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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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公子最後還是隨吳邪去換了衣服。吳邪一路都在嘮叨:“你也太不上心了,若是染了風寒,你的嗓子可還能唱。莫要說什麽無妨無妨的鬼話,你看你那身子骨,當年看著還好,如今愈發的清減了……”

解雨臣穿著他的舊袍從屏風後面出來,他倆身量相當,只是解公子還要偏瘦些。吳邪看著他搖了搖頭。

“昨日太匆忙,也未曾問你過得好不好,如今看來真的是不好了。怎能瘦成這樣?”

解雨臣笑了笑,表情卻天真得很:“我今日就很好,聽你嘮叨也不覺得煩了,你且多和我說說。”

吳邪看著他的樣子,心頭就是一苦。

太平坊的趙家上個月娶親,擡新娘的是一頂十二擡花轎,轎子四面是層層燭臺,總有幾百支紅燭,齊齊燃燒,像是點亮半邊天空。祥瑞巷裏的木槿開出了一面花墻,紫是淡紫,白是玉白,如同織錦一樣鋪陳。春秋橋下的一片桐樹,春日裏萬花齊放,遠望去一片錦繡,說不出好看。騾馬市口新換了石板路,柳巷中那棵柳樹還好好地在那裏,柳樹下新開了間茶鋪。打繩巷裏的一鄭姓人家,今年出了個武舉。華嚴鎮的牡丹開了,菜地裏也開的是……

吳邪毫無章法,想到便說。解公子偏聽得很高興,又問他:“白馬巷的福餅園可還在,我從小愛吃他家的蜜餅。如今身在京城,再難吃到了。”

“待我回去……”吳邪道,“回去便托人給你多捎些來。”話一出口,又想到自己還不知道如何回鄉,難免苦笑一聲。

解雨臣見他的臉色,擺了擺手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裏有那麽貪嘴。”說完又笑了,“先生說我憂思太重,宜多進些飲食。但只怕這餅送來,我也吃不下了。”

吳邪皺著眉望向他:“你這……又是何苦來。”

解雨臣嘆了嘆:“我少時讀宋儒的文章,治怒為難,治懼亦難。若是想治怒治懼,唯有克己明理。總歸是要去人欲,存天理。可是道理易懂,做起來卻千難萬難……”過一會兒又說,“如今我也只有在你面前才能說說心裏話了。”

吳邪默默地點了點頭,道:“我懂的。”

解雨臣又苦笑一聲:“就如今日,我以為我忘了舊事,此番你一提起,才知道心思不過是隱忍不發罷了,一旦萌動,便覆如初……罷了……罷了……”

吳邪不由得想到那幾句偈子,輕輕地念了出來:“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生世多畏懼,命危於晨露……”

“他對你好不好?”解雨臣突然發問,面容異常嚴肅。

吳邪楞住,僵硬地點了點頭。

解雨臣卻一聲冷笑:“果然是張家人,真真是會算計。如今算計到我解雨臣頭上……”

吳邪大驚,一下站起:“賢弟你何出此言?小哥他……”

“你莫要替他辯白。當我解雨臣是何人?”

吳邪不語,過一會兒才說:“我們對不起你……”

“我巴巴地跑來,難道是為了聽你講這句話?”

“你信我,小哥他斷不會讓你身處險境的,他也許真的算計過你,但也是算好了王公那裏必然事成,總之……總之……”

他正語無倫次,解雨臣又偏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

“你莫要著急,既然是為了你,縱然是被算計,我也認了。”

一句話說得吳邪竟無言以對。只聽解雨臣接著道:“救你,於我是義,於他則是情。我唱了這麽多年戲,戲裏面的真情假意見得太多,連帶著對這人世間的人情冷暖也死了心。最近排練那《牡丹亭》,湯公寫‘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我還只道不信……”

如今,便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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