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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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邪那日得了閑,去張起靈府上尋他。開門的是老仆,見是他,默默地讓到了一邊。

吳邪張口喊了聲“李伯”。老人點了點頭,指著一旁的側院,說:“少爺在書房。”

側院的天井裏移了一只木槿,去年還沒有動靜,今年開了一樹的花。樹下一只大缸,養了幾尾金魚,已經餵熟了,看到人影便浮上水面覓食。有了這花這樹,院子裏顯得熱鬧了許多。

但仍然是寂靜的。吳邪推開書房的門,張起靈正立在書桌前,聽見他進來也並未回頭。走近了一看,果然是在寫字。

那日在茶園吟的詩,被他又加了幾句:“夜後邀陪明月,晨前命對朝霞。洗盡古今人不倦,將至醉後豈堪誇。”張起靈收筆看了看,一伸手就要揉了。

吳邪慌忙將他按住。“你不要我要!寫得好好的……”仔細吹了吹未幹的墨,順口問他,“我都來了半天了,你屋裏怎麽連個端茶倒水的人都沒有?”

張起靈看著他,說:“怕是廚房裏水沒燒開,再等等罷。”

吳邪奇怪地問他:“怎麽現在連熱水都不備著了?你這院子裏人也太少了,何至於如此?”

吳家廚房裏的爐火是終年不斷的,竈上總是煨著幾個大瓦罐,熬著高湯或者米粥。不管什麽時候,總是有飯吃的。他怎麽也不能信,張起靈是為了省那點柴火。

果然等李伯上了茶後,張起靈才慢慢開口:“最近還是要收斂一點。”就這一句,又沒下文了。吳邪也不急,兀自吃著茶等他繼續說。

半天才又來了一句:“聽說海大人被召為南京右僉都禦史,如今怕是在路上了。”

吳邪一驚,問道:“海大人?可是人稱‘海青天’的海瑞?”

張起靈點點頭:“還能有誰?”

吳邪“嘿”了一聲,湊近了問他:“可是海大人不是被革職十幾年了?我還是聽我爹講過,說他曾經背著一口棺材上朝,奏疏皇上種種罪狀,後被打入死牢。未待行刑,卻傳來先帝駕崩的消息。”

海瑞上次來江南赴任時,吳邪不過三歲,所有的印象都來自傳說。坊間盛傳海大人清廉,母親生日,也只買了兩斤肉而已,說來幾乎讓人不信。

“當年海瑞上任應天府,第一個開刀的就是他的恩人徐家。強令退田不說,徐家兩子皆被發配。可見耿直到不盡人情,也就不是耿直了……”張起靈道,過一會又說,“誰知道這次輪到誰家。”

他心裏到底還是不快的。海大人甫一上任,便要拿他們這些江南大戶做伐子。可若沒了這些江南富戶,賦稅從何處收?年年疏浚,築城,若是遇到災年,少不了要開倉施米,這些錢又從何處取?更不要說這城裏,今日修座石橋,明日蓋個牌坊,還不是靠這些人捐。又怎可一網打盡,全收拾了去。

吳邪嘆了口氣,說:“怪不得三叔說從今日起一概不出門赴宴了,原來是為了這個。”說著從懷中掏出張紙,遞給他看,“他說讓我去,你看我是去還是不去?”

張起靈接過來看了看,倒是普通的宴請,地方也是尋常,便問他:“你願不願去?”

吳邪道:“你陪不陪我去?看看胖……王兄他去不去?”

“你若問他,他自然是去的。”

“我三叔怕是為避風頭,要不我同王公子一道去,你還是別露面了。”

“無妨,”張起靈道,“連你都說我被張家掃地出門了,還怕什麽?”

“……”

因著海瑞的關系,江南的聲色似乎也斂了下來,笙歌夜宴全都改了地方。三人來到碼頭,果然見一艘畫舫,舫上已經有客人先到了。早有小廝一旁候著,引著三人上了船。

大概是怕招搖,準備的船並不高大精美,只有一層,紅漆的欄桿。也未裝琉璃窗,因通透,行在水面上卻也涼快。這點倒是很中王公子的意。

客人也陸續來齊了,倒是有很多認識張起靈的,沒完沒了地寒暄。吳邪冷眼看了一會兒,推了推一旁的王公子。

“你說他平時話那麽少,這會兒倒愛說話了。”

王公子正吃瓜子,擡頭瞅了瞅,偏頭道:“你沒見過他出門談生意……算了,你就是沒見過。”

吳邪被噎住,半天說不出話。王公子道:“你看你那樣子,唧唧歪歪的,和個老娘們一樣,真是……”正說一半,張起靈遠遠地瞥過來一眼,他馬上利索地閉了嘴。

請客的上次吳邪見過,倒是很風雅的一個人。一口美髯,穿戴也極為華麗,身後還跟著兩個丫鬟,一個手裏抱著琴。

看到琴,吳邪心裏一動。果然,三人後面還跟著一個嬌小的身影,兜頭罩著一件大鬥篷。進到艙中,才卸掉了帽子,露出巴掌大的一張臉,卻大方得很,靜靜地環顧了一圈,真是顧盼生暉。一時間艙裏都沒人說話了。

她顯然認出了吳邪,唯獨對他一笑,道了個萬福。吳邪登時一張臉變得通紅。仿佛聽見旁邊的人冷哼了一聲,但是轉頭去看,那人又沒什麽表情了。

王公子在一旁小聲問他:“你識得這女子?”吳邪不敢大動,只得悄聲說:“不識。”王公子哪裏信,也冷哼了一聲。

在座的都是當地名士,酒席也不算無聊。張起靈今日倒健談得很,王公子反而沈默了。酒過三巡,談性正濃,座首的主人拿出一幅卷軸。

那美髯公道:“近日得了一幅畫,在下學藝不精,考據不實。今日宴請各位老爺,一是為敘舊,二就是請各位看看我這畫。”說著,身邊的兩個丫鬟便徐徐展開了畫軸。

畫面正中一具臥榻,一位老爺,著一身燕服,半臥於榻前。右方兩個侍女,一人捧袱,一人肩扇,姿態雍容。屋內陳設俱全,榻後一叢芭蕉,側面一具山水屏風,小幾上擺著案頭清物,榻前一個冰盤。原是消夏之景。圖上有題款:“至元十六年中山劉貫道寫”。

雖是元畫,卻是宋風,其意不言自明。座上有人問:“可是真跡?”在座的有人點頭,有人搖頭,只聽那美髯公身邊的女子出了聲。

“劉貫道是元禦衣局使,下筆以細密工整著稱。看這圖中人物陳設,衣著表情,頗有古意,行筆細膩。工中寓意,意中寓工,渾然是院派畫風。”

一女子能有如此見識,也算是不俗了。眾人聽完,皆不語沈吟,但也有人道:“但是此畫畫得又過於滿了,似有堆砌之感。”是張起靈。

那女子看了他一眼。

美髯公大笑起來:“張公子真是好眼力,劉貫道原以傳寫禦容而見賞於前朝,能有此等畫作傳世,老夫覺得難能可貴。”

張起靈點點頭,道:“確實是氣王而神完,嚴謹而不失韻度。”

吳邪在一旁聽著,小聲問旁邊頭幾乎都沒擡過的王公子:“你說呢?”那人湊近他耳邊,輕吐出兩個字:“贗品。”

吳邪一驚,他知道王公子做當鋪生意,眼力本就不俗,卻沒想到已經是如此毒辣。他分明沒看幾眼!馬上又追要問,只見王公子將手指豎在唇邊,悄悄對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果然,座上就有人問:“如此寶物,不知道兄臺是否願意割愛?”

吳邪這才會意,鑒寶是假,賣畫才是真。那主家的推辭也像是作態般地不肯賣,可最後,到底還是出了個價:“那就一百五十兩銀子好了。”

這價格倒是公道,馬上就有人加價了。十兩二十兩的,眼看一路叫了上去。吳邪碰碰張起靈,本意是想提醒他。結果他一轉過來,便問:“你喜歡?”見他不答,臉上似乎有慍色,竟又問了一句“你喜歡那樣的?”

任是吳邪再愚鈍,也能聽出來他另有所指了。當下既好氣又好笑,不知怎麽地就想氣他,脫口而出:“就是中意那個!”還不解氣,惡狠狠地也喊了個價,“二百五十兩!”

王公子趕緊伸手拉他,卻不好太大動作。結果拉住了這邊,那廂張起靈又喊了。

“三百兩。”

王公子生生出了一臉的胖汗,再要給張起靈使眼色,吳邪又蹦起來了:“三百二!”王公子徹底傻眼了,只見張起靈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平靜地報了個價。

“四百兩。”

眾人也不加價了,都看著他兩個人,一個臉通紅,一個臉煞白。旁邊還有個抓耳撓腮的胖子。那美髯公臉上笑著,心裏也犯了嘀咕,這兩人分明是一起來的,怎麽爭上了。見沒人再加,於是定奪了買賣。只等席散後,張公子付銀交割。

眾人齊齊端酒來賀,張起靈一概來者不拒,吳邪倒是蔫了。

王公子看看這個,又瞅瞅那個。一擡頭只見對面的小娘子狀似無意地朝這邊瞥了一眼,猛地一拍大腿,悟了。

買賣雖然定下,因張起靈未帶那些銀子,於是待客人散後,兩人說定了三日後還是此地,再開一宴,交割銀兩。

王公子邊搖扇子,邊搖頭,嘆道:“果真是千金買一笑,張兄,你……真是豪爽。”

吳邪接道:“你懂甚?分明是真……”他扭頭又沖著張起靈,“你做什麽非要買!”

結果,那人完全不理他。

王公子急了:“誰說我不懂!我清楚得很!你們倆還不是爭風吃醋!你們以為誰買了畫,那小娘子就能對誰青眼有加?我看未必。”

見他倆面面相覷,王公子又說:“要我說,何必為了這種事傷了和氣,這女子雖然生得美,但也不是絕色,你倆何至於如此?”

吳邪第一個忍不住,又笑了。王公子認真道:“你還不要笑,看看今天,冤大頭了吧。”

吳邪推推張起靈:“說你呢,冤大頭。你識得真假嗎?非要買。”

“假的。”張起靈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

吳邪和胖子均瞪大了眼睛看著他。“你明知道是贗品,怎還一定要買!”吳邪抱怨道。

“你先喊的價。”

“我……”

吳邪無語,又看了看王公子,問:“你怎知是假的?萬一你們兩個都看走了眼呢?若是真跡,咱們還不算虧……”

王公子嘴裏嚷嚷:“誰跟你咱們!畫是你倆買的,我拉都拉不住。實話給你說,那畫當年被江西嚴家鈐山堂所收,後來抄沒家產的時候,此畫流落民間,我有幸見過。上面蓋著嚴家藏印,斷不是這一幅。”

吳邪聽聞到此,心底的那點小火苗,也倏地一下熄滅了。

待拿到了畫,兩人又在書房裏細細看了一遍。吳邪樣子似有不快。最後將畫一卷,直直地遞過來。

“你喜歡的,快快拿走。”

張起靈偏不接:“不要了。”

“也罷,你不要了我就給三叔拿去。就說是你孝敬他的。”

“吳邪。”他皺了皺眉,卻不知道說什麽,最後只是嘆了口氣。

過一會兒吳邪竟兀自笑了一聲。他擡頭去看,只見吳邪看著窗外,並不回頭,但話卻是說給他的。

“你也莫要和我打啞迷了。你當我喜歡上了那家姑娘?真是……”

張起靈坐在桌邊,一時也不知道怎麽說出口。最後提起了筆,在紙上匆匆寫了幾個字,推過去給吳邪看。

吳邪絕沒想到他會如此,低頭看了一遍字,又擡頭看了看那人一本正經的臉,也提筆在後面寫了兩行。張起靈一直看著他,只見吳邪寫完之後,頗有豪氣地將筆一擲,墨跡染了張起靈白衣的袖口,可他恍若未覺。

畫後來吳三省也看了。吳邪自是不敢說清原委,只道是他喜歡。三叔倒也沒說什麽,只是之後單獨交代張起靈,不可再慣著吳邪了。

張起靈應下了,又說:“這畫雖是仿品,但是筆下自成氣度,功力不在真品之下,怕是當朝名士所做,這等價格也算合適。”

吳三省先笑了:“你也不用給小邪開脫,你們生意人自然精明得很。此話雖然不錯,但是歷來仿畫,總是少了自然多了拘束。就算筆力超然,也被禁錮住了,無法施展。這樣說來,畫自然還是下品。”

張起靈低頭稱是。

吳三省又感慨道:“想來這世間,能書擅畫者何止千萬,真正成名者鳳毛麟角。可見無人賞識,也是無用。”

張起靈明白吳三省指的是什麽。眼看三年孝期將滿,或許某日就來了一紙公文。吳三省總歸是要繼續在官海沈浮的,苦也好,樂也罷,如人飲水。這些和他張起靈並沒有太大關系。

唯一刺痛他的,是三年。

如今吳邪年紀已經不小,再不成親,真的不像話了。他自己何嘗不是這樣過來的,雖然家中已無高堂,自己能做自己的主,卻堵不住坊間的一張張嘴。論起私下裏說他的那些話,他其實無甚在意。但是,有個吳邪在,又不得不謹慎。

他從未這麽累過。又要對得起自己的心,也對得起他的心。

——“簌簌無風花自墮,我思君處君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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