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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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進了江西,行得慢了。三人閑來無事,窩在艙裏閑聊。秋雨一落,到處都顯得寒索。艙裏的紅泥爐上置了一只沙鍋,小火咕嘟咕嘟地熬著白粥。

船老大撈了一尾魚,將整肉剔下來做魚片粥。粥底綿軟,魚肉入口既化,竟是一絲腥味都沒有。王公子連連讚嘆,這手藝,真真比我家的廚子強多了。

吳邪笑了,道:“都說隔家飯香,上次你在我家園子裏,也是如此說的。”

“非也非也,”王公子打著嗝說,“都說什麽山珍海味,要我說,非要上山入海,身臨其境,才能品出妙處。你看我原來端坐家中,廚子是變著花樣地做吃食,但我總覺得沒什麽滋味。現在想來,只緣我離了那山那水。因此今天的粥,自然是上品,極好極好的。”

這一頓誇,船老大坐不住了,連連拱手道:“公子說笑了,我們跑船的,吃得簡陋,怎入得了諸位的法眼。”

吳邪喝完了一碗,張起靈又給他順手盛了一碗,這才有工夫細細地品。聽了王公子的話,連連點頭。

“這味道真的極好,咦,小哥你為何不喝?”

船老大道:“少爺他,怕是早都喝膩了。”

張起靈未置可否,慢慢地攪著鍋裏的粥。

王公子挑著眉說:“有道是‘久居蘭室而不聞其香’,再好吃的東西,吃久了都受不了。不過,”眼珠轉了轉,又叫船老大講故事,“既然長年出門在外,不如講兩件見聞來聽聽?”

船老大說:“公子們都是讀書人,自然都有大學問,天下事哪有不知道的。我這哪有什麽見識,無非是些山野粗話。”

王公子道:“無妨,我偏愛聽這些山野粗話。”

吳邪也笑:“讀書畢竟是死的,耳目閉塞。哪及您老的親身經歷。但說無妨。”

船老大看了看自家少爺,見他頷首,才笑道:“那我就揀一件來說。話說有一年走船,行至洞庭上,天氣極好,風也大,船行得極快。突然船側傳來水聲,嘩啦啦的聲音極大,我們都擁去看,只見一尾大魚,從水中高高躍起,正正就砸在我們船上。渾身的鱗片都有指甲大,遍體泛金,人撲過去抓它,你猜怎的?”

“怎的?”吳邪問。

“那魚竟從眼中流出眼淚。周圍人開始議論,說是神魚。也有貪心的,說神魚難得一見,莫要放走了。就在此時,好好的天竟變了顏色,一時間烏雲密布,風也停了,船竟定在水中一般。任你如何搖櫓,就是不動。你說是不是奇事?”

“然後呢?”

“然後船主趕緊讓人放了那條魚,又扔了些活牲到湖裏,船才能動了。”

“可是遇到了河神?”王公子問。

船老大還未開口,吳邪先說:“洞庭湖底的神君,可不是柳毅。柳毅救了洞庭三公主,後來和公主成了親……”

張起靈在一旁開口了:“哦?你還知道得清楚……”

吳邪迅速地看了一眼張起靈,不吭氣了。

王公子顧不上這些,纏著船老大問:“爾後呢?爾後又如何了?”

張起靈反倒接了話茬:“爾後,自然是平安了。不過,說到柳毅……”

吳邪來了精神,迅速地望向他。

“柳毅後來做了龍王,因本是個凡人,書生氣又濃,自然是鎮不住水中的大小異獸。後來有人做了個面具呈給他,那面具極其猙獰駭人。戴上後水下各類水怪都被嚇住,從此不敢作亂。但是面具戴得太久,最後竟然拿不下來,和臉長在一處。柳毅惱怒萬分,心裏也變得多疑起來。若是有人看他,就覺得是在嘲笑他的臉。從此,船行洞庭,船夫總要提醒,萬不可朝著水裏指點談笑。否則,龍王大怒。必要掀翻船只,讓一船人陪葬。”

“這真是……真是……”王公子半天也沒“真是”出下文。船老大拱了拱手,說前面還有事,笑著出去了。

“要不我也講一個?”吳邪說。

兩人都望著他,王公子自是不用說,張起靈也是第一次聽到吳邪說要講故事,不知道他要說什麽。

吳邪清了清嗓子,道:“我這故事也是聽來的。說的是一個書生……”才講了一句,張起靈就笑了。

吳邪停下來看看他,他擺了擺手:“無妨,你講你的。”

“話說有個窮書生,在鄉試中中了秀才。這下同窗好友都來祝賀,有一個平日最不學無術的,見了人家中舉,很是羨慕,巴巴地問到底有什麽秘訣。作文章哪有什麽秘訣,窮書生被纏得煩了,就說,考試那天他早上起來,吃了一口糕,結果他娘沒蒸熟,他就喊了聲‘糕生了!’結果就中了。現在想來,大概是中了好彩頭。那學生聽了,如獲至寶般地回家了,以為得了秘訣。待到考試前一天,也囑咐他娘給他蒸了塊糕。特意囑咐不要蒸熟,結果第二天早上醒來吃了一口,脫口而出‘是棗糕!’……吳邪講到這裏就停住了,巴巴地看著兩個人。

王公子還未反應過來,碰碰旁邊的張起靈:“張兄你笑什麽?”

張起靈道:“都糟糕了,還中什麽舉。”

王公子才恍然大悟,大笑捶地。笑了一會兒,才說:“我也有書生的故事,要不要聽?

“從前有個書生,父母雙亡,跟著哥哥嫂子生活。可惜哥哥又去世了,家裏只剩他和嫂子相依為命,生活苦得很。於是奮發讀書,一心要中個功名。但是人日漸消瘦,茶飯不思,他嫂子見了,著急得很……”

才講到這裏,就聽見張起靈咳了一聲。吳邪還不明所以,王公子倒是懂了,看了一眼吳邪,才對著他笑道:“張兄莫要擔心,這故事好得很。”

“嫂子有一日在湖中捕了一尾大草魚,本要燒給小叔吃,結果小叔連連搖頭,說魚肉極腥,吃不下。嫂子愁得很,後來想,醋能開胃,家裏正好也有自己磨的藕粉,於是用藕粉調了糖醋醬汁,澆在魚身上燒出來,果然香味漫溢。小叔聞到了,連連說好,胃口大開。從此,身體也好了,終於取了功名,當了大官。這道菜也出名了,就是‘西湖醋魚’。”

吳邪點頭:“這故事果真好得很。”

王公子道:“這就好了?那我還有,這次不是書生了,是仙人。”

吳邪就催他快講,張起靈斜斜靠著,笑著看他倆。秋雨千點萬點地落下,艙頂的琉璃瓦也被打得叮當作響,江面上一片迷蒙,如夢似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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