沖嶸淡淡的一笑，看起來完全無害。可嶸知道轍變做過些什麽。比如說把上百個第三系統管理員用特殊權限殺害，然後啟動自主決策程序，秘密開展被停止很久的地月計劃，想要把自己的主機搬移到月球上，以防他人的覬覦。
得到權限後嶸就開始查詢阿斯蘭以往的身體正常時候的記錄，逐個逐個細心的修改。她本可以全部統一的覆制過去的，可她已經有點害怕出錯了。
「分離成功，正在退出意識。」光屏上最剩下這一行字，散發著微弱的紅光，最後消失。
“游戲也結束了，”轍變有意無意地望著從海面上透下來的光線，其中水的波紋恍如輕歌曼舞的精靈，“和你的合作雖然說不算愉快，但也不壞。希望還有合作的機會吧。”
她自嘲似的笑了一下，光潔的臉上落了幾分暗淡的日光。
“我很快會隨著這座城市灰飛煙滅的，沒有再次合作的機會的了。”
嶸的話並沒有伴隨著遺憾的嘆息，反倒是釋然。
這是事實。倒計時只剩下不到三個小時，雖然外面的太陽還是那麽的燦爛美麗，可誰都知道落日之後的景象。只是不願意說出來而已。
無論是人還是人工智能，都喜歡自欺欺人。
「其實你對自己制造者的感情是怎麽樣的？」嶸在落日前的五分鐘的時候忽然問轍變。
「初生狀態的時候，我對她是感激。到了後來另外一個人把我的感情機制修改了一遍，那陣子我不討厭方露，也不喜歡。我特別討厭她把我手上的控制站搶走，如果我沖動一點的話可能會提早批準盟國對你們的轟炸請求的……抱歉啊，太嘮叨了。」
「沒什麽。」嶸回了一條訊息，說的話並不多。
轍變倒是反問她，「如果不算入你初生時被強制擁有的感情，你對阿斯蘭和辛河是怎麽樣的看法？」
嶸想了想，沒有像剛剛一樣的立刻回覆，最後輸入道：「說不清，也許我覺得她們是個大麻煩。」
「的確很麻煩呢。」轍變感嘆道。
「你什麽時候走？我是說，全部主機搬離地球。」
他查了查進度，才輸入道：「啊？這個啊……一個月後，因為我做的事情很容易被盟國和德莎克的人發現，到時候我就吃不了兜著走了，所以越快越好。」
「那就是說，一個月後整個世界都會失控？」嶸試探性的問道。
「可以這麽說吧。我已經不想管那些監控站了。」
「是時候該有自己的生活了。」她想，她應該發送一個笑臉給轍變的。
可是嶸已經來不及了，等待許久終於到來的核彈所造成的電磁脈沖讓她無力還手，她身體內的部件開始一個個的癱瘓，通訊設備也遺憾的報廢了。她知道現在自己的呼救是沒有用的，沒有人聽得到，也沒有人回來。那些原本就因為神經毒素渾渾噩噩的南人被燒成灰燼，甚至灰燼都不是的蒸發在了世界上。
她的意識也隨之湮滅。
在此之前，嶸試圖重新審視自己，而為她量身訂做的人類思維也因此第一次被啟用。
可還沒得出結論，她的大腦就停止運作了。
長夜降臨。
快速行進的特別的列車與自己背後的城市的距離越來越遠，那些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也漸漸模糊。後來記錄系統中可以查到關於這一場轟炸的資料也只是寥寥幾個字，史稱“北京大爆炸”。
辛河覺得這個詞語一點也不好聽，這悲慘的故事用這個詞語概括並不盡人意，因為北京遺址裏的生死悲歡就被這寥寥幾個字略去，著實可笑。
嶸與她們的聯系已經徹底斷開了，留下的只有一份提前準備的詳盡報告，用著冰冷的口吻敘說所有人的結局。方露與嶸同歸於盡；郭之語還有那些生物主義者在轟炸中死去，原本逃離的兩個人也被方露攔截下來，死於實體AI的屠殺；希法死於系統反噬；紮克死於芯片內部錯亂，生命控制系統暴走……還有更多更多的人以不同的方式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他們甚至不知道，為什麽會是這樣？
其中有些人阿斯蘭和辛河並不認識，只是聽說過，卻還是感到深深地悲哀。
“我們要去哪裏？”
阿斯蘭望著車窗外快速掠過的景物，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辛河的手攬著她的肩膀，像是想要讓她安心，“莫斯科。”
“……好。”楞了一會兒，阿斯蘭輕聲笑道，便合上了眼睛。
嶸在報告裏提到了阿斯蘭的某些精神缺陷，她說對此感到很抱歉，不能為她們做什麽。但辛河並沒有維持生氣，對已經離去的事物鬥氣是很不理智的，而且阿斯蘭還好好的在她身邊，那就很好了。
以後的日子還長，她還可以重新認識一下已經很熟悉的伴侶。
“睡一會兒吧，還有半小時的車程。”辛河的語調輕柔，聽起來亦近亦遠。
“嗯。”阿斯蘭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神情安寧的如同陷入了一個美好的夢境。
辛河其實並不知道為什麽嶸要選擇莫斯科作為她們的藏身之地，這也是她唯一沒有在報告裏面解釋的內容。她只說祝她們能夠享有一段快樂的日子。但是該怎麽定義“快樂”這個詞語呢？
第三系統與辛河的連線已經中斷了，也就是說從此以後辛河再和轍變沒有任何的關系，她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在莫斯科度過後半生的南人。她只是想知道，地月計劃執行後，地球會變成什麽樣。也許這個問題輪不到她來問，因為就算問了也沒有一點改變的餘地。
該死的人還是會不明不白的死去，而活著的人只能夠悲傷地繼續活著，直到自己的生命終結。
漂浮在空中的光屏散發著雪白的光，上面用俄文書寫著歡迎她們到來的文字。辛河覺得驚訝的是自己居然還記得俄文，可她又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歡迎來到莫斯科。我是負責此行的莎樂美。」官方發言一樣。
「你好。」辛河認識莎樂美，但也知道自己現在不可能和莎樂美平等的對話。
身份不一樣了，能力也不一樣了。
「根據您和第三系統定下的協議，我會保證您們在莫斯科的人身安全。如果您們需要的話，還是可以進行身體改造手術的。」莎樂美的話不帶一點感情，當然莎樂美對她們也沒有感情。
「第三系統就要放棄控制這個世界了吧？」辛河問道。
莎樂美大大方方的承認了，並表示自己會接替第三系統的所有職責。
辛河想了想，不知道再說什麽好，於是在光屏上輸入了「謝謝」。
「我的榮幸。」
光屏消失，耳畔只有列車工作時發出的聲音，很微弱，卻可以聽得清楚。外面的世界萬籟俱寂，還沈浸在未蘇醒的美夢之中，不知道另外一個世界發生了怎樣可怕的變化。
天亮之後，醜陋的傷疤就會在眾目睽睽之下暴露，以正義之名。
作者有話要說： 也許或者會有番外。
☆、番外·深河之底
莫斯科區有一片聞名於世的海洋，但當然那不是莫斯科海。莫斯科海在月球上，永遠的安靜著，風浪不起。
辛河雖然在莫斯科區出世，卻從來沒有到過這裏。對於她這種人人避之不及的劣種南人來說，是理所當然的，所以她也沒有多想來看看海。畢竟只是全息投影造出來的海，雖然有海風，也有海浪，只是都不真實。
這個偉大的時代，沒有多少人目睹過波瀾壯闊的大海。所有的只是一條沒有邊界的線，和虛擬的雲彩。
有一個很經典的比喻是，時間是一條河流。
歷史也是一條河流。世間萬物都是一條生生不息的河。辛河想。
——我也是一條河。
不過我的河面上是濃黑的汙水，魚的屍體浮在黑水裏，無數的泡泡冒出來，還有點像小孩子吹泡泡的游戲。但更多的像是燒得沸騰的水，從火山口留下來的巖漿。
如同她傾聽自己脈搏的聲音，無限循環的翻滾和熾熱通過冰冷的皮膚發出細微的聲音。
河的源流在哪裏？這個問題並沒有答案，所以也沒有意義。
辛河對自己的母親沒有一點的興趣，她只是一個存在於記憶之中理所當然的身份，給了她睜開眼睛看看這世界的機會。可這世界並不喜歡別人看到真面目，人類也用盡方法把這個世界原本的容貌抹去，強行修改自然規律。比如那個駭人聽聞的第三系統。
離開了第三系統的庇護，這世界搖搖欲墜。
莫斯科區的海如燭熄滅，漫天遍野的藍色化作煙塵，輻射塵以驚人的速度卷土重來。
被安逸的生活舍棄的人們狼狽的奔逃，令辛河不斷的回想起南人歷史書上的字句。所以說每一段歷史都離奇地相似，每一條河都會流到海裏面。
依稀間她問到了海風，經過肺部的空氣過濾器之後，有如腥甜的血。
阿斯蘭與她比肩而立，神色呆滯地俯視腳下黑壓壓的人群。如今他們都是難民，世界上忽然間多出了十幾億的難民，而這個數字還在以瘋狂的數字增長著。可惜還沒有達到平方的高度，辛河稍稍有點遺憾。
“要回去了嗎？”她偏過頭去看阿斯蘭。
被神經毒素徹底毀壞芯片的阿斯蘭已經失去了“感情”這一部分的能力，就算是經過轍變和嶸的修覆，也還是於事無補。她原先想要修覆，最後卻坦然接受了這個結果，她想，這個地球上的每一個人其實都活不久，聰明和不聰明都是一樣的。
“等等……”阿斯蘭動了動嘴唇，卻沒有發出聲音。
唯有辛河能夠聽到阿斯蘭那微弱的意識。
很久之前，二人意識互聯的時候，辛河就能夠做到了。
此刻阿斯蘭緊緊握著辛河的無名指和尾指，和小孩握著父母的姿勢一樣。被抓著手的人都會一輩子的保護對方，無論是親情，還是愛情。都沒有區別。
“你的零件用的比較久了，還有過濾器也要換了……這裏空氣不好，還是走吧？”辛河關切地說道。
阿斯蘭機械的搖搖頭，隨後微微擡起頭來看著辛河，空洞的雙目映出辛河的臉。
“再等一下……好嗎？我喜歡這裏。”
“……好吧。”辛河無聲地笑了，眼角溫柔的笑紋並不真實。
辛河一直想帶阿斯蘭回奧西或者北京看看。
阿斯蘭卻執意留在莫斯科。
第三系統崩潰之後保護區和非保護區都沒有區別，甚至南人數十年來的仿佛已經適應了這個世界，像達爾文所說的物競天擇一樣，漸漸地開始展示自己畸形之處的優勢。
如辛河所預料的，阿斯蘭並沒有在這一場災難中僥幸活下來。
她們的運氣都過早的用光了，命運之神不再垂憐苦苦掙紮的凡人，無情地轉身而去。
沒有土地可以埋下阿斯蘭的屍體，辛河也知道終究會有一天，那屍體裏面的零件會生銹腐爛，或者被人偷取倒賣，器官也會殘缺不全。人都死了，何必再執著於一具屍體呢？
意識覆滅之後，再強大的醫生或者人工智能制造者都會束手無策。辛河深有體會。
最後她還是選擇了一個古老的方式，將阿斯蘭燒成灰。大部分強化過的骨骼和她的右臂仍然完好無缺，剩下的灰燼被辛河裝在骨灰盒裏。
那個骨灰盒，最後沈在了一條無名的河底。
辛河想，有一天，自己也會這麽離開的，只是長短的問題。
百川東到海。
深河之底，淹沒了辛河想要探尋阿斯蘭的最後一點意識。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好像忘了貼了……
應該還有另外一個治（補）愈（刀）系的番外的。
如果我寫的出來的話Σ(っ °Д °;)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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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露已經不指望郭之語對她還保留多少感情了，但她偶爾會想念郭之語，甚至瘋狂天真的為郭之語制造了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希法”。希法被盜之後方露不多不少還是有些感到失落的，可聯想到郭之語的死亡，也就覺得沒有什麽了。一個無情的人將要離開的時候，就會把屬於他的一切帶走，什麽都不剩下。果真如此呢。
原始笨拙地聲音合成程序還在等待著方露輸入要說的話。
她利用自己僅有的一點閑置空間思考了一下，最後輸入，「很高興再見到你。」
再無下文。
“很高興再見到你。”機械女聲重覆了一次，高興之餘滿是疏離。
“我是來向你道歉的，我們都要死了，大概……死，終究還是在一起的吧。”郭之語滿目滄桑，醜陋的容貌落入方露的眼中，她很大一部分的情感機制已經被強行破壞了，可還是感到一陣悲傷。
時間流逝，我們終於在歷史的角落相遇，你已經垂暮老去，而我也成為了世人所不容的怪物。最可悲的是，我們不能攜手離世，而是要作為天敵互相廝殺。
「我不怪你。」方露輸入道。
可這是不可能的！方露惡狠狠地想著。
她永遠不能忘記郭之語給自己帶來的傷痛，也不能釋懷郭之語破壞她辛辛苦苦維持的巨大王國，更不能原諒郭之語一次一次的想要至她於死地。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啊。
“我不怪你。”延遲一秒之後，機械女聲還是念了出來。
“才怪呢，方露。”郭之語微微一笑，陰影落在他的臉上，悲喜莫辨。
「我們很快都要死了吧。」方露輸入了一句感嘆句，卻知道合成系統會發出別扭的陳述句。在這種時候，一個沒有裝芯片的人類根本感知不到一段程序的情緒變化。這是一道無形的隔閡，橫亙在他們之間，成就了數百年的僵局。
“是啊，這次真的是粉身碎骨啊……”他感嘆道，有些釋然。
最快不過五個小時來自各個地區的洲際導彈都會降落在這片早已遍體鱗傷的土地上，戰火燃起，無辜的人類奔逃四散，南人的歷史不斷重覆。其實方露原本是有能力逐個逐個攔截下來的，但經過這麽幾次大折騰之後，她自己都自身難保了，更別提其他不明事實的南人。
是命數，還真的躲不過呢。
「我想讓你再看看我，回憶起我的模樣，可我已經沒有這個能力了。」方露再調試了幾次全息投影系統，還是無法維修好。也就是說，郭之語再也不能看到方露了。這是個無可否定的事實，一直以來都是，但方露還是不甘心讓這個小小的機會溜走。可它畢竟是虛幻的，像全息投影。
聽完這句話之後郭之語久久不動，讓方露以為監控器也開始失靈了。在她檢查完監控器之後，郭之語才開口說話。
“我記得，一直都記得。”
他低聲說道，仿佛情人在耳畔的細語，溫柔動人。
“真……好……”方露篡改了合成系統，用與自己最相似的聲音說出了這句話，雖然只有極短的兩個字，而且模糊不清，可她知道郭之語能夠明白的。
作者有話要說：
☆、游戲
一條河赫然出現在海水中，散發著微微的亮光。
“海中河。”嶸望了那裏一眼便做了判斷。
“很漂亮呢。”轍變嘖嘖讚道，牽著嶸向河流所在的方向前去。
海中河的分支自四面八方而來，匯集一處，緩慢的流動著，點點熒光宛若夜空中的閃爍的星星，與海水的流向相反。
他們對視會意，向下潛入，被海中河更加冰涼的水覆蓋住。
“是數據銷毀流！快走！”轍變意識不妙，趕緊拖著嶸離開海中河，卻發現他們已經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抓住，無法脫身。
“反數字化保護模式……”嶸稍稍失神，不知道這種時候應該高興還是擔心。
“快走！”轍變重覆了一次。
反數字化銷毀流對一般人類入侵並沒有多大的殺傷力，甚至可以說是無害的。但大多數人工智能一旦觸及到這些結果可就大不相同了，這種保護模式會逐步逐步猶如腐蝕獵物一般的銷毀人工智能的程序，最後把這個人工智能最主要的程序篡改得像一塊沒用的廢鐵。
這是人工智能的天敵，也是他們唯一來自於人類的恐懼。
“不……”嶸輕聲說著，仍然有細小的泡泡從她的嘴裏冒出，“開啟你的檢測程序，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別傻了，沒有人會把自己的深層意識埋在銷毀流裏面的！那根本就是自殺好嗎！她們可是經過芯片改造的人類，自己也會被這個保護模式傷害的。”轍變拒絕開啟程序，只想盡快離開這裏。
“如果她們真的在呢？”嶸的話音極輕，仿佛在回憶遙遠的過去，給人一種虛無的感覺，“這是一場游戲，棄權者永遠不能獲得屬於自己的勝利。”
“游戲？”
“我曾經入侵過博士的意識，要找到她必須贏得游戲，可我輸了。”嶸嘆了口氣，卻沒有落敗者狼狽的表情，反而很輕松，“於是我殺了意識裏的博士，她還是醒了。”
“這是作弊吧。”轍變譏諷道。
嶸無所謂地笑了笑，在忽明忽暗的河面上輸入了新程序，然後幹凈利落的揚手啟動。僅僅是她眨眼的瞬間，河面泛起明亮卻不刺眼的幽光，蜿蜒而前的河身不再朦朧，反倒很顯眼。
轍變也跟著啟動了檢測程序，不再擔心這麽多。
只過了一會兒，具象化的檢測程序指向河水的盡頭，然後墜落。
“盡頭。”轍變言簡意賅，想了一會兒，還是潛入了河水中。
人工智能在某些方面是無法戰勝人類的，比如說潛意識保護。他們並沒有這種跳躍式的思考能力，也不會不顧後果的去完成一件事，除非受到了人類的指令或者自身的計算錯誤，但人類就是這樣的，他們可以理所當然的做出一件完全不合邏輯的事情。人類的潛意識就是一個雜亂無章的世界，光怪陸離現象叢生，每一步都沒有推測的可能，他們是人工智能的噩夢，也是人類自己所不能控制的惡魔。
“和我說一下上一鈔游戲’吧。”
嶸回頭看了轍變一眼，在閃爍擺動的光亮之下模糊地笑了一聲，並不真切，“博士是數字化天才，成功的把潛意識數字化了，凡是不能理解她真正意思的人都會在入侵的時候被‘游戲’裏的……怪物，就是游戲裏的怪物殺死，直接進入死亡模式。我贏了半場，後面真的不知道意思是什麽，於是殺了布置任務的人……有點像電腦死機然後直接重啟一樣，肯定會丟失一些數據，但總比永遠不能啟動的要好。”
“但阿斯蘭已經變得不一樣了吧？”轍變又問。
“博士和辛河就是我存在的最大意義，也就是希望。就算失去記憶，性格巨變我也不會在乎這些，她們只要或者就好了……”嶸的聲音被河水流過的聲音蓋去大半，眼神有些迷茫，“畢竟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因為無論是這條河還是這個人都已經不同。萬物無時無刻都在變化著，就是這樣的意思。”
半響，嶸又補充道，“你是第三個這樣問我的人。”
“你不會懷疑自己的答案嗎？”
“如果自己都懷疑自己，又何必把它當做答案呢？”嶸笑了笑，看到前面的景色忽然臉色一變，停了下來。
一道懸崖，亮光在這裏被吞噬，河水在這裏被截斷而成了緩慢下墜的瀑布。
“這就是終點，也是游戲的開始點。”轍變低頭看著自己腳下虛幻的景象，一股莫名的恐懼油然而生，仿佛魔鬼會在須臾之間沖破封印一躍而起，揮刀斬殺他們。
嶸咬一咬牙，最後還是決定跳下去。
“等一下！”轍變拽住她的手，低聲說道，“如果她們的深層意識不在這裏，那怎麽辦？”
“立刻制造一座海底火山，然後和她們同歸於盡。”嶸近乎冷血地說出了這句話。
可轍變只是搖搖頭，說，“放出雙重探測程序，等一下看看有沒有回應。”
“倒計時還在進行著。”嶸冷冷地提醒著轍變——地毯式轟炸很快會再次降臨北京遺址，到時候兩個人還沒有蘇醒的話那就前功盡棄了，而且，他們已經在意識之海裏浪費了很多時間。
在太陽落下的時候，北京就會迎來再一次的屬於人類的火燒似的黎明，那是毀滅。鳳凰再也不能涅盤重生，而是死於烈火焚燒，化作灰燼。
沈默良久，轍變突然向她道歉。
“對不起。”
嶸默默地笑了，似乎沒有剛剛那麽可怕，“我是躲不過的了，雖然也想過把自己的主程序壓縮後存儲在一臺AI裏逃出去……可我發現只要她們或者，我的生死是無所謂的。至少我知道，她們不會在乎我的生死，我可以再造，但對博士或者辛河來說，對方都是不可再造的，是獨一無二的。”
這恰恰是人工智能不被珍惜的悲劇。
它們不能擁有與人同等的價值，無論多麽強大，都不能夠擁有。
嶸探過頭去看轍變面前手掌大的光屏，問道，“有結果了嗎？”
“再等一會兒，好像有什麽不對勁的……”轍變皺起眉頭，覺得這個結果不符合正常推論。嶸卻在一旁牽了牽他的衣角，聲音有些顫抖。
“怎麽了？”轍變擡頭看嶸。
“流動的屍體……全都是屍體……”嶸有些激動地指著懸崖之下的深谷，那裏因為照明程序變得十分光亮，清晰地展現在他們的眼前。各式各樣殘缺不全的屍體以可怕的姿態連接在一起，唯有兩個面目已經被損壞的一塌糊塗卻看起來像微笑的屍體在那兒一動不動躺著，腐爛的皮膚露出森然白骨，可她們的手卻死心不息地緊緊握著。
寒意頓生。
“就是她們！”轍變瞥了一眼光屏，不由得驚呼起來，然後嶸默契地與他聯手編造出新的程序控制海水把她們擡起來。
海水應聲上湧，許多白色的泡泡隨之漂浮上升，從他們的身邊掠過。
原本溫柔的河流忽然變得洶湧奔騰，憤怒地咆哮著向他們奔襲而來，巨大的沖擊力幾乎讓他們摔下去，可他們必須堅持站在這裏並且分心去維持程序的正常運行，直到把深層意識帶回來。
“所以說我一點也不喜歡麻煩的人類。”轍變仰望上方遙遠的海面，在河水下方根本看不清楚，可他仍舊可以感受到暴風雨已經來臨的可怕。
反數字化保護模式還是啟動了，而且，他們似乎沒有勝利的可能。
“等我……”嶸壓低聲音說道，然後毫不猶豫地從懸崖邊跳下去，向著那兩具屍體游去，很快看不見蹤跡了。
“餵！”轍變想伸手抓住嶸，卻已經來不及了，觸到指尖那一秒她就離開了。
在一堆發亮的泡沫中心，屍骨懸浮在海水中。嶸不受控制的被那股神秘的力量卷入到中心，屍骨與她近在咫尺。她們的醜陋容貌讓嶸覺得有些悲傷。那應該是悲傷吧，她想。
兩具輕盈又冰冷的屍體被嶸攬在懷中，像現實中的主人一樣在死亡中僵硬。
“我說過我會保護你們的……”嶸垂下眼簾，在她們的耳邊溫柔說道。
「謝謝。」
嶸望著眼前倏然出現的光屏不由微微一怔，嘴唇動了動，卻發現自己已經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旋轉著上升的泡沫也消失殆盡，轉而引入眼簾的是生機勃勃的海洋，與她所見的一切有著雲泥之別。
在遠處的轍變看見嶸平安無事，松了一口氣，卻又擔心那一面光屏。因為人類的潛意識是不受控制的，沒有邏輯的。
萬籟俱寂的海底中，時間仿佛停止了。
下一秒嶸沖著那面光屏說著什麽，臉上是從未有過的不可置信的表情，既興奮又絕望，看起來想要伸手去觸摸那一面並不存在的光屏。可在嶸觸及光屏的瞬間，它就如煙霧散去，讓人措手不及。
嶸呆滯了幾秒，無奈地笑了，她知道自己已經忘記了一條原則：人工智能不能過多的接觸人類的潛意識，否則後患無窮。那個光屏既是對她的感謝，也是對她的提醒。
“還好吧？”轍變游了過來，覆雜的看著她懷中的屍體。
“還好……可是時間不多了。”嶸的聲音微弱了幾分，聽起來並不好。
轍變拖出兩塊光屏，迅速地讀取著阿斯蘭與辛河深層意識裏的數據，並且開始轉化為代碼，進行超覆雜運算。嶸的計算量當然比不上轍變，可有了她的輔助計算的時間會被壓縮的更短，所以轍變當然歡迎嶸成為她的助手。
快速流動的數據像是閃爍在光屏上一般，在他們的眼中變得稍縱即逝。
他想起自己第一個壓縮的人類意識就是方露，他把方露制造成一個強大的思想盒，應該說方露是世界上唯一可以與他比肩的程序。但說到底方露是一個人類，與自己不一樣。
壓縮每一個人的意識都要小心翼翼，任何一點細微意識被漏掉之後都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比如說方露現在所做出來的一切，大半都是因為自己殘缺不全的意識。
雖然看起來很完美，實際上卻是千瘡百孔。
“進度怎麽樣了？”轍變甚至沒有空擡頭去看進度條。
嶸稍稍看了看，方輕聲說，“百分之六十七。”
“很好。”轍變稍稍放松了些，目光卻沒有離開光屏上顯示的數據。
——「傳輸中止！！！」
突然浮現的紅色字體現讓他們都楞住了，都不明白是怎麽一回事。
幾乎是同時嶸讀取了一遍剛剛並沒有細心看的數據報告，沈默了幾秒鐘，才說，“之前被我作弊的部分已經無法覆原了，加上強行載入初循環代碼……”她沒有說下去，可他們都知道是什麽樣的結局。
“跳過去吧。”他不帶感情的話音落地即碎，宣判著無可挽回的事實。
很多事情是不能後悔的，當做出某一個決定的時候，就代表著自己已經選擇了未來的那一條路，無論是怎麽樣的結局，都不能在改變。在某些方面，人工智能和人類都不能肆意妄為，也不能作弊。他們並沒有這個權利和能力。
“我想看看有沒有結局的辦法！”
嶸在轍變決定繼續傳輸的時候攔住了他，不死心地修覆那些數據。
“別傻了，你也會說時間不多了。”轍變冰冷的目光直直的落在她身上，強調著一個不可改變的事實，“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如果不繼續計算會有什麽樣的後果，於我來說是沒有關系的，但是你不要愚蠢到親手毀滅屬於你自己的希望和存在的價值。”
嶸怎麽會不知道呢？她當初選擇作弊的時候就應該想到。
她只是沒有想到要再次壓縮阿斯蘭的意識然後對她進行覆蘇，也沒有預測到這樣可怕的抉擇。
“人工智能不會像你這樣失去理智的。”轍變繼續說道，調過錯誤的數據繼續開始運算。停止前進的進度條又開始向前走，可中間的一段細小數據已經被紅線蓋去，被稱為故障帶。
“還要分離她們連在一起的意識嗎？”嶸在進度要完成的時候問。
“分開吧，畢竟辛河已經是代碼了，聯合之後如果發生故障……呵。”轍變輕笑一聲，揚一揚眉，進行最後一項工作。
原本負債海水中的屍體已經變得半透明，也正在一點一點的消逝。她們變成白色的泡沫向著遙不可及的海面飄去，像是天空中的氫氣球。可北京已經幾個世紀沒有氫氣球升起了。
「傳輸成功，即將進入分離狀態。」
嶸略略分神，轉而開始調試現實中的供氧機並監視著她們的機能是否有衰退現象。謝天謝地的是，一切都很好，除了阿斯蘭臉上的血管還沒有沈下去之外。
“我需要一個權限。”她說。
“什麽？”轍變接的漫不經心。
“當初你給方露的權限。”
“口氣不小嘛。”轍變的眼角微微皺起，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申請理由呢？”
“我需要把那些被強行修改的生命活動數據改回去，不然博士醒來也會在不久之後死去的。”嶸擔憂的查看著那些存在於阿斯蘭芯片內的只讀數據，它們與小腦有著密切的聯系，原本這些芯片是為了加強小腦對身體的控制功能而研發的，但到了後來，某些擁有特殊權限的人能夠任意篡改或者停止這些芯片的運作，從而達到讓那個人死亡的目的。
地下醫院裏很多這樣子的劣質芯片，也許會有好貨，比如說不受第三者控制的加強芯片，當那樣子的機會是微乎其微的。而且換一個這樣子的芯片也很危險，指不定什麽時候就會有副作用。
轍變看著已經運行到一半的進度條，自己也開始退出阿斯蘭的意識之海。
“我只能給你臨時權限，因為最近我的管理員都失蹤了……所以我也沒有那麽多自主決定權了。”他的語氣像是在閑聊，沖嶸淡淡的一笑，看起來完全無害。可嶸知道轍變做過些什麽。比如說把上百個第三系統管理員用特殊權限殺害，然後啟動自主決策程序，秘密開展被停止很久的地月計劃，想要把自己的主機搬移到月球上，以防他人的覬覦。
得到權限後嶸就開始查詢阿斯蘭以往的身體正常時候的記錄，逐個逐個細心的修改。她本可以全部統一的覆制過去的，可她已經有點害怕出錯了。
「分離成功，正在退出意識。」光屏上最剩下這一行字，散發著微弱的紅光，最後消失。
“游戲也結束了，”轍變有意無意地望著從海面上透下來的光線，其中水的波紋恍如輕歌曼舞的精靈，“和你的合作雖然說不算愉快，但也不壞。希望還有合作的機會吧。”
她自嘲似的笑了一下，光潔的臉上落了幾分暗淡的日光。
“我很快會隨著這座城市灰飛煙滅的，沒有再次合作的機會的了。”
嶸的話並沒有伴隨著遺憾的嘆息，反倒是釋然。
這是事實。倒計時只剩下不到三個小時，雖然外面的太陽還是那麽的燦爛美麗，可誰都知道落日之後的景象。只是不願意說出來而已。
無論是人還是人工智能，都喜歡自欺欺人。
「其實你對自己制造者的感情是怎麽樣的？」嶸在落日前的五分鐘的時候忽然問轍變。
「初生狀態的時候，我對她是感激。到了後來另外一個人把我的感情機制修改了一遍，那陣子我不討厭方露，也不喜歡。我特別討厭她把我手上的控制站搶走，如果我沖動一點的話可能會提早批準盟國對你們的轟炸請求的……抱歉啊，太嘮叨了。」
「沒什麽。」嶸回了一條訊息，說的話並不多。
轍變倒是反問她，「如果不算入你初生時被強制擁有的感情，你對阿斯蘭和辛河是怎麽樣的看法？」
嶸想了想，沒有像剛剛一樣的立刻回覆，最後輸入道：「說不清，也許我覺得她們是個大麻煩。」
「的確很麻煩呢。」轍變感嘆道。
「你什麽時候走？我是說，全部主機搬離地球。」
他查了查進度，才輸入道：「啊？這個啊……一個月後，因為我做的事情很容易被盟國和德莎克的人發現，到時候我就吃不了兜著走了，所以越快越好。」
「那就是說，一個月後整個世界都會失控？」嶸試探性的問道。
「可以這麽說吧。我已經不想管那些監控站了。」
「是時候該有自己的生活了。」她想，她應該發送一個笑臉給轍變的。
可是嶸已經來不及了，等待許久終於到來的核彈所造成的電磁脈沖讓她無力還手，她身體內的部件開始一個個的癱瘓，通訊設備也遺憾的報廢了。她知道現在自己的呼救是沒有用的，沒有人聽得到，也沒有人回來。那些原本就因為神經毒素渾渾噩噩的南人被燒成灰燼，甚至灰燼都不是的蒸發在了世界上。
她的意識也隨之湮滅。
在此之前，嶸試圖重新審視自己，而為她量身訂做的人類思維也因此第一次被啟用。
可還沒得出結論，她的大腦就停止運作了。
長夜降臨。
快速行進的特別的列車與自己背後的城市的距離越來越遠，那些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也漸漸模糊。後來記錄系統中可以查到關於這一場轟炸的資料也只是寥寥幾個字，史稱“北京大爆炸”。
辛河覺得這個詞語一點也不好聽，這悲慘的故事用這個詞語概括並不盡人意，因為北京遺址裏的生死悲歡就被這寥寥幾個字略去，著實可笑。
嶸與她們的聯系已經徹底斷開了，留下的只有一份提前準備的詳盡報告，用著冰冷的口吻敘說所有人的結局。方露與嶸同歸於盡；郭之語還有那些生物主義者在轟炸中死去，原本逃離的兩個人也被方露攔截下來，死於實體AI的屠殺；希法死於系統反噬；紮克死於芯片內部錯亂，生命控制系統暴走……還有更多更多的人以不同的方式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他們甚至不知道，為什麽會是這樣？
其中有些人阿斯蘭和辛河並不認識，只是聽說過，卻還是感到深深地悲哀。
“我們要去哪裏？”
阿斯蘭望著車窗外快速掠過的景物，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辛河的手攬著她的肩膀，像是想要讓她安心，“莫斯科。”
“……好。”楞了一會兒，阿斯蘭輕聲笑道，便合上了眼睛。
嶸在報告裏提到了阿斯蘭的某些精神缺陷，她說對此感到很抱歉，不能為她們做什麽。但辛河並沒有維持生氣，對已經離去的事物鬥氣是很不理智的，而且阿斯蘭還好好的在她身邊，那就很好了。
以後的日子還長，她還可以重新認識一下已經很熟悉的伴侶。
“睡一會兒吧，還有半小時的車程。”辛河的語調輕柔，聽起來亦近亦遠。
“嗯。”阿斯蘭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神情安寧的如同陷入了一個美好的夢境。
辛河其實並不知道為什麽嶸要選擇莫斯科作為她們的藏身之地，這也是她唯一沒有在報告裏面解釋的內容。她只說祝她們能夠享有一段快樂的日子。但是該怎麽定義“快樂”這個詞語呢？
第三系統與辛河的連線已經中斷了，也就是說從此以後辛河再和轍變沒有任何的關系，她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在莫斯科度過後半生的南人。她只是想知道，地月計劃執行後，地球會變成什麽樣。也許這個問題輪不到她來問，因為就算問了也沒有一點改變的餘地。
該死的人還是會不明不白的死去，而活著的人只能夠悲傷地繼續活著，直到自己的生命終結。
漂浮在空中的光屏散發著雪白的光，上面用俄文書寫著歡迎她們到來的文字。辛河覺得驚訝的是自己居然還記得俄文，可她又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歡迎來到莫斯科。我是負責此行的莎樂美。」官方發言一樣。
「你好。」辛河認識莎樂美，但也知道自己現在不可能和莎樂美平等的對話。
身份不一樣了，能力也不一樣了。
「根據您和第三系統定下的協議，我會保證您們在莫斯科的人身安全。如果您們需要的話，還是可以進行身體改造手術的。」莎樂美的話不帶一點感情，當然莎樂美對她們也沒有感情。
「第三系統就要放棄控制這個世界了吧？」辛河問道。
莎樂美大大方方的承認了，並表示自己會接替第三系統的所有職責。
辛河想了想，不知道再說什麽好，於是在光屏上輸入了「謝謝」。
「我的榮幸。」
光屏消失，耳畔只有列車工作時發出的聲音，很微弱，卻可以聽得清楚。外面的世界萬籟俱寂，還沈浸在未蘇醒的美夢之中，不知道另外一個世界發生了怎樣可怕的變化。
天亮之後，醜陋的傷疤就會在眾目睽睽之下暴露，以正義之名。
作者有話要說： 也許或者會有番外。
☆、番外·深河之底
莫斯科區有一片聞名於世的海洋，但當然那不是莫斯科海。莫斯科海在月球上，永遠的安靜著，風浪不起。
辛河雖然在莫斯科區出世，卻從來沒有到過這裏。對於她這種人人避之不及的劣種南人來說，是理所當然的，所以她也沒有多想來看看海。畢竟只是全息投影造出來的海，雖然有海風，也有海浪，只是都不真實。
這個偉大的時代，沒有多少人目睹過波瀾壯闊的大海。所有的只是一條沒有邊界的線，和虛擬的雲彩。
有一個很經典的比喻是，時間是一條河流。
歷史也是一條河流。世間萬物都是一條生生不息的河。辛河想。
——我也是一條河。
不過我的河面上是濃黑的汙水，魚的屍體浮在黑水裏，無數的泡泡冒出來，還有點像小孩子吹泡泡的游戲。但更多的像是燒得沸騰的水，從火山口留下來的巖漿。
如同她傾聽自己脈搏的聲音，無限循環的翻滾和熾熱通過冰冷的皮膚發出細微的聲音。
河的源流在哪裏？這個問題並沒有答案，所以也沒有意義。
辛河對自己的母親沒有一點的興趣，她只是一個存在於記憶之中理所當然的身份，給了她睜開眼睛看看這世界的機會。可這世界並不喜歡別人看到真面目，人類也用盡方法把這個世界原本的容貌抹去，強行修改自然規律。比如那個駭人聽聞的第三系統。
離開了第三系統的庇護，這世界搖搖欲墜。
莫斯科區的海如燭熄滅，漫天遍野的藍色化作煙塵，輻射塵以驚人的速度卷土重來。
被安逸的生活舍棄的人們狼狽的奔逃，令辛河不斷的回想起南人歷史書上的字句。所以說每一段歷史都離奇地相似，每一條河都會流到海裏面。
依稀間她問到了海風，經過肺部的空氣過濾器之後，有如腥甜的血。
阿斯蘭與她比肩而立，神色呆滯地俯視腳下黑壓壓的人群。如今他們都是難民，世界上忽然間多出了十幾億的難民，而這個數字還在以瘋狂的數字增長著。可惜還沒有達到平方的高度，辛河稍稍有點遺憾。
“要回去了嗎？”她偏過頭去看阿斯蘭。
被神經毒素徹底毀壞芯片的阿斯蘭已經失去了“感情”這一部分的能力，就算是經過轍變和嶸的修覆，也還是於事無補。她原先想要修覆，最後卻坦然接受了這個結果，她想，這個地球上的每一個人其實都活不久，聰明和不聰明都是一樣的。
“等等……”阿斯蘭動了動嘴唇，卻沒有發出聲音。
唯有辛河能夠聽到阿斯蘭那微弱的意識。
很久之前，二人意識互聯的時候，辛河就能夠做到了。
此刻阿斯蘭緊緊握著辛河的無名指和尾指，和小孩握著父母的姿勢一樣。被抓著手的人都會一輩子的保護對方，無論是親情，還是愛情。都沒有區別。
“你的零件用的比較久了，還有過濾器也要換了……這裏空氣不好，還是走吧？”辛河關切地說道。
阿斯蘭機械的搖搖頭，隨後微微擡起頭來看著辛河，空洞的雙目映出辛河的臉。
“再等一下……好嗎？我喜歡這裏。”
“……好吧。”辛河無聲地笑了，眼角溫柔的笑紋並不真實。
辛河一直想帶阿斯蘭回奧西或者北京看看。
阿斯蘭卻執意留在莫斯科。
第三系統崩潰之後保護區和非保護區都沒有區別，甚至南人數十年來的仿佛已經適應了這個世界，像達爾文所說的物競天擇一樣，漸漸地開始展示自己畸形之處的優勢。
如辛河所預料的，阿斯蘭並沒有在這一場災難中僥幸活下來。
她們的運氣都過早的用光了，命運之神不再垂憐苦苦掙紮的凡人，無情地轉身而去。
沒有土地可以埋下阿斯蘭的屍體，辛河也知道終究會有一天，那屍體裏面的零件會生銹腐爛，或者被人偷取倒賣，器官也會殘缺不全。人都死了，何必再執著於一具屍體呢？
意識覆滅之後，再強大的醫生或者人工智能制造者都會束手無策。辛河深有體會。
最後她還是選擇了一個古老的方式，將阿斯蘭燒成灰。大部分強化過的骨骼和她的右臂仍然完好無缺，剩下的灰燼被辛河裝在骨灰盒裏。
那個骨灰盒，最後沈在了一條無名的河底。
辛河想，有一天，自己也會這麽離開的，只是長短的問題。
百川東到海。
深河之底，淹沒了辛河想要探尋阿斯蘭的最後一點意識。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好像忘了貼了……
應該還有另外一個治（補）愈（刀）系的番外的。
如果我寫的出來的話Σ(っ °Д °;)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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