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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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裏來的什麽可聊的呢。

許平憂磋磨著衣兜裏的紙條, 聽見身側人落座的響動。

李姿玉還是習慣性地坐直,雙手交疊著落在膝蓋上。許平憂擡頭,跟著白天的外婆有樣學樣, 將身後軟而厚實的抱枕塞至母親身後,又起身,用對方慣用的保溫杯倒了熱水,擺在李姿玉面前。

整套動作做得無聲無息,從容自然, 身後的人半晌無話, “……”

好半天,才有稍微顯出疲憊的聲音落在客廳裏。

“坐著吧。”

李姿玉動作僵硬, 終究受了她的好意,端著保溫杯。熱氣上湧, 將她眉目間的情緒模糊了一半。

許平憂回到原位,不知道過了許久,才聽對面脆冷的聲線難得地柔和。

“家裏跟以前不會有什麽變化,你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至於其他,想要什麽, 都跟爸爸媽媽說。”

內容卻有點拙劣的生硬。

衣兜內的紙條被許平憂折成幾折,她擡頭, 與面前情緒模糊的眼睛對視,忽然笑了笑。

許平憂點了點頭, 心裏頭卻是輕松的:“知道了。”

多了一個人的床墊遠不如從前空空蕩蕩。

夜深人靜, 外婆躺著,拍著她的背, 嘴上慢慢念叨起要找個市場買張折疊單人床搬回來。許平憂靠著她的肩, 什麽話也不說, 只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

許凡波第二次回來,恰逢一中進行了當月月考。

許平憂成績依舊掛在年級中間,不好不壞。家裏面,李姿玉步態已大不如從前輕巧,緩緩地坐下,喝粥的同時,提出將許平憂房間的床更更換成上下鋪雙人床的事情。

“讓媽睡下鋪,平憂睡上面,”她食欲不佳,只吃下一口就開始反酸,“一直擠在一起也不是個事情。”

她如今白天還是會去舞蹈工作室,只是已不再親身做動作上的示範。好幾個學生準備藝考,李姿玉脫不開身,也沒打算就此離開工作。

外婆給每個人分好筷子,左右一看旁人的神色,立刻朗聲表示反對:“你養身體就養身體,操那麽多閑心幹什麽。我和小憂睡得挺好的……”

李姿玉頭也不擡:“還有幾個月,她還在長高,就這麽一直擠著麽?”

她脾氣上來了,也只是把筷子一放:“何況等到孩子出生了,要一個人住了,還能暫時在換房之前有個床睡。”

天大地大,孕婦最大。自家女兒來了火,老人家顯然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桌子上頓時安靜非常,到頭來,還是許凡波悠悠出聲,起身為李姿玉添了碗湯,“你跟媽急什麽,說這個還早……而且,”他將自家妻子放下的筷子撿起來,好聲好氣地勸人拿回去,繼續帶著點笑,慢慢道,“而且,如果要是個男孩兒,跟小憂怎麽住一起去,你倒是連八百年後的心都操上了,不急。”

這頓飯的後半吃得平靜非常。

夜深上床,許平憂做了怪夢,頭重腳輕,整個人如從水裏撈出來一般,口幹舌燥,心跳飛快。

夢裏一直有怪人陰影追著她,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醒過來,翻個身,才發現身邊另一半床鋪空空如也。

玄關走廊的燈亮了一盞,穿過門縫,投進臥室。

一道聲音悠悠地說著方言,分明情緒焦慮上火,卻還是壓低了動作聲響。穿過陰影,聽起來斷斷續續。

“他們家想要個孩子,又沒說一定要是男孩兒,你這在孕期亂想什麽……小許那不是飯桌上順口一提麽。”

另一方沒答話。

“至於家裏頭,你要是怕小憂多想,以後就別對小女娃娃那麽苛刻……你當年堅持要學舞,我和你爸就咬了牙供你,那也沒什麽。可我曉得你對自己當年單位上的事情耿耿於懷,總想有人替你去做一直想做的事情,以前你性格硬,我沒敢說,現在娃都這麽大了,不說也不行。當年談收養過繼孩子的事情,他們家做了讓步,你不也答應了人家,一直沒放棄過做試管。”

頓了頓,長嘆一聲:“至於其他的,他們也算仁至義盡,就算差著那點兒聯系,小憂不也養到這麽大了麽……”

聲音漸弱,許久,才有人輕輕地笑了一聲:“順口一提?那是您不懂他。”

“……媽或許沒那麽想,但是爸會那麽高興,也是因為有個孫子的希望在……老許家的男人,都這樣。”

微微帶著諷刺。

……

光弱下去,門縫漸漸合攏。

許平憂不聲不響,走回床邊,坐下,竟然也不覺得奇怪,只聽到自己急劇加速的心跳。

她渾身發寒,舌根疼痛,手腳酸軟,不斷地冒著冷汗,卻再沒敢下地,抱著被子蜷縮成一團。

第二天天光漸亮,手腳有千斤重,既擡不起也動不了,夢魘反覆,大腦像塞了一團又一團的棉花,視線覺察到幾縷日光,只有耳邊響著外婆焦急的聲音,“……小憂、小憂?”

一只冰涼的手在她額間耳根探了又探。

“壞了壞了,發燒了,得送醫院去……哎呀你急著動什麽,我去叫車,你把你女兒看好了!小許也真是,怎麽剛好昨天走……”

耳邊兵荒馬亂,比過往的任何一個日子都響。

她喘著氣,聽見樓下老板娘誇張的喊叫,聽見她叫自家兒子幫忙背人,又聽見外婆央求出租車師傅開快一些,各種動靜交雜成一片,卻無法給出任何反應。

醫院還是那片白色。

難怪……難怪……

外界的響動像全部蒙了紗,釘子似的鑿進腦海。

許多次過年回長輩家,爺爺奶奶對她和堂兄弟們待遇倒沒不同,只是話少了點兒,微妙地透著差異;許凡波想摸她的頭發又收回去的手;她不能擁有的別的夢;還有,還有他們歡天喜地的慶祝……

她想流淚,身體告訴她應該眼眶發酸,卻沒有一處聽使喚,於是連淚珠都是幹的,往心口滴答。

白天去了,又是傍晚。

好不容易有精神和氣力睜開眼,只看到天邊一片的火紅,燒得像潑盡的紅色顏料,又像幹涸的血跡。

外婆在病床邊坐著,握著她沒有紮針的手,長舒一口氣:“謝天謝地,謝天謝地哦……”

老人家忙了一天,神色倦怠,眼中含淚,用手貼她的臉頰,萬分憐愛:“可憐的乖乖,怎麽忽然燒成這樣,不哭不哭。”

許平憂勾了勾唇,嗓子幹痛,說不出一句話,只有眼淚無聲地往外冒,滲進白色的枕頭。不知道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其他人。

“沒關系,現在難受,醫生說輸了液燒退了就好了,”外婆以為她還是渾身不舒服,湊過來,摸了摸她的碎發,柔聲道,“你母親在外面坐著呢,是不是想見她呀,我馬上去叫……”

許平憂搖頭,發絲和布料濕盡了,浸透皮膚。

她試圖張口說話,發不出聲音,好半天又失了氣力,沈沈睡了過去。

這一病就是三四天。

從小到大,許平憂從沒住過這麽久的院。

同一個夢糾纏著她,束縛著她,要她認命,要她低頭,要她自我和解。只有一方盛夏的庭院給她庇佑,一道聲音告訴她,“等你有能力自在地飛了……”

“你不需要人可憐。”

病好的那天,幾近夏日的來臨。

清晨的鳥鳴間,許平憂提著自己的衣物,又無聲接過外婆手上的東西,攙扶著她,在醫院大門遠望天空。

要朝前看。

外婆哎喲一聲,要來奪她手上的東西:“你這病剛好,急著幫忙幹什麽。”

“我來吧,”她收回目光,笑了笑,難得作出一點撒嬌狀,“您照看我這麽幾天,要好好休息。”

許冉冉出生的時候,剛好離她中考不剩百日。

誓師大會,校領導帶著全校師生在灼灼烈日下朗聲宣誓。曾佳林用手當成蒲扇,不斷地呼出熱氣。

“你肯定也直接考一中高中部吧?”

散去的人流中,她抓著她的手,情真意切地:“雖然你話少了點兒,但是對我一直不錯,我可不想高中咱倆天各一方。”

妹妹出生以後,許平憂的脾氣忽然開朗了不少。

至少會笑會鬧——用樓下老板娘的話說,終於不再那麽苦大仇深,知道感恩,懂事更多,也懂給家裏幫忙了,面上總有好臉色。

時間越長,成東巷越來越多的住戶搬走,許家也是其中的一戶。

有了許冉冉,許凡波的事業終於盡數遷回了本市,家裏也順勢而為,換成了隔壁新小區三室一廳的房子。

許平憂功課漸重,要每天上晚自習,也就沒了大部分的日常訓練時間,家裏撤了練功房,她的日程也幹脆調整成了每周去舞蹈室跟練。

好在她性格不倔,基礎打得牢固,李姿玉的同事老師們也都願意幫忙指點兩句。

“還得是你有辦法,我家那個,哎呀根本吃不了舞蹈的苦,家裏還有四個老人盯著、愛著,我哪敢提讓人學舞的事兒?”

老師們閑聊幾句,對許平憂都是讚嘆,免不了也誇幾句李姿玉教導有方。

許平憂年紀上來,漸漸也學會了怎麽跟人相處,被人誇獎後,很自覺地會找些能說的。

“哪有你說得這麽誇張。”

譬如此刻,大會散了,曾佳林要拉她的手,她就任由對方拉著。

“怎麽沒有,人家都說我話多,說我自我中心!”

曾佳林瞪著眼珠子,生怕自己不夠真摯似的:“我不管,你現在都不在巷子裏住了,總不能學校也不跟我在一塊兒吧,反正高中我們也要在一個班!”

許平憂被鬧得沒有辦法,只能輕輕搖頭,最終彎彎唇角:“好吧。”

家裏面多了嬰兒,兩個大人在她身上所花的精力不得不被迫減少。李姿玉性格上也被嬰兒磋磨得柔和了不少,許平憂比以往多了更多的時間可自由支配,也算是好事一樁。

曾家沒有搬走,曾家的那只小白自然也沒有。

中考結束的暑假,曾佳林親自邀請她到自己家玩耍,許平憂跟家裏報備過了,背著書包,拎著水果登門,小白早不覆當初會兇她的模樣,而是會眼睛放光、亮閃閃地跑過來搖尾巴。

她長高了不少,小白體型也不如印象裏的那麽大。

“其實我小時候看到你們家的小白,也想過要養一只……”

家裏面沒有大人,曾佳林忙著把自己收集的漫畫和明星海報全部擺出來,又去廚房給她洗蘋果,簡直忙得腳不沾地,還要扯著嗓門發問,“那怎麽不養?”

“家裏沒條件。”

許平憂慢悠悠地答,用手指引得小白轉了一圈,“而且,也沒必要了。”

她最開始是希望有寵物能聽她說說話,現在,確實沒有那個必要。

作者有話說:

昨天沒有,所以今天是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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