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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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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歷十三年八月,太仆寺少卿李植、光祿寺少卿江東之、尚寶司少卿羊可立,聯名上書彈劾申時行玩忽職守,用人不當;吳三省考察不實,選地不利。其奏疏有言:“地果吉則不宜有石,有石則宜奏請改圖。乃吳三省以私意主其議,申於吳有私,故讚其成。今鑿石以安壽宮者,非大臣謀國之忠。”

申時行即刻奏辯:“車駕初閱時,植、東之見臣直廬,並未言此地有石,如今已經二年,忽創此議,其借事傾臣明甚。”

神宗閱後下文回覆:“閣臣乃輔政之臣,豈可責以堪輿!當日隨扈,均無一言。今已興工,言地有石,輒敢誣構!”當即下令李植、江東之、羊立可奪俸半年,以觀後效。

三人見一擊不中,遂以明習葬法薦侍郎張岳、太常何源,重新堪輿風水。然奏疏送上卻被內閣扣下,並未上達天聽。三人於是舉薦大學士王錫爵,接替申公首輔之職。三人本已打好了如意算盤,想來這首輔之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本是天下讀書人的功名之極,卻斷然沒有料到,就在此時,王錫爵將一封《因事抗言求去疏》,送上了皇帝的案頭。

李植原是王錫爵的教習門生,江東之,羊可立也曾是他上書舉薦的弟子。在外人看來,王公做為這幾人的師長,必定會因勢利導,接替首輔。可如今這《求去疏》上,直言他恥為植三人所引,義不可留。其疏曰:“臣見人言籍籍,皆指目前禦史李植、江東之、羊可立怙寵驕狂之狀。悠悠世情誰無知己之感。乃本月初一日,乘大學士申時行往壽宮動土行禮,投疏追論尚書吳三省主張之不當,而語次並傷時行。如此蹤跡,如此構陷,何事不為?臣於此時斷乎不為覆為諸臣解矣。至此,目不忍見,耳不忍聞,言輕力駑,不能有所匡正,唯有去耳。”

奏疏一上,無疑是反戈一擊,舉朝一片嘩然。馬上便有大臣相繼上書,交相攻擊三人。神宗大怒。第二日聖旨便下了,言:李植等先因言事有功,不次超擢。本該奉公守職,圖報國恩。乃敢誣構排擠、驕橫生事。即日起將李植三人連降三級,發配外地。

然神宗畢竟擔心,壽宮選址不吉。朝中也有風言風語,言大峪山壽宮有石數丈,如屏風。其下皆石,恐將寶座置於石上。帝似有動搖,三日後再閱壽宮於大峪山。隨行的還有當年為穆宗皇帝主持修建昭陵的堪輿大師汪本立。然而此行證明大峪山為大吉之地,地無石。帝龍心大悅。還朝後賜閣臣衣帶等物。另賜吳三省羅衣二襲。

至此,一場滔天大禍,就此消弭。

經此一役,吳三省徹底對仕途心灰意冷。本欲上書請去,可此時朝中仍有動蕩,多位官員為李植三人鳴不平,其中就有當年被廷杖的吳中行。此次中行上疏求去,皇上準了。其後又有多人請求謝職歸裏,帝均不準。右善讚趙用賢更是言辭激烈,上疏直言朋黨之說,小人以之去君子、空人國,皇上不聽其去。但黨論之風,由此開始。

如此身不由己,為免再引起帝怒,吳三省只得覆入朝堂。而吳邪因解公子相邀,與張起靈在京中多盤桓了些日子。此事既然已了,兩人心中也卸下重石,在京城四處轉了轉,權且散心。九月初三,妙峰山上落成一座喜神殿。供奉的正是梨園界祖師——唐皇李隆基。並就在此日,王錫爵府上正式上演清遠道人的《牡丹亭還魂記》。

此劇原是坊間話本,被湯公多加更改潤色成為戲本,此番上演還是首次。王家高朋滿座,只可惜張起靈並不願前往。

“他不來也好,”解雨臣端著茶道,“如今府上人多眼雜,他少露面為上。”

吳邪不語。來時他想了幾番借口,怕解雨臣多心,如今看來用不上了。

“你今日為何不唱?”

他倆在房中說話,園子裏喧鬧聲遠遠傳來,想來是賓客都到得差不多了。

解雨臣慢慢放下了茶盞,輕輕磕了一下,道:“如今在這京中,能聽我唱戲的,也沒有幾人了。”說罷看了一眼吳邪,“不過,若回了杭城,我定要給你唱的。”

吳邪輕嘆一聲,道:“你也著實不易。”

解雨臣輕輕搖了搖頭。“你怎還是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如今劫後餘生,可有何所想所得?”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模樣,又道,“罷了,你還是別說與我聽。時辰差不多了,先隨我去看戲,莫要攪得我也失了興致。今日的戲,可好看得很……”

那是怎樣的一出戲?吳邪無數次地回想那一日,卻總覺得無法盡訴。他甚至無法完整地向張起靈講述他所看到的故事。其實情節並不難以覆述,但是情呢?情又如何講起。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於斷井頹垣”,錦屏人感懷春事,小庭深院中的一場幽夢。不在梅邊在柳邊。行來春色三分雨,睡去巫山一片雲。可嘆顏色如花,命如一葉。從此竟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只是這人間,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願。原來這世上,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覆生者,皆非情之至也。天下豈少夢中人?然而就如麗娘,夢其人而病,手畫形容,傳於世後而死。死去三年,覆能溟莫中求其所夢者而生。天下之情,唯此為至。

一出全本戲直演到月上中天。最後一折,杜家不信麗娘還魂,拒不承認與柳家的婚事,一直鬧到大殿之上。皇上命人從鏡中觀影,證實麗娘並非魂魄。從此二人終成眷屬。

更恨香魂不相遇,春腸遙斷牡丹亭。

解雨臣笑著問他:“如何?可還入得了你的法眼?”

吳邪良久不語。

半晌才說:“三生三世,如一夢耳。”

“要我說來,這不是夢。是緣。”解雨臣道。

“緣又何解?”

“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如同水流濕,火就燥。這天地間自有造化,加之周圍人因有所感悟,出力撮合,才最終成就一番好事,這才是緣。若是全推做一夢,倒是有些怪力亂神了。”

吳邪聽完,笑道:“你研習程朱理學,如今竟變得有些不近人情了……”本是句玩笑話,但看解雨臣漸漸變了臉色,便馬上截住了話頭。

解雨臣看他那樣,頹然一嘆:“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我恨自己活得太明白,又不敢不活得明白。花開不同賞,花落不同悲,我如今縱有這韶華之年,又有何用?” 接著又笑了笑,“待他日這戲傳遍天下,不知還要有多少人感懷心事,或是忿惋而丟了性命,也未可知。”

吳邪細細地看了看他,才道:“你如今這樣,才真是……走火入魔了。”

解雨臣道:“你這句說得反倒在理了,我如今真真是不瘋魔不成活了。”

吳邪搖了搖頭,嘆了句:“癡兒。”

解雨臣反倒笑得更甚:“我若是癡,那人算什麽?我看他不僅癡,都有些傻了。”

吳邪啞然,接著自嘲地笑了笑:“你們莫要妄自菲薄了,什麽癡啊傻的,我說我才是最糊塗的那個。如今這形勢,我竟看不分明了。”

解雨臣道:“你哪裏是糊塗,你不過是身在局中,關心則亂。”

“既然如此,”吳邪往四周環顧了一圈,接著壓低了聲音道,“你倒是與我說說,這局是如何解的……”

“我又不是解局之人,何故問我。”解雨臣並不願答他。

“可我如今又能問誰?小哥他是一句不說,這幾天真真急煞我也。”

“當初命懸一線,也沒見你如此沈不住氣。如今沒事了,你反倒急了?”

吳邪嘆了一聲,道:“當初禍事一出,反倒心裏輕松,至多不過一死罷了。若落個充軍發配什麽的,我吳邪也算七尺男兒,並不足懼,總歸是我吳家一門。可是如今,我不知你們牽連多深,此事若真是就此了結,皆大歡喜,若將來又橫生枝節,我萬死也難辭其咎。”說到最後,他竟有些急了。

解雨臣搖了搖頭:“有你這句話,也就夠了。還說什麽以後。”見他仍面色淒惶,只得寬慰道,“有些話,我本不該說,不過……”

解雨臣正欲細說,眼看前面假山後面轉出個皂色衣衫的小廝,小跑了幾步來到進前,口中稱老爺尋吳公子堂中一敘。

“吳公子?”解雨臣挑了挑眉,“老爺怎麽差遣的,細細說來。”

那小廝躬著身子,道:“老爺只吩咐說‘去園裏看看,吳公子可回府了’……”還未等說完,解雨臣又問:“只請了吳公子一人?”

小廝點頭稱是,又回說:“小的仔細聽了,確未曾提起公子您。”

解雨臣點了點頭,道:“知道了。你先回去,我帶吳公子過去。”

吳邪在一旁早忍不住,問道:“可是王公要見我?可是這次的事?”

解雨臣緩緩搖了搖頭:“罷了,你且先去,我回房中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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