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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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第一場雪下起來的時候,老太爺終究是熬不住了。

白鶴園裏落了一層厚雪,漫天漫地的白。燈籠全部換掉了,朱紅的柱子也包了帷帳。家人一應素縞,白燭從黑夜點到天明。吳邪的爹回來得早些,三叔直到頭七才趕回來。一進靈堂便見青布幔下一具黑棺。上好的黑檀木在燈下泛著冷光。人一下子像是被抽掉了所有氣力。

吳三省一頓痛哭。家裏人又上來勸,本來是喜喪,莫要哭壞了身子,老人在天之靈也不得安生,說到這裏,勸人的也跟著哭開了。

吳邪的表情始終木木的,大殮之日竟然一滴淚也未掉。他慢慢地有了些體會。莊子也說,“聚則為生,散則為死”,死生本就是相對的,或許死亡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這未必是一件壞事。這樣想著,他心裏也好受了些。

直到過三七,家裏人在一桌吃飯。三兄弟難得齊聚,有些平日不敢講的話,今天也可以說說了。講了些官場見識,話題又講到三人小時候的趣事。最後大家都笑了。

吳邪也伏在桌上,肩頭一抽一抽的。眾人皆以為他在笑,結果扶起來卻看見滿臉的淚。

他終於意識到爺爺永遠也回不來了。

三十那天晚上,吳家慣例祭祖。

祠堂門口擱了一只大火盆,裏面沿墻懸掛了兩排祖宗像。畫上的人一概沒什麽表情,衣飾也差不多,空洞地目視前方。正中間供著一列牌位,香爐中清煙裊裊,兩側點著一對紅燭。

正中的桌子上擺著貢品。當中一個大豬頭,兩尾大魚,一只雞;祚肉都切成了方,整整齊齊地碼著;一盤年糕,中間點著紅印;五碗菜,豆腐,木耳,香菇,茭白,藕;五色點心,綠豆糕,柿餅,紅棗糕,糯米團子,核桃酥。另外還有各色果品,滿滿當當的一桌子。

吳家算不得人丁興旺,因此,寬闊的一間祠堂,只得他們四個跪在那裏磕頭,吳邪他娘看著這情景,難免又要想到給吳邪娶親的事,愁上了眉頭。

拜完了,又是燒紙錢。早早備下了各種紙紮,金銀元寶,一並都扔進了火裏。火苗“唰”地一下子騰起來。吳邪這會兒才高興了一點。火烤著他的臉,熱騰騰的。王盟早捧著炮仗等在一邊,看他完了事,一竄老高地過來喊他去放炮。

兩人出了大門,平日裏這大門也是不經常開的,但今日百無禁忌。街上熱鬧得很,到處都是放炮仗的大人小孩,到處都在響。過了一會,三叔也出來了,手裏拿著一只炮仗,就讓吳邪點。點燃之後手一甩,炮就飛出去了。

吳邪見了也要來,三叔越不準,他便越要,吆喝著王盟給他點信子。王盟哪裏敢,躲得遠遠的。三叔見他不聽,也就不再管他,抱著胳膊站在一邊,倒像是看笑話一般。吳邪的犟勁上來了,索性自己點。偏這個信子還短,香一挨上便“呲啦啦”地燃開了。他匆匆一扔,剛一離手炮仗在空中便響了。

雖然面上看不出來,他身上還是出了一層冷汗。

不管怎樣,過年還是高興的。除夕吃完飯,守歲,吳邪他爹和娘早早都睡了,二叔本來就是個沒架子的人,三叔又剛回家,身邊又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老奴,自然有說不完的話。

吳邪窩在榻上,奶媽給他剝花生吃。也不用手接,閉著眼睛張著嘴要奶媽餵。王盟進來出去地拿果盤、擺瓜子、遞點心,見自己親娘寵吳邪,少不了也要上去分一杯羹,兩個奶兄弟滾在一處,倒熱鬧了。

茶喝了幾道,外面炮仗聲不絕於耳,家人齊聚,談古論今,也是人生一大樂事。說了會兒話,就要聽二叔講古。

其實,這故事二叔年年都講,講的是吳家的來歷。

吳家原籍河東,耕讀傳家,宋時入仕,入朝為官,家道十分興旺。後來元軍入主中原,對宋朝遺民趕盡殺絕。吳家人隱姓埋名,回祖籍隱居。但天有不測風雲,終有一日被當朝得到消息,眼看官兵就要殺到,吳家人連夜出逃,路過城北,有一座巍峨寺院,寺邊一顆漢槐,樹身數圍,不知生長了多少歲月。吳家族長跪倒在樹前,求祖宗神靈保佑,吳家血脈傳承不斷。那樹上密密匝匝全是老鷂,本是此地一景。若是老鷂群飛,遮天蔽日,必定引起追兵註意,然而那日,滿樹的鳥竟無一只驚動。

吳家人在樹下抱頭痛哭。分了幾路各奔四方。千山萬水,萬水千山,從此天涯兩茫茫,不知生死。這一支吳家,僥幸逃到江南,宋室原來還在這裏偏安,然而也好景不長,終有一日元兵南下,崖山之後,南宋十萬軍民跳海自盡。但總算吳家人活了下來。紮下了根,枝繁葉茂,開花散葉。

三叔已經微醺,笑著說:“可見是祖宗保佑,天不亡我吳家。”

二叔搖了搖頭道:“太平盛世自然無事,若是遇到亂世……”他想起今夜是除夕,也就沒有繼續說下去。

吳邪蹦跶了一天,又喝了酒,此時已經乏了,偏又覺得腹中饑餓,於是鉆到竈間看奶媽給他做酒釀圓子。深夜裏一碗熱湯喝起來格外香甜,家人分食之後還剩了一碗,吳邪就非要給張起靈留著。

奶媽笑他,說明天做也是一樣,張公子必不食這隔夜的飯的。他也不理。奶媽知道他醉了,也就不再拗著他。

窗外開始飄飄灑灑地落雪。吳邪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過去的,一睜眼已經在自己床上,胡亂蓋著被子,連衣裳也未脫。

初一早上要吃魚,講究連年有餘。菜必食黃豆芽,因為豆芽狀似如意。一碟桂花糖糕,為的是年年高。最重要的是一碗湯圓,取義事事如意,團圓美滿。吃完了這些,親友們也就該來拜年了。

結果,吳邪等來兩個人,張起靈和王公子。

張起靈來得晚了,今年他先去了王家府上,王公子又和他一同來。三人圍著桌子說了會兒話,基本上都是王公子說,他兩個聽。

王公子說,人都說薦福橋旁邊的湖底下通著海眼。前幾天湖裏一夜之間開出了蓮花,有人說是神跡有人說是妖風,因離得遠,也看不太清。每日橋上裏三層外三層的人,都引來了小販做買賣。這事讓他聽見了,從來看熱鬧哪裏能落下他,自然也巴巴地跑去看了。

從橋上看的確是看不清,但遠遠地確實像朵荷花,王公子什麽人吶,非要弄個清楚不可。著人雇了船,因湖裏有冰,還一路鑿著冰往裏面劃,岸上還有人叫好,好不熱鬧。結果費了大半天的勁,活生生出了一身的汗,才看到荷花的真容。

“是什麽?”吳邪忍不住就要問。沒想到,王公子還未說話,張起靈先笑了一聲。

他笑得很短促,在吳邪看向他的時候就已經收住了,反而轉頭看向窗外。王公子嘆了口氣,道:“也不知道誰家小孩子玩的荷花燈,被凍在湖中了……”

王盟端著點心進來,剛好聽了個尾巴,笑得手抖,一碗酒釀圓子差點灑在張起靈身上。

吳邪偏過頭看了看,問王盟:“怎麽只有他有這個,我們倆都沒有?”

王盟糊塗了,摸摸頭說:“這不是少爺你昨晚哭著喊著非要留一碗給張公子吃的?剛才廚房又熱了一遍,珍珠都泡得有核桃大了,趕緊趁熱吃罷。”

吳邪一聽,伸手就要奪碗,張起靈偏按住了。他只得回頭收拾王盟:“還站著幹嘛!趕緊換一碗去!”

王盟應了一聲,低頭就往外跑。

“哭著喊著?”張起靈拿起了調羹,在碗裏攪了攪,“你什麽時候學了這一出。”

吳邪不吭氣。王公子倒樂了:“張兄,你還當真要吃?一會兒重新端來的那碗又如何?”

張起靈吃了一口,圓子泡得時間長了,齒間軟膩得很。“無妨,”他說,“總歸是帶了你來,再有多少碗都吃得下。”

說得吳邪又笑了。

臨走的時候,吳邪送他倆到門口。路滑,兩個人也沒騎馬,坐轎子來的。眼看王公子進了轎子,吳邪趕緊拉住張起靈。

卻也不知道說什麽。

張起靈卻開了口:“《孟子·盡心篇》裏面有句話怎麽講?”

吳邪不明白他什麽意思,呆呆地看著他。

張起靈整了整袖子,狀似無意地說:“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巖墻之下。正所謂知而慎行……”

見吳邪還是摸不著頭腦,張起靈拍了拍他的肩,轉身上轎了。

很久以後,他才明白他說的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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