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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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歷十一年,陜西道禦史楊四知,上書彈劾張居正。洋洋灑灑列出十四條罪狀。一時間,墻倒眾人推,朝廷雞飛狗跳,人人自危。可憐曾經的內閣首輔,一品太師,連謚號都沒能保住。家產盡沒,子孫死散。

然而,這些風浪都掀不到江南。又是一年春早之時,鮮花著錦的江南,因著富甲天下,風光旖旎,又新添了那許許多多的園子,更顯得烈火烹油一般熱烈。街市巷陌,全都像草木新生,開枝散葉。那一磚一瓦構起的,才是真正的人間。

張起靈覓得一處廢園,重新翻建之後,自己搬出了張家老宅。新宅舊日曾是城中最清冷之處,可如今已是繁華市井,園子的側門一出來便是熱鬧街市,他如今倒也不嫌吵鬧了。

吳邪笑他,大隱隱於市,他也不言語。就像早幾年愛清靜一樣,他如今願意活得熱鬧一些,而他曾經的那個家,如果那也可以稱做“家”的話,又熱鬧得有些過頭了。

“你倒是真舍得,”吳邪沖他挑了挑眉,“分家也不是你這麽個分法,簡直……”

他從喉嚨裏“哼”出一聲,有點好笑地問他:“簡直什麽?”

吳邪飛快地說了一句:“簡直和被人掃地出門一般!”

他真的想笑了。

“無論如何,”他過了一會兒才說,“我還是張家族長。”

吳邪白了他一眼,那神情分明在說“誰稀罕”。

其實,他心裏明白得很,樹大招風,他該早點想好退路。

新宅子帶了北地的風格,院落寬敞,廣廈軒窗。正對大門便是影壁,繞過去是四方的天井,三面皆是宅子。側面一座垂花門,進去後又是一進院子。再往後走,一進套著一進,後面的小樓均是二層,空中有長廊相接。雖然占地廣,用工上卻不追求糜費,縱然是氣派宏大,也入不得某些人的眼。自從新宅子落成,宴請過賓客,就有傳聞,說張家到底也是敗落了。

也有些話傳入到了吳邪耳朵裏。如今他已經弱冠,人也穩重了不少,甚至有人當面問過他張家的事,他聽到了也不置可否。王公子說他“越來越悶,也不知道像了誰”。他知道是玩笑話,也不知道王公子是有心還是無意。他有時候怕這些玩笑話,有時候又愛聽,所以,幾日不見王公子,反而想得很。

張起靈只帶了幾個家中老仆搬了過來。院子大,人少,整日裏連下人都看不見。只有在早上天剛亮時,聽見窗外掃院子的聲音,一下一下地劃過石板,這聲音讓他松了口氣。他有時候在夜裏醒了,就再也無法入睡,現在這聲音提醒他,睜開眼睛就是天亮了。

他有時候想,這一輩子最重要的東西都是和他沒有關聯的。維系他和張家關系的已經不是那點淡漠的血緣,而是一份承諾。張家老宅裏覬覦他那個位子的大有人在,總要鬧出點事來,可又不敢明著和他作對。如今,他索性徹底離得遠了些。好在他心裏還住了個人,藏不住,也抹不去,讓他覺得有些疼,卻又痛快。

“且就洞庭賒月色,將船買酒白雲邊”他記得吳邪曾念這兩句詩給他,那時,他們並立船頭,撲面而來又擦肩而去的,是從古吹到今延綿不絕的風。

如今想來,那景象又像是在夢裏了。三十那天,他生氣從張家出來,拋下一屋子的人,一個隨從也未帶。街上家家戶戶門口點著紅燈籠,貼著紅對子,映著一地的白雪。他本來想散散心,卻不知怎麽走到吳家門口。

他站在墻下的暗影處,遠遠地看著吳邪學吳三省的樣子點炮仗,卻差點炸了手。當時不知怎麽地有點氣的,可是一個人慢慢走回家,想起來又覺得好笑。

也就真的關起門來笑了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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