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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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出門的時候,已經是初秋了。隨行的還有王家公子,給家裏說是和張兄出門學生意。家人無不應允的,其實心裏都清楚,就是結伴出門游玩罷了。

走水路,一路向西南。走的那日端是個好天,天高雲淡,風和日麗。碼頭上人來人往,江上一片桅帆,擠擠挨挨的。別過了家人,船起了錨。一時漿櫓聲四起,吳邪心中雀躍,看向身旁的王公子。

王公子的胖臉上還掛著幾顆汗滴。船行起來,有微風拂面。他與吳邪相視一笑。天上有成群的大雁飛過,一個天上,一個水中,都行無痕跡。

張起靈負手立在船頭,轉身過來。吳邪覺得他整個人也變得不同了。眉目間似有笑意。

他曾經一次次地從這個碼頭起航,但唯獨今日,覺得開心。

吳邪陪著他,靜靜地看這山這水。兩岸青山連綿,如同徐徐展開的畫卷,人在舟上,才覺得渺小至斯。風光撲面而來,人也在畫裏了。

船是張家自己的,紅漆的地板,泛著油光。桌椅板凳都是舊的,有一層溫潤的包漿。艙中點著紅泥小爐,張家下人特意溫上了一壺酒。艙裏暖和得很。

王公子斜倚著,喝了杯酒,連連叫好,說是此情此景,若是有雪,那真是再妙不過了。他本就好酒,一連幾杯喝下去,和沒事人一樣,只是喊熱。

吳邪遙想,若是裹著大裘,和身邊人賞雪品酒,實在是一大樂事。因此也笑了起來。

張起靈伏在他耳朵上問:“笑什麽?”

吳邪搖了搖頭,並不想答。奈何他離得太近,耳朵裏癢癢的。再轉過去,那人卻又坐得遠了,仿佛剛才的話,只是吳邪的幻覺。

因是游玩,也就不拘於目的地何處。沿途的市鎮,無論大小,三人總要上岸游歷一番。那是書齋中所不及的見識,或是繁華街巷,或是幽靜山野,風景民俗,各不相同。吳邪總能生出些感慨。

一日離船登岸,船老大說,此地有一古寺,香火極旺,而且今日正逢廟會。王公子和吳邪聽了,都雀躍得很,著急去瞧大熱鬧。

熱鬧是真熱鬧,人群簡直是摩肩接踵。遠遠望去半山上一座禪院,因隔得遠,看不清具體形制,但總歸是宏大的。一片香煙升騰而起,將整個寺廟籠罩得雲裏霧裏。上山一條小路,早都擠得水洩不通,三個人被裹挾入人流,身不由己地往前走。

吳邪開始覺得沒趣,但王公子似乎來了興致。再回頭,一直跟在身後的張起靈也不知什麽時候被擠得沒了蹤影。人聲鼎沸中,說話也是聽不太清楚的,再一錯神,眼看王公子的一角衣衫消失在人海裏,再叫他也聽不見。

看了大殿、經閣、鐘樓,羅漢堂裏的十八尊羅漢,個個形象各異,生龍活虎地或站或坐。他挨個看了過去,頭頂的鐘樓裏鐘聲響起,清音繞梁不絕。真真是佛門人間。

吳邪有些百無聊賴,轉出了寺門。別的沒有太多印象,唯獨後院一塊殘碑,字跡大部分已經湮沒,年代已不可考,筆力不俗,似有唐風。他仔細看了許久。

張起靈果真在山下等他。一間茶鋪,茅草棚子,用籬笆草席圍了一圈。他就那麽氣定神閑地坐在裏面,手裏捧著一只粗瓷碗。

吳邪從山上跑下來,嗓子早都冒煙了。一見人,也顧不得重新添杯子,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茶水。水晾得剛好,卻喝不出是什麽茶,只覺得剛入口便苦得發澀。再看瓷碗裏都是極粗的茶梗,沒一絲嫩芽,沖出的水都泛著紅繡色。

但是半晌後,嘴裏又是一股回甘,這才品出了此茶的妙處。

“過幾日閑了,帶你去茶山瞧瞧。”張起靈說。

不一會兒,王公子也從山上下來了,卻狼狽得很,頭發松了,衣服亂了,後腰那裏一塊汙漬,也不知是蹭到了什麽。

一問,果不其然,是擠的。

吳邪有些不相信:“我也上山了,確是人多,但何至於擠成這樣,王兄你……”

王公子顧不上燙,匆匆喝了口店小二新填的茶,打斷他:“你們有所不知,那山門東面,有一具黃銅鑄的瑞獸像,我聽當地人說,摸了獸首可保一年平安,財源廣進,大吉大利。如此非要摸摸不可了。”

摸倒是摸到了,不過就是太貪心,摸得太久。被著急等待的鄉民們群起而攻,不過這件事,他不想說出來。

“可是麒麟?”吳邪還是念念不忘。

王公子努力地回想了一下。他就記得人很多,獸首被摸得發亮,在陽光下泛著光。然後具體是什麽,他還真沒顧上看。

“大概……大概是的,”他含混地答了一句,“餓了!走!下山吃飯!”

山腳下的集市已經很成規模。正是午時,每家食肆門口都有個賣力吆喝的小二。三人順著人流慢慢走,揀了家清凈點的茶樓進去了。

上得二樓,清一色的黑漆方桌,很厚重的木料,疏散地擺在堂中,倒是顯得寬敞。茶客三三兩兩的,說話也不大聲。一應廊柱,扶手都是朱紅色,顏色已經不鮮艷了,看樣子是經過了很多年月。

先上了一道茶。白瓷杯子,胎極薄,形制也美。店主人品位不俗,茶是上品六安梅片,遇水即展,寶綠般的顏色,葉片微卷,當真是一顆芽也未見。

因是飲綠茶,所配的茶點都偏甜些,蜜棗、龍須酥、糯米蝦仁卷、糖松仁。王公子著急問可有膳食,茶房微微一笑:“有湯團、包子、家常餅、春卷、鍋貼、燒賣、銀耳羹和面,客官可要用些?”胖子一聽,肚裏更餓了。

張起靈道:“各色都上一點吧。”茶房聽完就下去了,走路悄沒聲息的。

吳邪還怕吃不完。張起靈說:“無妨。”然後指了指王公子。

待回到船上,已經是傍晚了,三人皆吃得有些撐。結果船老大連同兩個下人在船上燒晚飯,暮色四合中炊煙裊裊,上得船才知道原來今日船老大捕到兩條鰣魚。

已經是初秋,正是鰣魚降河入海之時。吳邪捧著肚子,面露難色,卻又經受不住誘惑。鰣魚本就嬌嫩,出水即亡,若不是在船上,怕是難吃到活的鰣魚。船上本就備著些幹菜火腿,船老大將魚收拾了,放了些香菇火腿筍片在魚身上,上籠清蒸。又在出鍋時往魚身上灑了些細細的芫荽。

王公子早已經耐不住這香味了。待魚上桌,一個人又吃了幾乎半條,鮮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因艙裏地方有限,三個人都睡在一處,艙板上鋪了厚厚的毛氈隔潮。許是乏了,王公子早早睡了過去,吳邪卻來了精神,翻了個身,湊到張起靈身邊,用氣聲問他:“今日怎麽不上山?”

張起靈果然是沒有睡著的:“我走不動……你們玩得盡興就好。”

“你不來,也無甚意思,”吳邪知道他是玩笑話,“天底下的廟大概都是一樣的。”

“修行法門四萬八千,但最後還是要見性見佛,既然法無二法。廟又怎會有所不同……你求了什麽?”

吳邪有點走神,半天才反應過來他在問自己,搖了搖頭:“什麽也未求。”

兩人皆沈默過了一會,吳邪又問:“你是否有什麽心願?”

他不知道該怎樣答。心願,他沒有什麽心願。這些年他一直一個人,有時候他覺得,這世上所謂的幸福大概都是註定不能長久的。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他習慣了這樣安慰自己。若說求什麽,那他向來是不願的。

不,不是不願,是不敢。他寧願永遠是現在這個樣子,不索取,也不失去。這樣就是最好的結局了。

他不敢有什麽心願。

船艙的窗欞上嵌著琉璃,從裏往外望出去,江面上漁火點點,水面也泛著銀光,可以想見天上定是一輪皓月當空。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隨風吹來斷斷續續的弦歌,曲調高潔。

“月從東方出照人,攬暉曾不盈把。酒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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