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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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時候,張起靈去鄉下收繭,順便帶上了吳邪。

其實連他也是不必去的。這一行生意本是張海客在經營,只不過找個由頭帶吳邪散散心罷了。春闈的時候,吳邪硬是被攔住了,他雖然作罷,心裏大概還是不甘心的。

張海客帶著人早已先一日去了。兩人也沒帶隨從,一人一騎,頂著日頭就出了門。

一匹紅馬,一匹黑馬,馬蹄踏在門口的青石板路上,踢踢踏踏的。吳邪戴了頂勒眉紗帽,一身白色織錦長袍,暗繡著連綿的寶相花枝,端的是面如冠玉。張起靈偏是一身黑袍,乍一看無甚稀奇,但身形一動,便暗光流轉,才覺得華貴異常。路邊行人無不駐足張望,目送二人遠去。

吳家人都是一樣頎長的身形,如今吳邪似乎比他還高些了。眉目間又肖似他娘,既有天生的聰穎,又承襲了他爹的謹嚴之氣。如今中了舉人,便自覺地要少些孩子氣,神色肅穆起來。但眉目間的鋒芒,卻是遮也遮不住的。

待出了城,只見路邊桑柘遍野。此地無人不習蠶事,每逢蠶月,無論男女老少貧富,皆徹夜搬箔攤桑。兩人騎馬跑了一會,此時景色宜人,便行得慢了些,剛好也能說說話。

張起靈問他:“可曾讀過文定公的文章?”

吳邪道:“天子之師,自是讀過的。”

“那文定公之兄,龐眉生,可曾讀過?”

吳邪思索片刻,老老實實地回答:“不曾。”

“文定公名滿天下,然其兄才情遠在其上,博物閎覽,貫穿百家。先生十九歲入秋闈,官兵令士子解衣光腳,視如囚犯,先生大怒,從此不再入仕。你認為其志趣如何?”

吳邪低頭不語。

“我倒不是讓你學他,如此這般,只是意氣用事罷了。龐眉生一生志在入世,少時隨其父戎邊。過關中時,見古秦漢陵墓宮闕,廢墟一片,也曾悲歌灑淚。作了安邊之策欲上之,當時無果而反。然而,鄉試時見陳兵夾索,便憤而不入,如此,一生抱負皆成雲煙,豈不是可惜可嘆。”

他見吳邪低頭不語,又接著說道:“定文公是三代帝師,官至禮部尚書,因國本之爭被貶官十六年。從此自省當世得失,著作等身,留百卷文章傳世,人稱天下文章官。如此,又怎樣講?”

吳邪想了一會,道:“我懂你的意思,出世未必是出,入世未必是入,如同苦樂相生,但誰苦誰樂,怕是只有自己才清楚了。”

張起靈本想開解他,斷沒料到吳邪自己悟出了道理,心裏倒有些欣喜,頷首道:“你還年少,讀書不單是為了作得八股文章。要知道功名之上,尚有妙意,非一朝一夕可得。如今多讀些本朝賢達的文章,也可開拓眼界。”

吳邪一笑,對他說:“人都說,讀萬卷書,行萬裏路。若要真的開拓眼界,非得親自游歷不可。你之前出門,寫給我的那些信,我都收著。那些江山湖海,何等蒼茫,卻只能在心中想想,也難得一見……”說到此,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仿佛是在等他回答。

他懂他的意思。一直以來,漫漫長路上,都是他一個人在獨自行走。再好的景色也無心留戀,來去匆匆,一路蹉跎。只有回到了家,看見了他,那顆心才能放回原處。

只是不想這麽快答應他,免得他太得意。最後,只是含混地答到:“還是要問下你叔父的意思。”

吳邪卻高興得什麽似的,一下子舉人的端肅也不見了,興奮地搓了搓手,嘴裏還念叨著:“你答應了,你去同我二叔講。”然後伏低了身子,扭頭給他撂下一句“我先走,你快點跟來。”一夾馬肚,絕塵而去。

他在原地看他跑遠,許久才想起來,吳邪他,並不識得路。

養蠶諸多禁忌,蠶農家裏家家供著嫘祖,村廟裏祭著蠶神。每年清明還有大祭,聽得張起靈一一道來,吳邪很是神往。蠶最要潔凈,又要避一切氣味,又忌諱吵鬧。家家的蠶室門口都貼著“蠶月知禮”的紅紙。如今蠶已經過了大眠,結出了繭。但張家只收最好的上繭,潔白無垢,極厚的獨繭。如此撿下來,十只裏留一二罷了。

“這樣揀選,耗時耗力,又是為何?”吳邪不解地問。

一旁的張海客正忙著看下人揀選過秤,聽到吳邪的話便笑了:“吳公子有所不知,這絲和人一樣,都有高下之分。我們選的這種蠶繭出的絲格外細白,染色也容易,是絲中上品。只有這種絲,方可織成綾羅。而這些挑撿剩下的,便送去織綢,或是錦緞,正所謂人盡其才,物盡其用,雖是同根,造化不同罷了。”

吳邪像是有所觸動,聽完竟不言語了。下人牽來了馬,他接過韁繩就那樣站著,看著張起靈同張海客交代著什麽。

張起靈心知吳邪的性子,知道他必是又想到了什麽,回去的路上故意逗他,問:“可曾記得我第一次見你?”

吳邪一笑。

怎麽能不記得。

那一年,張起靈十四歲,跟著叔公第一次去吳家。

吳邪不過總角,周身圓滾滾的。身後亦步亦趨地跟著個比他還胖的,生得還像。本來以為是兄弟,後來才知道是奶媽的兒子。奶兄弟也是兄弟,兩人好得什麽似的。張起靈剛隨叔公從鄉間回來,叔公命他隨身帶回了張蠶紙,說是送給吳家小公子玩的。

吳邪第一次見這種東西,新奇得不行,纏著他問東問西的。他簡單說了一句,蠶種喜溫,非要天暖了才能孵出來。

兩人像得了聖旨一般,一臉凝重地走了。結果直到吃飯,遍尋不到人。最後在竈間後面找到了,兩人正靠著竈間火墻坐著,表情肅穆得很,動也不動一下。吳邪身上還覆著蕉葉,姿勢活像抱窩的母雞。一問才知道,兩人在這裏孵蠶。

家人都掌不住大笑,他也覺得這小少爺有意思得緊。後來在飯桌上,吳邪他爺爺問他為何要躲在廚房後面,吳邪指指他,答得一本正經:“張兄告訴我,要溫度適宜,蠶才出得來。”

他叔公笑得筷子都掉了:“小邪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蠶種,最忌諱油煙。你就算在那裏孵出來了,也是長不活的。”

吳邪聽完,一癟嘴,竟是想哭了。他爹在座上咳了一聲,立馬就收住了,不過臉上還是戚戚的。

張起靈只得小聲在他耳邊說:“無妨,過了清明自然就出來了。”

吳邪轉過來看看他,吸了吸鼻子,聲音還是囔的:“當真?”

他點點頭,又點點頭。

從那年春天起,他往吳家去得頻繁了。吳邪把養蠶大業都托付給了他,因此他每次去總要叫下人擔上一擔桑葉。日子流水一般地過,那些蠶種最後吐絲結繭,因為少,任由它們破繭飛去了。

其間被鳥叼去了兩只,吳邪護不住,當著他的面又大哭了一場。

曾經那個愛哭的孩子,如今也長成了持重的少年郎。眼見他做秀才,中舉人,學問越來越多,話卻越來越少,他心裏總是遺憾的。

這遺憾,也不知道該用什麽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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