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關燈
待兩人回到吳府門口,天色早已黑透了。吳家門廊上懸一盞燈籠,被風吹得飄搖不定,合著吳邪此時的心境,更覺得心下發涼。兩人正欲上前叩門,一旁的陰影中突然閃出一個人來。吳邪被唬了一跳,只見那人一身布衣短打,樣貌也無甚特色,也不開口,只上前作了個揖,從袖中掏出了什麽,交給了張起靈。

張起靈略一頷首,那人轉身又消失在黑暗中。

吳三省還在屋內等著,眼見他們回來了,趕緊叫下人去廚間熱菜。就著燭火,張起靈看完了剛收到的紙條,順手便燒掉了。吳邪只來得及瞥了一眼,只見上面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寫了好幾行字。

待兩人又進了些飯食,上了一道茶,才說起話來。

張起靈突然問:“叔父可記得一十二年的科場舞弊案?”

吳三省道:“當年此事鬧得沸沸揚揚,禦史丁此呂突然上書彈劾張公之子張嗣修科場舞弊,此案連累甚廣,或許丁禦史本人都想不到,區區一封奏疏,會引起如此大的風波。”

吳邪疑惑地問:“十二年時,張公子早已經被發配充軍了,就算是真有舞弊之事,不過罪加一等罷了,何必獨獨翻出此事?”

吳三省苦笑一聲:“揣度聖意本是大忌,但帝仇張公甚之,只要是彈劾張氏一族,皇上竟是必準的,更何況當年的主考正是申閣老。這一招明著是沖張家,實際針對的還是申公。這幕後主使一箭雙雕,如此心思,斷然不是常人。”

張起靈聽完此話,似是若有所思。

吳三省又道:“不過,皇上駁回了丁此呂,將他調任外職。但緊接著,更多言官聯名彈劾申公,皇上似有動搖之意。申公上書請辭,皇上最後發出諭令,不受辭呈。此事才告一段落。”

“可見皇上還是信任申公。”吳邪道。

張起靈搖了搖頭:“科場舞弊案之後,參與彈劾的言官都升了官,皇上的態度由此可見,”又問吳三省,“禦史李植,所任是何官職?”

“太仆寺少卿,正四品。”

吳邪笑了一聲:“弄了半天,不過是個養馬的。”

張起靈卻道:“你可不要小看這養馬的,這個李植只用了區區一封奏疏,便將刑部尚書潘季馴拉下了馬,這手段又如何?”

吳三省皺了皺眉道:“正是此人,當年勘定大峪山風水之時,也曾扈行閱視。因向來與申公不和,我也曾風聞李植說過此地非善之言。如今這種情形,我怕他也要以此為據,再興事端。”

吳邪聽得他三叔如此說,便默然不語。只聽耳邊張起靈問道:“此人在朝中風評如何?”

“確實是朝臣忌憚之人。一直多有禦史彈劾。今年春夏大旱,便有人上書言說‘朝有權臣,獄有冤囚,天下則旱。刑部尚書之枉先不得雪,今日之旱,實由於植。’李植與其黨羽江東之請辭,皇上不準,而後所有彈劾,一概不閱。”

“申公又是如何反應?”

吳三省沈吟半晌,才又開口:“我也曾與申公談到此事。李植一黨處處針對申公,可閣老既不為自己申辯,也從未上書彈劾那幾人,不知道到底是何打算。”說著搖了搖頭。

張起靈淡淡地接道:“時候未到罷了。”

吳三省像是猛然省悟了什麽,疑惑地說:“你的意思……難道是……”

張起靈點了點頭:“我剛剛得到消息,叔父今夜可以安睡了。”

吳三省驚得站起:“何種消息如此重要,莫不是……莫不是……”他無法再說下去,此事又怎敢深想,只看見張起靈沖他點了點頭。

吳邪自然是不明所以,疑惑地問:“你們所言何事?”

兩人交換了幾個眼神,卻都不答他。他三叔只道:“小邪莫要再問了,眼看已經三更,今日奔波勞苦,還是快去歇息吧。”

吳邪哪裏願意,但也是無用,那兩人打定了主意不告訴他,他又能有何辦法。只見張起靈站起來沖著吳三省拱了拱手,吳三省急忙起身回禮,卻不知說什麽才好。

最後也只得一聲嘆息。

因來得倉促,吳府只收拾了一間客房。好在兩人一處擠慣了,並不覺得什麽。吳邪心裏仍不痛快,去了外衣便爬上了床,翻身沖裏,也不說話。

張起靈在另一頭躺下,知道他生氣,也不去招惹他,自顧自睡了。

沒有半炷香的時間,吳邪終於按捺不住,猛地掀被而起,似有怒氣滔天。而他動也未動,一是真覺得有些乏,二是知道吳邪鬧不出什麽樣子。畢竟都這麽大了。

果然沒一會兒,睡在那頭的人又氣惱地躺下了。仍是氣不過,腳在被中沒頭沒腦地沖他蹬來,正踢在他腰眼處,一陣酸麻,他也未做計較。吳邪偏更惱了,說:“都什麽時候了,你們還瞞我。出門的時候你就瞞我,如今又是這樣,那時侯我就不該理你!”

他聽了只覺好笑,多少年,吳邪沒有這樣與他發過脾氣了。他翻了個身,說道:“你可知,有些事不與你說,其實是為了你好。”

吳邪聽完冷笑一聲:“我若是不承你這個好呢?”

“承與不承在你,我只求問心無愧。”

不說還好,說完之後,本來已經慢慢平靜的吳邪像是真的怒了,猛地從那頭撲過來,結結實實地砸在他身上。

“這是我吳家的事!你牽扯進來做什麽!”他雙眼發紅,宛如一頭小獅子般咆哮,“他日是生是死,也是我吳家的命數,誰要你的心!愧與不愧!又與我何幹!”

他突然懂了吳邪的意思,雙臂一把抱住他,緊緊按住不讓他亂動。

“我也不是三歲小兒了,你那消息,除了從內廷出來,還能有何處!此事若是敗露,沒有吳家牽連你也是死罪!你又何必如此……如此……”吳邪已經哽咽,無法成言。

張起靈拍了拍他的背。“此事我若能做,必有十分把握。你莫要亂操心,”見他不語,又道,“你不要想著如何還我,也不是你能還得起的。“

“我怎能不想……若純是花銀子便罷了,如今我又怕你擔上幹系……”

那我也是願意的。他在心裏說,嘴裏只道:“睡吧。”

他想過所有糟糕的可能。若是他日救不下吳家上下,也要救一個吳邪。

吳邪終於平靜下來,想起剛才那一腳,撐起上身仔細看了看他,卻又馬上將臉別過一邊,嘴裏道:“剛才踢到哪裏了?我給你揉揉。”

他搖了搖頭。“不妨事,”見吳邪一臉不信的樣子,只好又說,“我乏了,你莫要亂動,安靜陪我睡一會兒。”

吳邪難得乖順一次,點了點頭,真的不說話了。他直等到耳邊傳來綿長的呼吸聲時才小心地抽出了手臂。吳邪在夢裏也皺著眉,眼下兩團黑青。

若是連吳邪也救不下——那便也隨他去了,世間再沒什麽可牽掛的了。他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