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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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吳邪在家裏呆著,雖然依舊讀書,卻再未赴過考場。八股文早都生疏了,本鄉賢達的文章倒看了不少。才慢慢體會到,生活是遠遠在功名之上的,尚有無數的意趣等著他。

齊先生就是張起靈帶來吳家的。齊先生來自臨江府,祖傳的燒窯手藝,他專攻瓷塑。當朝的風氣就是如此,一切都求個奢華精細,齊先生憑借一身好手藝,久負盛名。做出來的東西也往往千金難求,也成了手藝人爭相效仿的對象。

但齊先生天性偏是個不拘束的人。眼見當地制瓷也發達,往往他做出個什麽樣子,不出半月便到處皆是,總歸是心中不平順。早年間便和張家打過交道,此次趁了張起靈來臨江收貨,收拾了家當,一並登船離岸而去,希望尋個新窯口,再做一番事業。

吳邪對齊先生大有相見恨晚之感。他想起當年造園子的汪大師,也不知道如今在哪裏。但齊先生又比汪大師有趣。他和張起靈年紀差不多,張起靈叫他“齊兄”,他便還一禮,嘴裏說“張兄”,可擡頭又沖吳邪擠擠眼睛。

原來他眼睛是有疾的,自己說是患了雀目,夜裏便看不太清東西。但是他的雕工又幾乎天成,吳邪看了簡直難以置信,心裏便佩服得緊。加上他本身就愛這些東西,當下便要拜師傅,學做瓷。

齊先生哪裏敢收他。且不說他本就沒打算常住,吳邪這樣的公子哥他也見過,興致有了玩幾天,從來是不當真的。但他低估了吳邪的倔勁,等到真的被纏得無法了,在張起靈面前訴苦。哪裏想到,這個還向著那個說話。

齊先生無法,最後只好松口,教可以,但是不可四處去說。且只教些皮毛手藝。真正的雕刻技法,是密而不傳的。

吳邪陪著笑,道:“夠了夠了,能燒出幾只瓷盞就行。”

因不是正經拜師,也沒行大禮。但總歸是個禮,還是要正經拜一拜祖師爺。論起拜什麽,齊先生說拜女媧。

吳邪和張起靈皆是一楞,問道:“何故要拜女媧?”

齊先生說:“當年女媧補天,用了三萬五千塊石頭,煉出五色石,才平了天下大亂。你看我們燒窯,平常的土石進去,在爐中煉制,流光異彩的器物出來,可不是和女媧所做一般?”

兩人第一次聽到如此說法,竟不知如何駁他。

待拜起來,又真的像那麽回事了。在張起靈家的側院,中堂掛了幅女媧畫像,也不知道從何處淘換來的。堂前紅燭點了一雙,供品擺了幾樣,無非是點心米糕什麽的。齊先生因是師,坐了上首。

那兩人卻還在堂中戳著,齊先生看了便笑,嘴裏打趣道:“你倆這架勢,還準備拜個堂不成?”

誰知說者無意,聽者卻心驚。吳邪“唰”地便紅了臉。張起靈倒是鎮定,走到齊師傅下首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先是拜了拜女媧像,然後又拜了師傅。張起靈勉強算個長輩,也受了一拜。敬了師傅一杯茶,三人又將桌上的供品分吃了,也算是禮成。

吳邪吃完還念叨:“今日的糕忒粘牙,下次別買這家。田家巷口的那家就很好……”

齊先生就笑:“祖宗,你可不要難為我了,這一次就夠了,萬不要再有下次了。”

如此,師又不像師,徒又不像徒。

白鶴園裏靠近竹林的地方,辟出了一個角,蓋了座小小的窯爐。外間就地取材,兩間竹棚,茅草苫頂,就算是完工了。

孝期過了沒多久,朝廷一紙文書,吳三省回京上任。吳邪父親年紀大了,索性辭官在家。因此,無事了也來園子裏轉轉。

從竹林裏出來,遠遠地就聽見兩個人在說話,說什麽也聽不清楚。待走近了,一個人迎上來,一開始沒註意,仔細一看才發現是自己兒子。

頭上包著布巾,穿件短褂,褲腿也是挽著的,難怪老爺子認不出來,乍一看來還以為是院中的雜役。人也黑了些,並不像平日裏養尊處優的少爺。

後面跟出來一個人,隨著吳邪拱手問安。吳老爺仔細一瞧,後面這人倒是一身長衫,容長的臉,想必是齊先生。看上去樣貌比吳邪大不了多少,竟然已經是名滿天下的大師了。

吳老爺由齊先生陪著,在窯場裏四處看了看。疑惑地問齊先生:“如今制瓷已經半月有餘,怎未見一件成品。”

齊先生笑道:“老爺有所不知,這制瓷,從采石開始,直到入窯燒坯,先後有一十六道工序,如今所做的,才僅僅是淘練泥土而已。”

“怎麽,此地的土,不宜燒造嗎?”

“那倒也未必。一地一品,就如定窯出白瓷,汝窯釉裏青,鈞窯釉色帶紅,官窯又青中帶粉。蓋是土質不同,燒出的瓷器自然各有千秋。”齊先生答道。

吳老爺沈吟道:“如此,何不從產地運土來燒?”

齊先生說:“運土倒不是難事,但是水土水土,本就相得益彰,我只怕是運回了土,卻離了當地的水調和,做出的東西,也必然是不像的。”

吳老爺點點頭:“是這麽個道理。這樣說來,如今這樣用本地水土燒造,還未可知出來個什麽結果,又不知是怎樣的造化了。果真是天工開物,不可揣測。”

齊先生含笑稱是。

吳老爺看了一圈,又叮囑了吳邪幾句,才出了窯場。正是午後,四下裏都靜悄悄的。因著快入秋,連蟬聲都靜了下去。他如今才覺得活得有滋味了些,當年一日日在官場中煎熬著,說不出的苦悶。皇上又久居深宮,漸漸地連朝都不上了。再想想那些做首輔的,有幾個得了好下場!真真高處不勝寒!可這話又不可與外人道。

他也算老來得子。吳家人丁並不興旺,老二是早都言明此生不娶的,三省早年間娶過一房,少年夫妻,鶼鰈情深,卻偏是個苦命的,過門三年便撒手人寰,甚至未留下一男半女。吳三省深受打擊,從此立誓此生不再娶親,也是他如今投身宦海不願回頭的原因。

吳家或許只得這一個後人了。

他如今已沒什麽可求的,若是吳邪此生平安一世,便是他最大的安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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