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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焉得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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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焉得虎子

高山屹立在霧蒙蒙裏, 天色灰暗到分不清此刻究竟是白日還是黑夜。

青年取心頭火脈於掌,引成濃厚黑金色火焰,籠罩住衣衫染血, 奄奄一息的人後, 化為一團巨大光繭。

湖綠袍子的少年遠遠站著, 局促而倉惶向前方的火焰看了眼,隨後又咬牙別開臉,兩腮繃得緊邦邦的,其手指糾在一起, 不斷地抖動,力氣大到恨不得將它折斷。

他渾身冰冷,四肢僵硬,跟周圍的石像一樣,動也不動, 五感隔絕天地間任何風吹草動, 由著心中泛起各種不安惶恐,荒涼以及苦澀。

“他的手是你砍的。”

死氣沈沈中,有人向水裏投了一顆石子, 正砸他心間, 蕩開的漣漪化為在身體裏亂闖的陣陣痛意, 他逐漸清醒,雙目無神地望向眼前的人,下意識搖搖頭,聲音喑啞:“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你甚至心虛到不敢過去看他。”

“不, 不是的!”

他眼睛裏布滿紅血絲, 眼珠子快要從眼眶裏蹦出來, 透露著兇惡的光,“我不想砍掉他的手的!可我身在幻陣,分不清虛實,我不知道他會闖進幻陣救我,我以為他是惡鬼化成的幻象,遂才砍傷了他,我不是成心的!我根本就不是成心的!”

見他歇斯底裏地拼命辯解,蘇紈的臉沈了下去:“那你拋下將死的他,也非成心嗎?”

“我……”他被這句話擊得腿腳發麻,身體重重抖了一下,怕冷似的抱住自己,脖頸往後縮了縮,“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

他像是給自己找到了借口,喃喃重覆著:“我只是太害怕了,對,我太害怕了……”

“你害怕救了他後眾人會對你風言風語,說你寧師兄好心救你,卻被你砍下右臂,忘恩負義,還是害怕寧璇生為救你斷臂這件事會像山一樣壓在你身上,讓你一輩子擡不起頭呢?”

這番話讓他臉上布滿震驚,心裏藏著的陰暗被剖析出來,一覽無餘地展示在外面,他眉眼轉而痛苦地扭在一起,眼淚止不住地流淌,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癱坐在地。

陳妄跟原主有些相似,他們天生傲氣,把自尊捧在雲端之上,沾不得半點塵埃。

他們一直活在眾口交讚裏,以自己為軸心,萬事將自己的利益放在最前,生怕被別人抓住弱點,然後一朝跌進深淵,變成人人都能踩一腳的爛泥。

“寧璇生沒有被幻象所困,”蘇紈垂眸盯著癱坐在地上抽泣不止的少年,“你說,他為何不選擇獨活,偏要下這九死一生的幻陣?”

“他,他是為了救我。”少年身體隨著哭泣聳動著。

“他拿命救你是為了看你笑話,還是為了抓你把柄,讓你這輩子對他有所虧欠?”

他不再看他,而是眺向那連綿不絕,模糊不清的山脈。

地上的小道士抖動的身子頓了一下,有些茫然地轉過頭,看身後被繭型火焰裹住的人,記憶來回閃現,突然嚎啕大哭:“是我帶著寧師兄擅離道門,是我仗著有一身修為,非要入鬼界,闖石陣。

在幻陣裏砍下寧師兄手臂後,我方才清醒過來,本來我是想救他的,可不知道為什麽,那時我突然想到這事要是被南華道眾人知道,他們會如何看我。

我自認為天賦比師兄高,又是內門弟子裏的佼佼者,明明該由我保護師兄的,最後卻是我一意孤行,被困於幻陣,差些死掉不說,還砍下了救我之人的手臂,是我心懷惡念,拋下將死的他,企圖讓他以命來掩埋我一身狼狽的真相。道君,您說的沒錯,我鋒芒畢露,矜功自伐,乃是無用之人,根本不配拜在您門下,更不配寧師兄舍命相救。”

說到最後,他泣不成聲,悲痛和懊悔卡在喉嚨裏,將他堵得快要窒息。

借著灰暗掩護,他暗自擡掌蓄力,一掌狠擊向自己靈府,手掌還沒落下就被一股力量攔住,掌風卻已震出,透過胸口,使他噴出一口血柱!

他用力咳了咳,看著自己被迫懸在半空的手掌,慘笑一聲:“道君,弟子自知無顏面對世人,當以死謝罪,終止惡念,求道君成全。”

“以死謝罪?說得倒是輕巧。”

他冷笑一聲,走到他面前,正顏厲色,“陳妄,擡起頭來。”

少年猶豫再三,顫巍巍仰起沾血的臉,與他對視時瞳孔抖動得厲害,淚眼朦朧。

“你好生記住,這世上願意舍命救你的人,對你唯一所求,是要你活著,”

他的臉罩在灰暗裏,字字句句聽得極清楚,“你連活著都做不到,談什麽謝罪。”

陳妄眸光暗了暗,眼皮無力地塌下來,哀聲道,“事情已成定局,寧師兄他一定恨死我了,他定會後悔為什麽會救下我這種人,道君,我活著還有何用呢?”

“他醒了,”

蘇紈側過頭,幽黑的眼睛裏映出遠處的火光,“不如,你去問問他。”

山川間,除了黑金色的火光,其他一切都歸於沈寂的陰暗裏。

火光中的人全身被火舌一圈一圈圍著,只有一張不見血色的面容露在外面,很是虛弱。

蘇紈過去時,這人面上添了一抹柔軟的笑,眼帶恭敬:“多謝殿主救命之恩。”

他正對他頷首,又見他發現他身邊無旁人,兩簇眉毛不由皺了起來,滿面笑意轉為擔憂的神色:“殿主可在此見過陳妄師弟,這石陣詭異危險,他與我是一並來的,我擔心他……”

“寧師兄。”

話沒說完,陳妄已來到他面前,他眼眶裏還有淚,眼球紅紅的,血絲還未消退。

寧璇生的目光在他身上有血跡的地方停留了幾秒,再勉強伸出左手,取下掛在腰間的儲靈袋:“你受傷了,我這裏有傷藥,你拿去用……你,你哭什麽?”

面前的人眼淚「嘩嘩」地掉,他垂著腦袋,模樣傷心極了。

“陳師弟,你別哭,我沒事的,”寧璇生彎著眼睛笑了笑,試著安慰他,“真的,我一點也不疼。”

“手都斷了,怎麽會不疼呢?”

陳妄哭得更厲害了,眼淚鼻涕一起流,嘴裏吐字都有些含糊不清,“對不起,寧師兄,都怪我逞能,害得你手斷了,是我不好……”

“陳師弟,我救你時就已做了最壞的打算,你我既然都能活下來,已是萬幸,又何必糾結於個中對錯。對了,正好我想試試練左手劍,你會幫我的,對罷?”

他打斷他,轉移話題的同時,堅定的眼神定定地望進他血紅的眼睛裏。

陳妄捏緊拳頭,用力點了點頭,跪下拱手道:“從今以後,我會成為寧師兄的右手,與師兄同生死,共進退!”

“你做不成他的右手。”

耳邊傳來長昭殿主說的話,二人都不由一楞,齊齊朝他看去。

蘇紈拂去圍在寧璇生身上的火,火焰褪去後,躺在火中的人右臂完好無損,像是不曾斷裂過一樣。

“這……”

眼前這幕明顯驚詫到了二人,待反應過來後忙欣喜道,“道君妙手回春,深仁厚澤,大恩大德,吾等沒齒難忘。”

“莫要高興太早,右臂只是暫時接上,要想治好還是得去找岳長老。”

他瞥了眼眼淚仍舊止不住的陳妄,無奈搖搖頭。

“那,那弟子即刻帶師兄回南華道!”

少年隨意抹了把滿臉的鼻涕眼淚,順手就要禦劍。

此時赤煊金光劍出,劍身穩穩拖起二人,浮於上空。

察覺到長昭殿主沒有與他們一並啟程的意思,陳妄與寧璇生互看一眼,還是問道:“殿主不同弟子一並回道門嗎?”

“我還有事要辦。”

莫秋折的殘魂還沒收齊,他得繼續找那紅鬼的老巢。

蘇紈在他二人身上加了道護身咒印,防止他們在歸途遭受侵害。

“那請殿主將赤煊劍留下,以備不時之需。”

寧璇生為他思慮。

“我需要自會召它回來。”

他讓他安心,又多看了眼陳妄,“你之前問我的話可有了答案?”

“嗯,這世上願為弟子豁出性命之人,都值得弟子放在心頭,萬分珍視,”陳妄認真地點點頭,“弟子要為他們活著。”

火紅的劍光消失在遠山,蘇紈立在霧影裏,手指摩挲著聚靈囊,低語:“你看,你教的好徒弟。”

聚靈囊在他手裏發著暖融融的光,隱約間,他身邊似乎多了道朦朧的虛影,那影子與他並肩而立,一齊看向兩個少年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鬼界不愧被稱為霧洲,不論何時都是大霧四起,根本沒有日月星辰可言。

蘇紈再次見到紅鬼的時候,他都在鬼界溜達兩日了,到了一個谷口前,身後就傳來了「公子」的呼喊聲。

他一扭頭,自覺屏蔽了真氣,那矮小精瘦的紅鬼朝著他跑過來,一臉訕笑:“這兩日公子過得如何?”

“還行,沒死透。”

他粲然一笑,心裏則想著這東西到底看透他身份沒有,畢竟以凡人之軀,是很難在鬼界存活的。

“您莫要生氣,之前出了些意外才將您給帶丟了,小的這不是來接您了嗎?”

它一副卑躬屈膝的形態,讓他心生怪異,又聽它道,“您畫上的那人在等您呢!請隨小的來。”

畫上的人……看來是阿杳來了,總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心中防備不減,面上依舊笑瞇瞇地跟著它走。

往谷口剛行了幾步,忽然刮起了邪風,紅鬼咧著不整齊的牙詭異一笑,讓他手心捏著一團火,只差給它燎了。

黑色的旋風卷著一人一鬼,眼前的道路更是看不清了,不知過了多久,包圍著他們的風散去,眼前早已不見山影,入目只有一座跟山一般高的石窟。

石窟正中是一個巨型骷髏頭,四周則是由圓柱堆成,遠遠看著就覺得這個骷髏頭像活的,兩個黑黢黢的眼眶正陰狠地盯過來。

紅鬼帶著他先渡過散發著綠光的河,進了最下側的圓柱裏,進來後別有洞天,內裏竟是各種亭臺樓閣,上頭都掛著朱紅的燈,就是木頭灰沈沈的,有種腐敗的氣息。

順著長廊一直走,廊下都是綠幽幽的水,直到走進靠南側的小院,紅鬼看了看上頭掛著的燈,把他引到門前,神神秘秘地對他笑道:“就是這兒,他已經準備好了,請公子自行進去,小的先行告退。”

不等他問什麽,它就化為一團血霧「咻」地溜走了。

準備好了?

蘇紈保持著十二分警惕,沈思片刻後才推開門,裏面擺設正常,與武界客棧的裝潢無異。

“阿杳?”

他試探地叫了一聲,屋裏並沒有人回應。

等他下定決心走進來,身後門突然「哐」地自動關上了,他也不在意,徑直往裏走,掀開掛在內屋的翡翠珠簾,目光瞟到床榻後,人陡然楞住——榻上的男子容貌清絕似雪,鬢發如墨,白衣出塵,美得不似真人,就是那雙青灰的眸裏明顯沾著翻天覆地的怒意和竭力壓制的隱忍,因為他被白綢布反扣住雙手,綁在黃花梨木床架上,大約是因為掙紮,發絲和衣衫都變得略微淩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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